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回你的地獄。

“奇怪了……怎麽會不在家呢？”小涵沒來得及換鞋, 直接伸腳踩進了桑引添家的客廳。很快，白灰色的方形瓷磚上就留下了一串又一串泥印，由深到淺, 最後被水漬多代替。

葉思染依舊站在門外, 環視著整個房間。這裏實在是太安靜了，就連客廳的玻璃窗也是關著的, 聽不到外面的半點風聲。桑引添常用的畫架也完好無損地堆在墻角，不像被人打開過的跡象。

換句話說，從早上他出門離開到現在, 至少沒有第二個人來過這裏。葉思染下意識松了口氣，排除了內心深處最危險的想法。

“引添哥——你在樓上嗎？”小涵往前走了兩步，右手按著樓梯扶手, 仰著頭大喊了幾聲。

可回應她的依舊是一片沈寂。

“別喊了，家裏沒別的人。”葉思染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生氣，他彎著腰拿起了沙發上的手機，點了幾下屏幕。

居然關機了？

葉思染歪了歪脖子, 用手指按了按手機側面的開機鍵，等到手機重新亮起來, 屏幕上方那把白色的鎖自動解除之後，葉思染看到了桑引添的手機頁面。壁紙是清淡的雅白色, 中間印著一個Q版的柯基腦袋。

葉思染下意識看了看沙發一角的抱枕, 微微攥緊了拳。

明明幾個小時前，桑引添睡得昏昏沈沈, 側著臉窩在他的懷裏。

“誒？解鎖了？”小涵站在葉思染的身後，眼睛瞪得特別大, 瞟一眼手機屏幕, 又擡頭瞟一眼葉思染。“你怎麽知道引添哥手機密碼？”

“不是密碼, 是人臉識別。之前玩真心話大冒險的時候，他輸了。懲罰就是把他手機裏的人臉識別加了我的進去。”葉思染知道小涵這人一向對八卦有著靈敏的嗅覺，以防萬一，他只好隨便找了個信得過的理由。

果然，小涵輕輕點了點頭，長長地「哦」了一聲，沒再繼續追究下去。“可是……確實不太應該啊，現在這個社會，誰出門不帶手機？引添哥他不帶手機也就算了，怎麽還關機了……”

關機……是怕別的什麽人來找他？還是因為微博的那些熱搜看得心煩？不對，以桑引添的性格，應該不至於這麽容易就受到打擊。那麽……他會選擇不帶手機出門，就只剩下了最後一個理由。

他必須去某個地方，而且很顯然，他並不想帶著葉思染一起過去。

“小葉，別站著發呆了，快看看手機裏有沒有留下什麽信息之類的。電話，短信，微信，微博，還有備忘錄什麽的挨個一遍，總能發現些什麽。我就不信，他能躲到哪裏去。”

“躲？”葉思染對這個字陌生極了。他轉過頭看向小涵，“他以前，也會躲起來嗎？”

“當然會了。你都不知道，以前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自己藏起來。手機關機，誰都找不到。過一兩天，又會突然出現，還不喜歡別人多問幾句。”小涵鼓了鼓嘴，看上去有些數不清的怨氣。幾秒之後，小涵又用手背蹭了蹭鼻尖，重新看向葉思染手裏的手機，“但不管他去哪，都會隨身攜帶著手機的啊。為什麽這次——”

“他沒躲起來，他是不想牽扯太多的人進來。”葉思染搖了搖頭，視線重新定在了手機屏幕上。與其站在這裏對著一個手機瞎猜，倒不如想盡一切辦法先找到他，到時候，再問清楚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為過。

桑引添的手機裏常用app就那麽幾個，剩下的都是關於提高繪畫創作方面的軟件。葉思染把能翻的軟件全都翻了一遍，依舊什麽都沒發現。他越來越急，握著手機的右手都在顫抖。

能去哪裏，桑引添到底能去哪裏。

葉思染低了低頭，在手機屏幕上又劃了幾下。直到看到微博的圖標，他瞇了瞇眼睛，深吸一口氣。

“拜托了……”一定要發現點什麽，因為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葉思染點開桑引添的微博，滑到了私信那欄，一眼就看到了白宇夏這三個字。

“白宇夏？！”小涵一臉驚訝，“他不是前幾天宣布退出娛樂圈了嗎？”

“退出娛樂圈？”

“對呀，好像說是因為一個意外，毀容了。聽說當時好幾個廣告商直接撤銷跟他的合作了，白宇夏接受不了這些事情，就宣布退出娛樂圈了。”小涵往跟前又湊進了些，“誒，他給引添哥發過私信？”

“嗯。”葉思染點開了他們兩個人的對話框，也看清了裏面的內容。“白宇夏……澄清視頻……水族館……第2層？！”

“水族館？”小涵楞在原地幹巴巴地眨著眼睛。

屬於他的飛鳥，終於找到了！葉思染二話沒說把桑引添的手機直接扔進自己的褲兜，然後毫不猶豫拎起了木架上的外套破門而出。還不忘回頭沖小涵指了指手機。

“小涵！去最近的公安局報警！快！”

所有模糊不清的記憶碎片終於變得清晰，零零散散的信息粒子在此刻也重新串聯在了一起。葉思染咬了咬嘴角，眉頭壓得很低很低。原來當時在酒會上，他看見白宇夏攙扶著喝醉的許寒之從洗手間出來，背對著所有人在角落拿出了兩個手機，原來是把許寒之之前拍到的那個短視頻拷貝到了自己的手機裏。

丟下這句話，葉思染發了瘋似的不停按著電梯的下行鍵，心跳速度也跟著越來越快。

還不夠，還要快一點……再快一點，桑引添還在等著我。葉思染的喉嚨燒的難受，兩只眼睛死死地盯著電梯旁邊的電子顯示屏。直到電梯門打開，葉思染才沖了進去，身後帶起的風都是涼的。

到了地下車庫，葉思染一臉著急打開車門坐了進去，打死了方向盤，狠狠地踩了一腳油門。刺耳的音浪聲的輪胎摩擦聲混在一起，讓他忍不住又皺緊了眉頭。

水族館2層的施工區域內，光線依舊差的離譜。桑引添低著頭，他看不清周圍堆放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唯獨那個木桌上，有從外面傳進來的光。微弱到隨時都會消逝一樣。

桑引添看白宇夏的眼神裏全是厭惡和嫌棄，他很努力地往後縮著脖子，爭取離面前的白宇夏再遠一點。

“躲我做什麽？”白宇夏的手裏還捏著那個玻璃瓶，他隨手晃了兩下，裏面的透明液體立刻沾濕了瓶壁，留下歪歪斜斜的痕跡。

“白宇夏，你到底想怎麽樣？”

“想上你算嗎？”白宇夏的嘴角斜了斜，起身從旁邊的雜物裏又拿了另一把凳子過來，放在了桑引添的正對面。

隨後，自己坐了下來，翹起了腿。“以前都是被人上，我也想嘗試一下在上面的感覺。不知道桑大畫家願不願意？”

“瘋子！”

白宇夏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空處，隨後長嘆了一口氣。“也是，這種事情當然要晚上做才更有紀念意義。桑引添，你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不想。”

“不想？”白宇夏忍不住笑出了聲，眼睛裏的光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如果我非要告訴你呢？”

“呃……”桑引添的呼吸逐漸平緩了下來，至少現在，白宇夏還殘存著一丁點的理智。只有理智尚存，他就不會對自己造成什麽生命威脅。更何況，還能拖延一些時間。桑引添下意識往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多麽希望有個人能出現在那裏。

半分鐘後，桑引添才長舒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身體不再像剛才顫的那麽厲害，就連他的眼睛也盯上了白宇夏的臉，和他眼睛下方那個醜陋的傷口。“看不出來，你還喜歡給人講故事。”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想親口告訴你。可那個時候，你連多看我一眼都不願意。”白宇夏自嘲了一聲，聲音悶到讓人聽著就覺得渾身難受。“那時候的我剛剛過完18歲生日，被家裏人送進了一家娛樂公司，公司老板是個40多歲的中年男人，他跟我承諾，一定會讓我出道，讓我成為一個大明星。我太天真，居然真的信了。”

“後來有一次公司聚餐，那傻逼喝多了，非要讓我送他去附近的酒店，他還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談。我也信了……呵呵，可是後來，你猜怎麽著？”說到最後幾句話的時候，白宇夏突然往前靠近了許多，桑引添看到他的眼睛居然紅了。

“他扒光了我身上所有的衣服，然後把我推進了浴室，我開始下意識地去反抗……可他拍了很多照片，甚至威脅我，說如果我不聽他的話，就用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毀掉我。再後來……我連反抗的念頭都沒了。”白宇夏的聲音顫抖著，溫熱急促的鼻息撲在桑引添的臉上。他猶豫了幾秒，開始肆意地大笑起來。“桑引添，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男人和男人也是能做出這種事的……”

“呃……”桑引添依舊沒說什麽，只是安靜地聽著這個故事。

“再後來，我真的出道了。我以為我徹底擺脫了這些噩夢，可後來我才發現，我只是從一個深淵，跳進了另外一個深淵罷了。為了出道mv短片鏡頭能多幾秒，我可以跟公司老板睡，為了拿到電影的男主角，我也主動跟導演睡。一路過來，我得到的東西，都是從別人手裏搶過來的。這個圈子，真是太臟了……”

“直到我在那個酒會上遇到了你。”白宇夏突然低下頭，意味深長地看著桑引添的臉，“你只是站在那個樓梯上，就給了我無限的希望。”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幹凈的一個人，就像白鴿一樣。”白宇夏笑了笑，伸手擡起了桑引添的下巴，食指輕輕蹭著他的臉，再到眼睛，最後點在了他的鼻尖。每一下都很小心翼翼，生怕弄臟了他。“於是我去接近你，只要我跟你站在一起，我就是幹凈的……可你當時，你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拒絕了我……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

“為什麽站在你身邊的那個人不是我？！我到底哪裏不好？！我怎麽就比不上那個葉思染？！就因為他有個有錢的哥哥嗎！”

白宇夏的聲音逐漸變大，捏著玻璃瓶的手也不停在抖。桑引添知道他最後的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崩塌，理智也快要被嫉妒的烈焰吞噬殆盡，已經到了最後的極限值。

他沒時間了。

這昏暗的空間越發的壓抑，桑引添忍不住閉上了眼。腦子裏浮現的依舊是葉思染的那張臉，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還有熾熱的胸膛，他聽過最堅定的心跳聲。

“葉思染……”桑引添下意識喊出了葉思染的名字，臉上帶著白宇夏從沒見過的笑。

“你——”立於白宇夏內心深處荒原上的枷鎖，終於分崩離析。他的喉結快速地滑了兩下，擰開了玻璃瓶蓋，捏著桑引添的下巴強迫他張開了嘴。

桑引添不再反抗，眼淚卻順著眼尾流進了鬢角的碎發裏。這藥很涼，從他的齒縫間，一點一點地滑到了喉嚨裏，最後燃燒著他的胸口。

白宇夏將手裏剩餘的藥劑重新放回了木桌，順手脫掉了身上最後一件襯衫。“桑引添，既然我不能跟你站在一起，那就跟著我，一起下地獄吧……”

“滾回你的地獄！”

葉思染的聲音？！

桑引添猛地睜開了眼，偏頭往來時的路上看了過去。那裏真的站著一個人，右手拖著一個長長的棍子。影子混在了地上的灰塵裏。

“思染……”桑引添的身子開始發燙，視線開始模糊。一片朦朧中，他看到幾個黑影糾纏在一起。

葉思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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