把手給我，帶你逃出這個黃昏。

天氣越來越燥熱, 潮氣裏帶著黏膩的風。桑引添按照醫生的要求做完了每天一次的腕部鍛煉，站起來仰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隨後走到陽臺推開了透明的玻璃窗。這幾年來的每個傍晚, 桑引添都會站在這裏遠眺著長巷的盡頭, 找尋那抹熟悉的身影。

在柯蒂斯音樂學院的第四年，因為葉思染對樂理知識的天賦和平時的練習, 老師給葉思染安排的專業課並不多，大多時間會讓他呆在學院的琴室裏練琴，或是籌備音樂會之前的緊急訓練。

難得今天能早放學一回, 葉思染都沒來得及把自己的小提琴放在琴室，頭也不回地跑出了校門。

桑引添依舊和往常一樣倚靠在陽臺的圍欄上，伸了伸右手, 用食指指尖輕輕觸碰著周圍綠植的嫩芽。偶爾有藍色的蝴蝶會圍著他轉好幾圈，最後停在他的肩上。

“Sevati——”

熟悉的音調突然撞進了他的耳朵。桑引添下意識擡了擡眸，看到葉思染站在很遠地地方沖他招手，還時不時地在原地跳幾下, 生怕陽臺上的人看不到似的。

聲音逐漸逼近，葉思染就站在門外, 仰著頭盯著桑引添的眼睛。不知為什麽，所有的不悅和仿徨仿佛在這一瞬間消散, 葉思染微閉著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舉起了手機。“你先別動，讓我拍張照。”

哢——

葉思染按下了快門, 最後一臉滿足地盯著相冊裏的照片。在費城的四年來，他手機裏的照片每天都在逐步增加, 可這4698張照片裏的人卻永遠都只有一個, 那就是桑引添。

“嗯……我男朋友真好看。”像是秘密花園裏的精靈王子。葉思染把剛剛拍下來的照片忍不住又放大了兩倍, 嘴角慢慢上揚，溢出了笑。

不知何時，桑引添已經從二樓下來，打開門的瞬間直接撲到了葉思染的懷裏，毛茸茸的腦袋不停地蹭著他的脖子。“Mr.L肯放你回來了？今天居然比昨天早了25分鐘。”

Mr.L是葉思染在柯蒂斯音樂學院的小提琴導師，桑引添以前見過幾次，是個溫柔和藹的中年男人，葉思染跟著他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

“Mr.L跟我說，下周最後一場個人獨奏演出結束，以後我就是一個真正的小提琴家了。桑桑，我……我真沒想到，我居然真的要從柯蒂斯畢業了……”葉思染的眼神溫柔極了，像是費城夏夜裏被揉碎的星光。

見桑引添沒說話，葉思染又把自己亮著的手機屏幕舉到了他的面前，瞇著一只眼睛，一臉的壞笑。“對了，你看這張照片，我剛剛拍的，好看嗎？”

“你覺得我會對著自己的照片說不好看嗎？傻不傻啊你？”桑引添被葉思染給逗笑了，抿了抿唇，拽著他的胳膊回到了客廳，遞過去一杯檸檬水，“又是跑回來的？滿頭的汗……先喝點水，然後去洗個澡。”

“嗯……行。”葉思染仰頭喝完了杯子裏的檸檬水，眨了眨眼，又十分乖巧地點了點頭，隨後拿著桑引添提前備好的換洗衣物，光腳踏進了浴室。

葉思染的手機留在了茶幾上，屏幕還沒熄。出於好奇，桑引添彎了彎腰，點開了他的相冊，從頭又翻了一遍，隨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捏著手機又走向浴室的方向，最後斜靠在了玻璃門外。

“puppy.”

“嗯？”浴室裏的水聲突然被調小，葉思染霧蒙蒙的聲音從門縫裏傳了出來，“我在。”

“剛剛這張照片，我可以發在你的微博上嗎？”

“我的微博？”自從桑引添出國前發完暫時停筆的微博之後，直至今天，他都沒再打開過自己的微博。但他偶爾會用葉思染的手機刷微博，會把陽臺上養的多肉拍成照片合集放在葉思染的微博上，又或者以他的口吻回覆粉絲的一些問題。

比如他現在在費城生活的怎麽樣，比如他因為學業的原因暫時不會接別的綜藝節目。

浴室裏的葉思染很明顯地停頓了一下，隨後又輕笑了兩聲，“當然可以啊，不過……怎麽突然想起來發自己的照片了？之前我想發的時候，你巴不得直接把我的手機扔掉。”

“那是以前，現在我想發了。”桑引添擡手按了按太陽穴，“怎麽？不願意？”

“願意，當然願意。我男朋友要把自己的照片發在我的微博上，我高興都來不及呢，怎麽可能會不願意，要是可以，我還希望你寫上「這是我男朋友」這幾個字呢。”

桑引添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打開了葉思染的微博。

說來也是奇怪，自從《TOA制作人》那檔綜藝播出之後，葉思染的微博粉絲簡直有了個質的飛躍，計量單位都直接換了個字，一下子就從100多漲到了300萬。後來葉萬縷又公開了他們之間的關系，葉思染這小子的微博粉絲到目前為止，已經破了1500萬。

相比之下，他的微博粉絲可就有些慘不忍睹。因為好久不更新畫作也不發表跟自己有關的日常，掉的粉都有葉思染的一半多了。

“呃……”桑引添搓了把臉，又按了按手機屏幕。

【@我有一朵黑玫瑰：這大概是我們在費城的最後一個夏天。】

這條微博剛發布出來還沒幾分鐘，評論區就已經彈出來200多條消息。桑引添一臉詫異，咽了咽口水點了進去。

【@just u：媽呀，小葉今天分享給我們的居然不是他陽臺的花花草草！等等……姐妹們，我怎麽覺得照片裏這個人……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send it：是桑桑吧？！是桑桑吧！！一定是桑桑！對吧？哇靠！！我的天，有生之年居然在小葉的微博裏蹲到了桑桑啊！！所以……桑桑是把頭發的顏色重新染回黑色了嗎？】

桑引添斜了斜嘴角，回覆了一句。【@我有一朵黑玫瑰回覆@send it：嗯，他覺得黑色更好看一點。】

隨後，桑引添又瞇著眼睛繼續往下看。

【@小桑葚：我的天啊，桑桑……小桑葚們真的好想你啊！！這幾年你都去哪裏了啊，留下那條微博真的消失地幹幹凈凈，怎麽找都找不到……哭泣.jpg】

【@wfefsg：桑引添！你簡直是個瘋子！你怎麽可以說消失就消失？！你知不知道我們大家有多擔心你！網上好多YXH說你受傷了，以後再也不能畫畫了，只能灰溜溜的退圈，沒人願意相信！！但不管怎麽樣，桑桑你只要平安就行……而且你要知道，我們大家之所以喜歡你，並不只是喜歡你的畫啊……大哭.jpg】

瘋子……

沒錯，桑引添自己也是這麽覺得的，他甚至不敢去想當初得有多大的勇氣才會選擇放棄畫畫，陪著葉思染一起來費城。要不是現下自己的右手病情稍微有了好轉，他還真有可能這輩子不再碰那些東西。

“呃……”桑引添盯著這條評論看了許久，右手食指輕輕地摩擦著大拇指的背面，轉著眼珠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就連葉思染出了浴室站到他背後，也無從而知。

葉思染皺了皺眉，彎腰從桑引添的手機接過了自己的手機，低頭又認真地翻看了幾眼。

“其實，她們一直在等著你。”葉思染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了桑引添的耳朵裏，有些無奈地擠了擠眉頭。“要不然……你自己發一條微博給你的粉絲們報個平安，你都躲了快四年了……別再——”

“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桑引添突然沈下了臉，打斷了葉思染的話。騰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伸手捏著他的手腕一起上了二樓。

然後打開了畫室的門。

這間畫室被小米打掃地很幹凈，地上並沒有濺滿各種顏色的顏料，繪畫工具全都被整理在了墻角的箱子裏，只有畫板中間的畫布上有一副未完成的畫。線條雖說經過修改之後已經不像以前那般淩亂，但顏色的渲染卻讓人看上去有些不太舒服。

就像是多了一些難以描述的灰。

“這不是……你去年在音樂會上的作的畫？”葉思染原本以為這幅畫會被桑引添當成殘次品來對待。

沒想到的是，他居然把這幅畫的靈感和思路全都保留了下來，修改了一次又一次，畫布換了一張又一張，甚至更多。

葉思染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了畫布前，目光深邃。

映入眼底的是一片充滿絕望的灰，雖說裏面還點綴著一點藍色和紫色，無奈，這種調制而成的灰調太重，已經徹底蓋過了其他顏色。而且盯著看久了，就讓人覺得無比壓抑。

葉思染的視線重新挪到桑引添的臉上，歪了歪頭問道。“所以，你是想完成這幅畫？”

“嗯。”桑引添抿了抿唇，彎腰從箱子裏拿了一根畫筆出來，“我想把這幅畫裏面的佩恩灰色改成原來的顏色。”

“原來的顏色？”與其說是原來的顏色，倒不如說，桑引添在想盡一切辦法找回原來的自己。葉思染沈默了半天，故作輕松地擡了擡手，輕輕拍了兩下桑引添的肩膀，“害，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呢。我男朋友可是個大畫家，我相信他能做到的，對吧。”

對吧。

對……桑引添突然笑了笑，畫筆在右手的指縫間轉了兩圈。“我保證，在我們回國之前，我一定會重新完成這幅畫的。”

傍晚的天邊有著無與倫比的火燒雲，煙霞滿天，像是一場熱戀。葉思染突然抓了抓桑引添的左手腕。“把手給我。”

“啊？”桑引添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葉思染牽著手帶出了門，最後他們迎風奔跑。

“餵……”桑引添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連聲音都在顫抖。“思染，你這是……要帶我去哪裏？”

“帶你逃出這個黃昏。”

於是這個傍晚，成為了葉思染和桑引添在費城以來最瘋狂的一個傍晚。他們不停地奔跑，擡手尖叫，目睹著公園裏的白鴿一起飛走。葉思染從沒像今天這麽痛快過，哪怕他的前額沾滿了細汗，可他的目光始終都在桑引添的眼睛裏。

在那雙淺色明亮的瞳孔裏，他好像看到光著腳的少年一步一步踩在白色的沙灘上，手裏還提著一盞燈，毫不畏懼眼前的黑暗。

因為路的盡頭，是他們的永恒。

第二個周末，葉思染的音樂會順利舉辦，那天晚上，葉思染又特意請了朋友來家裏開派對。一是慶祝自己成功畢業，二則是想借此機會好好跟他們道個別。

桑引添也喝了好多紅酒，眼睛紅紅地，看著五顏六色的彩帶粘在葉思染的身上，甚至頭發上。時間流逝，派對結束時已經過了淩晨0點。葉思染關上門，還是沒忍住貼在門框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可就在這時，背後的大門再次被敲響，葉思染半瞇著眼睛打開了門。

眼前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他全部的視線，加上喝了些酒，葉思染的眼前一片模糊，他舔了舔嘴唇下意識擡手揉了揉眼睛。“是有什麽東西落在我們家裏了——哥？你怎麽來了？”

“小染，恭喜你順利畢業，我跟爸媽特意趕來費城看看你和桑桑。”說完，葉萬縷往右邊挪了一步。

爸媽？

對葉思染來說，這兩個字像是定時炸彈。果不其然，在看到葉萬縷身後的人後，他的臉色瞬間就沈了下去，就連正癱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桑引添也很快睜開了眼睛。

沈默維持了足足半分鐘，葉思染的右手才微微攥在一起，胸口有頻率地上下起伏著，眼裏滿是厭惡。但又有些驚訝，明明只是好幾年未見，怎麽這兩個人能老成現在這副樣子。印象裏的母親，總是站著端正高仰著頭，眼神裏充滿著不屑。可現在，她的眼角已經爬滿了皺紋，眼睛裏爬滿了紅血絲。

像是剛哭過。

葉思染松了口氣，閉了閉眼。“你們來做什麽？”

葉萬縷不是沒想過葉思染會是一種什麽樣的表情，同樣，身後那對中年夫妻也像是提早做好了心理準備，面對葉思染此刻的漠視，只是輕輕笑了兩聲。“小染……爸爸媽媽就是想來看看你……和桑桑。你們兩個人的事，在來的路上我都聽你哥說了——”

“所以呢？”

“所以，所以……”女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葉思染的左手手腕上，聲音也慢慢低了下去，最後被一片死寂代替。

她的眼角有些紅，想伸手去碰葉思染的手，無奈，被他躲了過去。

“呃……”女人一臉尷尬地收回了手。

“呃……”葉思染依舊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甚至都不打算讓門外站著的人進門來。

“呃……”明明身體流了同樣的血，可女人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桑引添吸了吸鼻子，伸手從背後拽了拽葉思染的衣角。“思染，外面太冷了，先讓伯父伯母進來吧……我去倒些溫水給他們暖暖身子。”

葉思染這才側了側身子，擡了擡右手，冷聲道：“請。”

就像對待陌生人一樣，只有作為一個普通人該有的禮節。

等到兩人進門，葉思染突然擡手按著葉萬縷的胸口，將他整個人直接推到了門外。右腳稍稍用力一勾，門就關上了。

“小染？你……”

“葉萬縷，你他媽是不是瘋了？為什麽要帶他們來這裏，你明知道我這輩子最不想看見的人就是他們！”唯一的光源被這扇門隔了起來，院子裏有些黑，葉思染的眼神異常地兇狠。

而且字裏話間絲毫沒給葉萬縷留一丁點的面子。他的右手死死地捏著葉萬縷的領口，不出一會，平整的白色襯衫就多了好幾層明顯的褶皺。

葉萬縷的眼睛有些紅，看著有些狼狽。

“小染，你先冷靜一下，聽我說——”

“冷靜？你要我怎麽冷靜得下來？！”葉思染突然擡起了左手，露出了那條猙獰的疤痕。“葉萬縷你別忘了我手腕上這條疤到底是怎麽來的。”

“我沒忘。”葉萬縷的眼神有些自責，低了低頭放緩了語調，“這輩子都不可能忘。但就是忘不了，所以爸媽才一定要來。小染，我們身體裏流著同樣的血，我們是一家人，有些檻，總得踏過去。”

“呃……”大概是夜風實在太涼，葉思染終於冷靜了下來，他松了手，有些無力地癱在了旁邊的墻角，然後一點一點地滑了下去。直到，葉萬縷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滿眼心疼。“小染，在來之前，媽媽她……跟我說了很多遍對不起。她說當初不應該因為自己的私心對你做出那麽過分的事，還說——”

“對不起？”葉思染突然笑了，整個肩膀都在顫抖，“她的一句對不起，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代價嗎？”

“呃……”葉萬縷一時啞然，轉身靠在了葉思染的旁邊，從兜裏摸了根煙出來，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現在沒辦法原諒他們，反正見也見了，等明早天一亮，我就帶他們回國。”

“呃……”葉思染的呼吸由急漸緩，最後擡手按了按眉心。“明早就走？”

“嗯。”

“你們下飛機還沒2個小時吧。”長途跋涉這麽久，現在說走就走。葉思染忍不住嘆了口氣，把葉萬縷手上的煙給掐了。“學院分配的宿舍我還沒退，這幾天……你們就住在這裏吧，我帶桑桑去學院的宿舍住。”

所以，這是要他們留下的意思嗎？一向軟硬不吃的葉思染居然還有妥協的一天？

“呃……”葉萬縷很輕地眨了下眼，忍不住按了按葉思染的後脖頸，一臉激動。“小染，這麽多年，哥哥一直希望你快點長大。但有的時候，哥哥又希望你能跟小時候那麽粘著我。看到現在的你，我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葉萬縷很少會願意跟葉思染提這些，因為他知道，葉思染這小子從小就不愛聽。可現在，他說的話並沒有被人打斷，而葉思染只是沈默著，擡頭盯著天上那輪忽隱忽現的弦月。

再兩分鐘後。

“是嗎？那我覺得你應該高興。”葉思染抿了抿唇，放下了手，“因為我真的成了一個小提琴家。”

葉萬縷沒再說話，右手使勁捏了捏葉思染的肩膀。

“四年沒見，你是不是又長高了？怎麽感覺都要超過我了。”

“葉萬縷，你是不是有點太高看你自己了，超過你很難嗎？”葉思染輕哼了一聲。

葉萬縷忍不住笑了，他覺得這句話裏，多多少少帶點之前的個人恩怨。不過他也坦然接受，並未反駁。“當然不難，我們小染現在可是個出色的音樂家了，說出去我都特別有面。”

“那你最好別說。”

“為什麽？”

“我怕別人會忍不住在背後說你葉萬縷不如我葉思染。”葉思染突然咧開了嘴，輕笑了一聲，重重地清了下嗓，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氣說道。

“無所謂，別人愛怎麽說怎麽說，這話我也高興聽。”因為終於有一天，葉思染擺脫了葉萬縷的影子，踏上了自己的路。

一條只屬於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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