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思染20歲生日這天，刺耳的警笛聲貫穿了溪城最繁華的長街。

桑引添的眼神懶懶地轉到臺上, 等到演奏結束，臺下響起了雜亂無章的掌聲，葉思染這才笑了笑, 放下手裏的琴轉頭沖整個觀眾席深深鞠了一躬, 隨後大步流星拐進了後臺，光看背影的話, 很像是急著去見什麽人。

再出現時，葉思染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而且隔著大老遠的距離就仰著頭沖桑引添揮手。明明剛才演奏的時候還一副深沈的表情, 下了臺，倒更像是一只黏人的小狗。

所以桑引添喜歡叫他puppy不是沒有緣由的，不過這次, 他沒動，翹著二郎腿斜靠在了座椅旁邊的扶手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

“悅悅你看，從後臺出來往我們這邊走過來的那個人就是葉思染。葉萬縷的弟弟。”

領座的婦人突然開了口, 桑引添下意識偏頭看了過去。看長相，應該是對母女。不過小女孩的模樣倒是生的精巧, 皮膚很白，眼睛是藍色的, 乍一看, 特別像櫥窗裏僅供展示的外國洋娃娃。

不過……現在混血小孩都長得這麽好看了嗎？桑引添忍不住多看了小女孩幾眼，四目相對的瞬間, 女孩的臉突然就紅了。桑引添睜了睜眼，笑了笑移開了視線。

“快去。”在葉思染快要靠近過來的時候, 那個叫悅悅的小女孩突然被旁邊的婦人推著胳膊推到了桑引添的面前, 最後自己又一步一步挪到了旁邊的過道。

正好擋在了葉思染和他中間。

“呃……”葉思染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偏頭看了一眼坐在女孩身後的桑引添。這人不僅沒動，而且又……又露出了這種帶著玩味的笑容？葉思染深吸了一口氣，決定等下在同那只老狐貍算賬，他半瞇著眼睛，視線重新定在了女孩的臉上。“你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我……我，我那個……”女孩看上去很緊張，後脖子一下子就紅了。她的手指輕輕捏著衣角，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我……我的發卡掉了，我，我正在找。”

桑引添清晰地聽到了一聲充滿怨念的嘆息，餘光瞥到了領座婦人離開的背影。他覺得有些好笑，擡手撐了撐下巴。

“發卡掉了？”葉思染幹眨了好幾下眼睛，隨後彎了彎腰，往觀眾席的座椅縫隙間瞅了幾眼。可惜會場太黑，僅有的燈光還是來自舞臺的追光燈。

雖然音樂會已經結束，可禮堂的頂燈還沒來得及打開，這裏依舊一片昏暗。

要在這種壞境下找一枚小小的發卡，這不是為難他嗎？葉思染有些頭疼，歪了歪歪脖子指了指一臉無辜的桑引添。“桑引添，你過來。”

“呃……”還真是沒大沒小，居然敢直接喊他的名字了。桑引添的胸口「騰」了一下，升起了一團火。礙於旁邊還有別人，桑引添又不好發脾氣，只好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聳了聳右邊的肩膀。“是，葉小少爺，有什麽吩咐？”

“沒聽到這個妹妹剛才說她的發卡掉了嗎？”葉思染突然笑了起來，嘴角一揚，不知道又起了什麽壞心思。

“所以？”

“所什麽以。”葉思染突然繞過面前的女孩，右手稍微一擡，就把自身的全部重量壓到了桑引添的身上。他擠了擠眼睛開始耍無賴，“我剛剛在舞臺上站得太久了，腰不舒服蹲不下去，要不你來？”

桑引添的臉一下子就黑了。明明這小女孩想搭訕的人是你葉思染，怎麽反而我要替你去找人家掉了的發卡。而且——桑引添擡眸看了一眼女孩的眼睛，眼神躲避，甚至偏過頭不敢去看他們。

“餵，你小子不會真覺得她就只是掉個發卡那麽簡單吧？”桑引添貼近了葉思染的耳朵。“你是白癡嗎？起開，太重了。”桑引添用全身的力氣支撐著背上的葉思染，脖子上的青筋忽隱忽現。

“我當然知道她想幹嘛了，我又不傻。”葉思染同樣很小聲地回了一句，眉頭擠在一起，眼角下方的兩顆小黑痣都被他的碎發擋住了。“但我不知道怎麽說。”

“該怎麽說就怎麽說。”桑引添一咬牙，把葉思染重新推到了小女孩的面前，準備扭頭就走。不料，葉思染卻從背後一把攬過了他的腰，將他拽到了身邊。“餵，你……”

“謝謝你的喜歡，不過，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就是他！”葉思染的指尖差點懟到桑引添的臉上。

桑引添：“……”

悅悅：“你們。”

桑引添瞬間擡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這句回答是他想聽的沒錯，怎麽從葉思染嘴裏說出來就好像變了個味，甚至，還有些丟臉。而且在這種時候公開他們的關系，那不就等同於往火坑裏跳嗎？

“小妹妹，你別聽他胡說。”桑引添掙脫開了葉思染的手，一臉尷尬地笑著。“葉思染他有女朋友，就在他們……他們學校，以後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話畢，桑引添頭也不回出了禮堂，站在無人的樓梯口胸口起伏不定。

葉思染也很快追了出來，最後被桑引添一把按在了旁邊夾縫的墻上。

“葉思染，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今天音樂會有多少娛樂記者，你知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背後盯著你，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有多危險。”桑引添越說越氣，右手攥成了拳，落在了葉思染的胸口。“如果這件事被曝光，你知不知道你會面對什麽？”

嘲笑，諷刺，甚至會有人為此大做文章成就更多不可信的造謠。這才是網絡最黑暗的地方。桑引添以前沒少遇過這樣的人，他也知道被人誤會是什麽滋味，可是他說不清。

一點都說不清。

因為大家，永遠都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讓葉思染置身於這樣的輿論之中。

“我不知道我會面對什麽。”葉思染的臉上多了一份疼惜，這個瞬間，他的記憶被拉回了好幾個月前，面對網絡上的輿論，桑引添一副疲態。

可是沈靜地卻叫人有些害怕，雙眸黯淡，語氣平緩，笑著問他——“你也覺得惡心嗎？”

葉思染那個時候確實不懂桑引添心平氣和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到底在想什麽？但現在，葉思染成了可以跟他共情的人，自然能讀懂桑引添內心的恐懼質疑究竟來自哪裏。

“就算我的性取向被曝光，我一定不會像個膽小鬼一樣躲起來，我會站在大眾的視野裏回應他們。我會告訴他們——「沒錯，我就是喜歡桑引添，這輩子只喜歡他一個人。」”葉思染的聲音有些哽咽，右手指尖輕輕蹭了蹭桑引添的眼角。

深秋的夜風從旁邊打開的玻璃窗吹了進來，將兩個人的頭發吹得更亂了一些，也帶走了桑引添的焦躁和不安。

“呃……”桑引添的雙肩突然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全身的力氣仿佛被這場急風抽離的一幹二凈，兩腿一軟直接斜靠在了葉思染的胸前，也因此聽清了他堅定的心跳。

一下接一下，快要飛出來了。他們在無人的夾縫裏緊緊相擁。

又不知過了幾分鐘，葉思染才吻了吻桑引添的額頭。“現在好點了嗎？”

“嗯。”桑引添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整個夜幕朦朧不清，被雨後的霧氣包裹著。風很涼，吹進領口，他下意識打了個哆嗦。“明明來的時候還沒下雨。”桑引添站直了身子，往窗外探出了右手，眼睜睜看著手心匯聚成了不大不小又十分透明的雨渦。

“走吧，我讓我哥的司機送我們回去。”

“對了，回去之前我還想帶你去個地方。有個驚喜送給你。”桑引添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定好的蛋糕還放在隔壁的包廂裏，他活動了兩下雙肩，越過旁邊的人先一步拐到了酒店的走廊上。

音樂會雖然已經結束，但留在大廳裏的人依舊不減，葉萬縷的身邊就站著好幾個年輕男人，他們有說有笑，似乎在談工作上的事情。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樓梯口，卻站著兩個黑衣男人，桑引添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思染，你看那邊……”

葉思染順著桑引添的目光看了過去，最後擡手揉了揉他的劉海。“別擔心，那應該是我哥安排的人。你要是不喜歡，我們就甩開他們。”

葉思染從小就反感葉萬縷的這些安排，他會覺得自己是被監視的那一個。

“這樣啊……”桑引添這才松了一口氣，拽了拽葉思染的衣袖，“你跟我來。”

從禮堂的大門出來，右手邊確實有幾個閑置的包廂，不過並不對外開放，服務生會把布置禮堂的裝飾品都堆放進去，方便下次使用。桑引添一開始也以為服務生會把蛋糕放在這裏是因為方便一些，可越走就越覺得不太對勁。

這條走廊很長，兩側的包廂門壓根就不是開著的。

“桑桑，你這個驚喜……總讓我有一種要進鬼屋的感覺。”葉思染環顧著四周的墻壁，一臉詫異。

整個走廊的燈忽然變暗了許多，除了貼在墻上發著綠光的安全通道標志以外，這裏什麽都沒有。甚至，連服務生都沒有。

葉思染的話也確實提醒了桑引添，他突然停了下來，皺著眉頭捏著葉思染的手腕就要往回走。

“桑桑？我們幹嘛要往回走啊？”

桑引添根本來不及回答葉思染的疑問，他一邊往來時的方向走，一邊仔細回想著剛才接觸過的所有人。從進了會場以來，除了葉思染和葉萬縷，其他的就只有這家酒店的服務生。

可音樂會場裏的男服務生確實很多，但好像沒有哪個，會特意在胸口別一枚胸針。而剛剛通知他過來取蛋糕的那個人，他的左胸口，就有一枚。

糟了，情況不妙。這個瞬間，桑引添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了夏玫的臉。她笑著，手裏的紅色指甲油蹭在了嘴邊。

桑引添額頭上的細汗都來不及擦掉，就捏著葉思染的胳膊大步往前奔跑了起來。

“桑桑……”

“跑！”桑引添將葉思染從身後推到了前面，一臉慌張地找尋著最近的樓梯口。

靠，這酒店的結構怎麽這麽覆雜。明明剛剛過來的時候都沒覺得有多遠，怎麽現在……這條走廊就跟沒有盡頭似的，錯綜覆雜，而他們就像是無頭蒼蠅。尤其在慌亂的時候，記憶像是被篡改了似的。

兩分鐘後，桑引添擡眸看著面前緊閉著的黑色木門，皺了皺眉。

這是他們剛剛過來的那條路，有人故意把他們鎖在了這裏。葉思染似乎也意料到了這突如其來的危險，指尖靈活地穿插進了桑引添的指縫裏，反扣著他的手心，扭頭往相反的方向跑。“走這邊，一般酒店都會有消防通道，從那裏可以出去。”

“現在才反應過來，是不是有點晚了？”夏玫的聲音突然從走廊另外一頭竄進了葉思染的耳朵裏。在她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帶著墨鏡的男人。

還有胸針……胸針？！

桑引添一眼就註意到了其中一個男人的左胸口別著一枚銀白色的胸針，跟剛剛接近他的那個服務生胸口帶著的，一模一樣。他瞬間瞪大了雙眼。

“葉小少爺，真巧，咱們居然又見面了。”夏玫的臉上依舊一副微笑，話語間甚至都沒提及要做什麽，身後的幾個人就已經沖他們這邊走了過來。“喲，怎麽桑大畫家也在這裏？”

身後的男人越來越近，桑引添猛地收回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推著葉思染的後背。“跑！”

“不行！桑桑……”

“葉思染，他們要對付的是你！”桑引添的聲音都喊啞了，眼神慌亂地往旁邊瞄著，最後從角落裏撿了一根廢棄的凳子腿，塞進了葉思染的手裏。“必要的時候就用它。”

說完，桑引添直接拉上了身後那扇門，將葉思染隔在了那扇門外。

“桑桑！！你開門！！開門！”

桑引添閉著眼睛，劇烈的喘息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他的後背緊緊地貼在那扇門上，眼睜睜看著幾個男人逼近。

“看不出來，桑大畫家居然這麽喜歡替別人打抱不平？”夏玫依舊靠在旁邊的墻上，指縫裏夾著一根點燃的香煙。白霧騰升最後被卷到了窗外。

“他不是別人。”

夏玫的手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也消失地無影無蹤。“哦？是嗎？那我倒要看看，你獨身一人到底是怎麽替他抱不平！你們幾個聽好了，那小子畢竟是葉萬縷的親弟弟，別給我搞出人命來，頂多——”

“呃……”冷汗順著鬢角滑了下來，桑引添的右手都在發顫。“你們想做什麽？”

“頂多廢掉他的手，讓他進不了什麽柯蒂斯。”

後來整條走廊裏到底有多失控桑引添已經記不太清了，兩扇木門被工作人員打開的瞬間，白光刺眼，幾乎讓所有人都睜不開眼。他全身都疼，後背好像挨了幾棍子，火辣辣地疼。朦朧之間他好像看到葉思染揮起來的那根木棍，以及倒在腳邊抽搐不停的幾個男人。

“小染！”

葉萬縷帶人趕到的時候，夏玫早就已經不見人影。桑引添側著身子倒在地上，左手捂著肩，寸步難行，只能借著胳膊的力量往葉思染的方向爬。

15米。

10米。

還有最後5米。桑引添臉上的冷汗在這暗光下越發的狼狽，散亂的頭發撲在臉頰上，遮住了他一半視線。穿透玻璃窗席卷而來的夜風像是在悶聲嘶吼，宣洩著所有的不痛快。

不知是不是耳鳴的原因，桑引添總覺得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他不知道那人是誰。喉嚨裏好像燒了一把火，發不出任何聲音來。而遠處的鳴音也跟著越來越低，好像掉進了一潭死水裏。

“思……思染。”沒關系，只要能順利爬過這個樓梯口，他就能抓到葉思染的手了。

“桑引添？”

桑引添的身子下意識停了一下，斜著眼睛看了過去。糟糕，是夏玫的人。他拼了命地往前爬，不料腳踝卻被那個男人死死地用手扣住。

“廢不了葉思染，那我就廢了你。”滿臉是血的年輕男人突然嘴角一斜，伸手將桑引添推下了樓梯。

“桑引添！！”

好痛。真的好痛。

甚至能聽到胳膊和手腕骨頭錯位的聲音。刺耳，又恐怖。還有……葉思染呢？他怎麽樣了？有沒有受傷……

不對，葉思染不能受傷。他還有夢想沒來得及實現。

跌下樓梯，強烈的撞擊快要把他整個人撕成無數個碎片了。桑引添緊閉著眼睛，下意識護住了自己的頭。“嘶，好痛。”

粘膩又血腥的血塊順著桑引添的胳膊肘滴落在了紅色地毯上，還染紅了淺色外套。為了保持絕對的清醒，桑引添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迫切地想睜開雙眼，無奈，眼前除了這片多出來的暗紅，他什麽都看不到。

但他能聽到葉思染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夾帶著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刺激著他的神經。

“桑引添！”

能喊得這麽大聲，是不是就說明這小子其實沒什麽事。桑引添心裏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緩緩閉上了眼。

葉思染20歲生日這天，刺耳的警笛聲貫穿了溪城最繁華的長街。

血……好多好多的血。像是強行進入了一場可怕的噩夢，到處都是血。桑引添想從地上爬起來，可稍微一動，身上就疼得厲害，這種疼，讓他想大聲地喊出來。他張著嘴，發不出半點聲音，玻璃的碎片印出了他的臉。

和無助的眼神。

“思染，你先放開桑桑，醫護人員到了！”

“思染，聽話，我們現在得去醫院……”

“病人頭部受到強烈撞擊，得趕緊送醫院搶救。還請家屬配合。”

“病人應該是被人從樓梯上故意推下來的，肩甲脫臼，不排除腿骨或者其他地方有骨折跡象。”

葉萬縷的右手顫顫巍巍地撥了通電話，死死地捏著衣角，眼睛盯著躺在面前全身帶血的桑引添。“瀟瀟！想辦法讓我們前面的車快點讓道！”

酒店外的警笛聲實在刺耳，這場雨也下的好大，根本停不來了。

……

至於這場雨到底下了多久之後才停掉的已經沒什麽人記得了。救護車裏，葉思染的手也在不停地蹭著桑引添的側臉，用沙啞的聲音喊他的名字。

可他依舊得不到任何回應。

哪怕是進了離這裏最近的那家醫院，葉思染都完全沒有回過魂來，瞳孔渙散，低頭盯著白色地磚上的血。

那是桑引添的血，顏色比常人的要深一些，在冷光之下，愈發得紮眼。

“小染……”葉萬縷看著站在手術室門外的葉思染，目光疲憊，心疼極了。想伸手去安慰這個淋過雨有些失神落魄的小狗，可終究，還是緩緩放下了手。

這個時候，他比任何人都期盼著手術室裏那個人，能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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