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接機倒計時。

周四夜裏這場雨淅淅瀝瀝, 一直下到了後半夜。桑引添睡覺前特意開了一半的窗，有微風滲了進來，輕飄飄地撲在他的肩膀。他側身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 和身後葉思染逐漸平緩的呼吸聲。

心情卻格外地焦灼不安。

因為顧淵。一個只跟他說過幾句話就能輕易判斷出他的心理問題, 這樣的人，對桑引添來說, 是可怕的。

甚至可以說，他們未必能成為普通朋友。

但對於葉思染來說，他的出現卻又是一件好事。桑引添知道葉萬縷選人的意義何在, 節目效果只是順帶的另一方面，最重要的還是為了葉思染的心理疾病。

葉萬縷想以這樣的方式去幫幫葉思染。

思來想去，桑引添還是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轉身正對著葉思染。這小子跟初見之時已經完全不同了，至少現在願意主動跟人交流，分享快樂，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那樣。

“已經這麽晚了, 還不睡嗎……”葉思染閉著眼，上唇輕輕觸碰著下唇。他的眉毛慢慢舒展了開, 表情看上去很是愜意。沒過幾秒他又伸了伸手，左胳膊卷進了桑引添的脖子下方, 隨後一攬, 懷裏就多了個人。葉思染這才緩緩睜開眼，幹裂的唇貼在了桑引添的額頭。“在擔心跟那兩位嘉賓相處不好嗎？”

“沒……”桑引添把手放在了葉思染的腰上, 雨夜太冷，身上的薄毯給予不了他全部的溫度, 桑引添只能向身邊的人求助, 小腿下意識纏在了葉思染的腳踝上,“只是覺得，這個夜裏有點冷……”

於是，葉思染呼了口氣，把懷裏的人緊緊地貼在了自己的胸口，試圖把自己的體溫渡過去。

“思染。”

“嗯，我在呢。”葉思染的下唇輕輕摩擦著桑引添的額頭，呼出的熱氣沖破那層屏障，悄悄地流進了桑引添的眉心。“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放心吧，有我在，不會讓他們發現你的秘密的。”

桑引添忍不住嗤笑了一聲，擡著胳膊點了點葉思染的鼻尖。“怎麽辦，連你都能看出來，更何況他們兩個還是特別厲害的心理師。”

“呃……”這算是誇獎嗎？葉思染揉了揉眼睛，將枕頭往上方挪了挪，整個人也重新靠了過去。

他替桑引添蓋好了毯子，扭頭打開了床頭櫃旁邊的兩個開關。其中一個是小涵之前送給桑引添的星空燈。星空燈是偏冷色系的，葉思染擡了擡頭，看到了一片淺灰色的銀河，有幾點很亮的星不停地旋轉著。

另外一個則是臥室的投屏，兩秒之後開始播放起了桑引添參加過的那期藝術專訪。葉思染看著看著就笑了。

桑引添覺得有些奇怪，用胳膊撐著身子跟著往上爬了爬，轉頭看向了墻上的投屏。外面的雨似乎是停了，但還是能聽到滴答不歇的水聲。

“嗯？”桑引添依舊側著臉，整個人依靠在葉思染的懷裏，像只受了傷的小狐貍。“什麽時候還學會睹物思人了？”

葉思染搖了搖頭，視線始終停留在了投屏裏笑得一臉溫柔的桑引添。他的聲音很低，帶著絲絲涼意。“桑桑，我總感覺，你在逃避，你究竟在害怕什麽。”

“怕？我桑引添長這麽大怕過誰——”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葉思染扯動著嘴角打斷了他，歪了下脖子將額頭抵在了桑引添的鼻尖上。“其實有的時候，你可以試著依賴一下我。我是你的男朋友，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人。我有權利知道你的一切。”

這句話來的實在有些突然，但又過分撩人，桑引添突然就紅了眼睛。好在臥室沒開燈，光線比較暗，頭頂那片灰色漸變的銀河系也慢慢地被蒙上了一層水汽。

桑引添翻了個身，用毯子裹住了自己的腦袋，順勢用毛茸茸那一角輕輕蹭了蹭眼角。太奇怪了，明明以前跟他說過情話的人那麽多，可為什麽葉思染這句，反而讓他立馬酸了鼻子。

而他這個人又自私得很，不希望葉思染說給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聽。桑引添顧不上纏在身上夾在兩腿之間的薄毯，轉過身一頭紮進了葉思染的懷裏。“剛剛的話，能不能再說一遍？我還想聽。”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葉思染努力回想著，想把剛才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再講一遍。不成想第一句還沒說完，就被懷裏的桑引添給打斷了。

“不是這句。”桑引添皺了皺眉，他要的不是這一句。

“呃……”葉思染楞了楞，突然就笑了起來。他把桑引添的腦袋從毯子裏撈了出來，隨後輕吻著他的眼睛。“我希望，桑引添以後只依賴我一個人。因為我是你的男朋友，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人。”

男朋友……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人……

然後桑引添就特別沒出息地哭了，豆大的淚珠一下接一下砸在葉思染的手心裏。

“好了好了，別哭。你一哭我這裏就疼。”沾了淚滴的手被葉思染按在了胸口上，不到一會就浸濕了身上的睡衣，留下了一片灰撲撲地濕痕。他心疼極了，不停地吻著他的眼睛，嘗他留下的眼淚，酸澀裏帶著難以描述的鹹。

“葉思染，如果我以後還想聽，你還會不會再跟我說？”桑引添哭的時候，不止眼睛，連整個鼻頭都紅紅的，尤其咧開嘴的時候，像個Q版的小醜。他的聲音依舊哽咽，抱著葉思染的手就是不願意撒開。

葉思染本想下床去拿些幹凈的紙巾過來，無奈被桑引添兩只胳膊交叉著抱在一起，想動也動不了。他嘆了口氣，只好用衣袖輕輕蹭著桑引添的眼皮。“會。我保證以後無論在什麽地方，什麽時間，只要你想聽，我就會跟你說。一遍，十遍，一百遍，哪怕一千遍……”

“我只說給你一個人聽。”

後來桑引添大概是哭累了，嗚咽了幾聲就趴在葉思染的身上沈沈睡去。第二天被鬧鐘叫醒的時候，桑引添整個人都是懵的。

刺耳的鬧鐘聲還沒停下來，桑引添半撐著身子沈著臉四處張望，最後在葉思染的枕頭下找到了那個罪魁禍首。今天的天氣不錯，太陽早都爬了出來，微暖的陽光撲在臥室的地板上，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點地往床上挪。

桑引添的睡意散了一點，趴在床邊眼睜睜看著地上的光影追上了自己的指尖，這才一臉慵懶地坐了起來，對著窗戶的方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思染？”桑引添茫然地看著身後空著的床，往客廳的方向喊了幾聲。“思染，你在客廳嗎？”

沒有回應，看來不在。桑引添下床穿拖鞋的時候才忽然發覺葉思染在他這邊的床頭櫃上留了張小紙條。

【早上醒來沒看到我的話別太擔心，因為我出門去給你買早餐了。】

“噗嗤……”

桑引添忍不住笑了起來，隨手拿了換洗的衣服進了浴室。再出來的時候，又聽到了從餐廳傳來窸窸窣窣地聲音。桑引添楞在浴室門口，眨了好幾眼睛。隨後試探性地咳嗽了一聲。

“引添哥？你醒了嗎？”

是小涵的聲音。桑引添立馬穿好衣服，拿了塊幹毛巾頂在頭上拉開了臥室的門。

餐桌上整齊排列著三大杯豆漿，緊挨著兩罐新買的果醬，都是桑引添喜歡的藍莓口味。旁邊的餐盤裏還放了兩塊吐司面包，和一個剝好的茶葉蛋。桑引添下意識往四周看了看，依舊沒看到葉思染的影子。“怎麽是你？”

“不是說好今天去機場接顧老師他們嗎？我還怕路上堵車，特意早來了半個小時。”小涵正往吐司上抹果醬，頭也沒舍得擡一下。“我剛剛看了一眼路況，一會吃完早飯，出門到機場，時間剛剛好。”

“我是問你思染呢？他不是去買早餐了嗎？”桑引添往前走了兩步，坐在凳子上拿起了其中一杯不加鹽的豆漿抿了一小口，然後舔了舔嘴唇。

“桌上這些就是小葉弟弟買的，我過來的路上剛好碰到他了，就順便幫他帶上來了。哦對，差點忘了跟你說，他去找造型室了，說是要換個新發型。”

“呃……”

“不過你放心，我跟他說了讓他快點，別耽誤了時間。引添哥，給你這個。”小涵把裹著果醬的吐司遞到了桑引添的手裏，隨後又拿了新的過來。“對了哥，你們那個綜藝什麽時候開始錄？到時候你們都不在，畫室怎麽辦？”

這的確是個問題。桑引添的胳膊撐在了餐桌上，眼睛斜到了窗外。“實在不行就先關門，就當是給你多放幾天假了。哦對了，到時候記得在畫室的微博上發個公告，別讓粉絲白跑一趟。”

“嗯，也行。”小涵笑了笑，低頭用勺子挖了一大勺果醬。“那……老板，我可以申請公費三亞游嗎？你也知道，從上次失戀到現在，我每天都在高強度工作，這次好不容易能跟著你們多放幾天假……”小涵眼巴巴地盯著桑引添的眼睛，時不時吸吸鼻子用手背摸兩下眼角。

演技拙劣極了。

“你呀……”桑引添喝完了最後一口豆漿，從微信給小涵轉了賬，“行，今天心情好，答應你了。有空的話就提前做個攻略，資金有限，省著點花。”

【你收到一筆來自老板引添哥的實時轉賬。】小涵兜裏的手機響起了機械的女聲。

她咬著面包，興沖沖地打開了跟桑引添的微信聊天框，瞪大了雙眼數著屏幕上的數字「0」。“3、4、5？！我去，9萬塊！”小涵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摁在了餐桌上，身後的凳子也被她踢到了另外一邊。

桑引添下意識起身往後退了兩步，生怕坐在對面的女生直接沖他撲過來。誰知道小涵不僅沒動，還對他露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看久了桑引添總覺得有些慎得慌。

“怎麽了？不夠？”

“引添哥，我怎麽感覺……你給我的是封口費！”小涵瞇著眼睛，繼續咬了一口手裏的吐司面包，重新挪回凳子坐好。“你和小葉弟弟的事……其實，我已經磕……不是，我已經猜到了。就算你不告訴我也沒關系，畢竟這是你們兩個人的私事。”

“引添哥，你跟小葉弟弟很配。我希望你們能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我們三個以後還要一起去更多更好玩的地方呢。”

桑引添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小涵的側臉。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指尖穿插進了她的發絲裏。

葉思染回來的時候桑引添和小涵正好收拾完了餐廳所有的餐餘垃圾。葉思染站在門口，手裏捏著桑引添的車鑰匙，他的頭發比之前剪的更短了些，劉海被削薄了不少，露出了好看的眉形。風一吹，前額的碎發就往兩邊散開。還染成了現在比較流行的亞麻灰，鬢角的碎發已經徹底擋不住耳朵了，桑引添站在很遠的地方，都能看到葉思染右耳裏的藍牙耳機。

不僅僅是頭發，葉思染的穿搭風格也跟以往都不一樣。今天早晨出門的時候特意穿了件藍白雙色拼接短袖，左胸口的口袋裏還特意趴著一只可愛的玩偶小熊。黑溜溜的眼睛正好盯著桑引添。

小涵和桑引添楞在原地楞了好久，桑引添心裏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年輕真好。”

別說，這一身還真挺適合葉思染的。襯得他陽光又有活力。至少比之前那些死氣沈沈的黑色要好看的多。

桑引添聳了聳肩，隨手從衣架上扯了件襯衫過來，換掉了身上的睡衣。淩亂的頭發被他綁在了腦後，最後又在黑色橡皮圈上面，纏了一根血紅色的發帶。這根發帶的確是最後的點睛之筆，極其襯他的膚色。

“時間差不多了，該出發去機場了。”葉思染擡著胳膊晃了晃手裏的車鑰匙，隨後沖桑引添擠了兩下眼睛。

去機場的途中，桑引添還是沒忍住提前點開了顧淵的微信對話框，心理建設足足做了5分鐘，他才按了幾下手機屏幕。

【桑：顧老師，我跟朋友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落地後請及時聯系……】

不行，這樣的口吻顯得太高高在上了些。畢竟顧淵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桑引添皺著眉把對話框裏打好的字全都刪了，瞇著眼睛抓了抓脖子，又開始重新輸。

【桑：顧老師你好，我是桑引添。之後的錄制，還請多多照顧。】

“呃……”桑引添最終還是按熄了手機屏幕，一臉無望地偏頭看著窗外。剩下的陽光格外刺眼，斑駁的光影暈在了車窗上，最後再投進了他的瞳孔裏。

溪城國際機場T2航站樓的232號出口處。

斜靠在玻璃門旁的顧淵擡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墨鏡，身著Valentino定制的黑色短袖和深色系的長褲，右手捏著「Milky Way」當月最新發布的藝術雜志，看著扉頁的三張插畫入了神。一副慵懶的姿態，時不時就用腳尖踢一下身邊的兩個行李箱。一米八三的身高特在人群裏又特別顯眼，已經有不少人圍在出口的拐角，偷拍了很多張照片。

顧淵懶得去管，只是低頭劃著自己的手機屏幕。“去領貓貓怎麽這麽久，該不會是迷路了吧……”

又過了幾分鐘，終於有另一個男生右手抱著一只白色的布偶貓，左手拎著一個空運保溫箱往232出口走來。一邊往前走一邊低頭用額頭蹭著布偶貓的鼻子。

“許約，這邊！”顧淵突然站直了身子，摘掉了墨鏡，興沖沖地對逼近的男生揮了兩下手。

“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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