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幅畫，是桑引添和葉思染共同創作而來的。

葉思染這次沒再躲開, 從剛剛桑引添的那通電話，到現在他和白宇夏的相遇，他似乎早就對現下的肢體觸碰有了心理準備。雖說右胳膊還是有些微微震顫, 但他依舊直勾勾盯著白宇夏的眼睛, 和他眼角下方的傷口。

時隔一星期，白宇夏臉上的傷口還沒完全結痂, 時不時地就往外滲點血。光是看著就觸目驚心。

葉思染知道，這處傷口足夠毀掉一個人。

當然，這也確實是葉萬縷能做出來的事。

“喲, 這次居然沒躲我，怎麽？不討厭我了？”白宇夏瞇了瞇眼睛擡了下胳膊，又回想起了那天在酒會包廂裏發生過的事, 心有餘悸，深吸了一口氣放下了手。

“不管你想說什麽，我現在都沒空。”葉思染瞥了一眼時間，擡腳繞開了白宇夏, 又怕這人背後搞些什麽小動作，他的右手下意識按在了旁邊的扶手上。

不過好在無事發生, 白宇夏既沒擋著他，也沒再說什麽更加過分的話。

“葉思染！”

就在葉思染踏上臺階準備轉彎的時候, 白宇夏再次喊住了他。從那雙眼睛裏沖撞出來的那道冷光像是劃破冬日的冰錐, 狠狠地紮在葉思染的身上。

葉思染這才發現，那張被傷口撕裂開的半張臉, 已經開始有些猙獰了。白宇夏用手指著臉上的傷，牙床都在顫,“桑引添他毀了我的一切, 我不會放過他的。還有句話, 我要你幫我轉達給他。”

葉思染終於回過了頭，緊皺的眉頭仿佛在告訴面前的人【你敢碰他一下試試】。可這裏畢竟是學校，他的怒氣逐漸被隔壁樓傳來的鋼琴音平覆了下去。“什麽話？”

“現在可能是他得給我陪葬了，我好不了，他也別想。”白宇夏輕笑了一聲，並不相等葉思染的回應，往下跨了一個臺階，重新戴好了口罩，遮蓋住了臉上那個醜陋的傷口。

“等等！”葉思染突然喊了一聲，因為站在更高的地方，需要低著頭才能看清白宇夏的眼睛。葉思染只好半蹲了下來，右胳膊撐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恰好就是這幅模樣，白宇夏看著就心驚膽戰。眼前的人和葉萬縷實在是太像了，都有著令人畏懼的壓迫感。

“怎、怎麽。”白宇夏有些結巴，身體往後靠在了墻上。

“你剛才的話，我一定會轉達給他。不過，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也請你一定要好好記牢。”葉思染面無表情，話語間絲毫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我不知道桑引添會怎麽做，但如果是我，任何人要是敢往我身上潑臟水，那我就帶著那滿身泥水撲向他。”

“你！”

葉思染終究不是葉萬縷，沒能給人完全的震懾力。白宇夏又笑了，伸手理好了自己的衣領。“哼，那我們走著瞧，反正我已經失去一切了，我不在乎。”

說完，白宇夏扭頭下了樓梯，消失在走廊的盡頭。葉思染這才松了口氣，顧不上還濕著的地板，直接坐了下去。

“你是……葉思染？”另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了過來。葉思染扭頭看了過去，這人的樣貌有些眼熟，好像剛剛在哪裏看到過。

對了，想起來了。在隔壁那棟樂理樓一層的榮譽欄裏見過他的照片。這個中年男人，正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葉思染猛地站來起來，胡亂拍了幾下自己的衣角。看著被泥水沾染的褲腳，他一臉無奈地笑了笑，最後沖面前的中年男人彎了彎腰。“校長好。”

“誒，思染，別這麽拘謹。”

“您認識我？”葉思染彎著腰楞在了原地，手裏的邀請函掉在了地上，他忘了撿起來。

校長想伸手去扶葉思染，不過被躲開了，他有些尷尬，停在空中的手又重新揣回了兜裏。隨後，他稍稍彎了彎腰，撿起了腳邊的那封邀請函，笑著遞到了葉思染的面前。“怎麽這麽不小心。”

“對不起對不起……我剛走神了。”葉思染的脖子燒得慌。

“當然認識。我跟萬縷，是關系要好的朋友。上次在Artist藝術專訪投資方舉辦的那個酒會上，我見過你，你忘了？”校長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有著說不出來的滄桑感，好像經歷過太多的事。

葉思染跟著幹笑了兩聲。

不過話說回來，他剛剛說，跟葉萬縷是朋友？

葉萬縷在這個圈子裏確實交了很多他不認識的朋友，但大多年紀都跟他相仿，眼前這個中年男人，怎麽看都不像跟他們是同一個時代的人。他這個年紀，說是葉思染的父親也不足為過。

葉思染不禁感嘆，葉萬縷這人的交際範圍還真是廣泛。

“當時，你跟那個畫家站著一起，你們認識？”校長突然靠近了些，壓低了聲音，“你跟他，是朋友嗎？”

“呃……”葉思染猶豫了兩秒，很輕地點了點頭，“嗯，是朋友。”

不過是男朋友。葉思染心裏偷笑了一聲。

“那正好，我……我能不能請他幫個忙？”

“幫忙？幫什麽忙？”葉思染扭了扭頭，滿臉詫異。對於一所知名音樂學院來說，他實在是想不出有什麽地方是需要懂繪畫才能幫到的忙。

“最近啊，很多學生都抱怨咱們學院沒有開展其他的藝術旁聽課，整天就只是音樂音樂的，他們總說太無趣了些。已經有好些人開始曠課了……”校長突然嘆了口氣。

可是說到這些的時候，校長的眼睛彎成了一條縫，話語裏絲毫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就像是在談論自己那些輕狂不懂事的孩子一樣。

“所以……”葉思染眨了眨眼，“你是想邀請他來我們學——”

“沒錯，我準備下周一中午在咱們學校的禮堂裏舉辦一次關於繪畫的藝術講座，我希望你那個朋友能來。”校長迫不及待地打斷了葉思染，臉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

看來不是什麽大事，葉思染松了口氣。“嗯，校長放心，我回去一定跟他說。”

“其他也沒什麽事了，走，我現在帶你去小提琴專班。”

這音樂學院建成時間到現在已有幾十年，校史記載中有好幾個世界著名的音樂家都是從這裏畢業的，學校把他們的事跡當成最高榮耀，掛在了走廊的墻上。

葉思染時不時就偏頭看幾眼，他的笑意逐漸溢出嘴角，整個人沈醉其中。

不知走了多久，葉思染被校長帶到了一棟樓的第三層。

“就這裏。”校長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後的男孩。“基礎的樂理課大家都是一起聽的，這個你應該不介意吧？”

葉思染很快搖了搖頭，“不會。”

他斜著眼睛從門上半開的玻璃窗看了進去，有位女老師正背對著他，手裏捏著小提琴的琴弓，像是正在講解小提琴的基本構造。

葉思染小的時候沒少偷聽過類似的基礎課，有些課本還是葉萬縷用自己的零花錢買給他的。想到這裏，葉思染終於忍不住笑了。

校長以為葉思染對他們學院的教學環境很滿意，也跟著笑了兩聲，隨後從兜裏摸出一串鑰匙，從裏面挑了一把出來，遞到了葉思染的手裏。“這是你哥讓我給你專門準備的練琴室。他說你不喜歡太多人擠在一起，一定要讓我專門給你置辦一間專屬練琴室。”

“呃……”葉思染低了看了看手心裏的那枚鑰匙，上面站了一張很小的紙條，上面寫的【7號琴室】。

葉思染抿了抿唇，將鑰匙塞進了褲兜。

咚咚咚——

校長擡手敲向那扇門，然後推門進去。“大家先停一下。”

很快，整個教室重歸安靜，站在講臺上的女老師也停了下來，手裏的琴弓放回到了桌上。“校長。”

“白老師，這就是我前天跟你說的那個插班生，今天過來報道，正好，我帶他過來認認地方，順便給咱們班的其他同學也介紹介紹。”

講臺下的學生開始起哄，後排的幾個男生站了起來，沖門口的葉思染仰著下巴，像是在打招呼。

“思染，過來，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校長回頭沖葉思染招了招手。

葉思染走了過去，深呼吸著。“大家好，我是葉思染。”

“呃……”這份沈默，終於被人打破。

“嗯？就……就沒了嗎？”第一排的女生一臉花癡，眨著眼睛說，“興趣愛好，喜歡的運動，或者有什麽喜歡的食物，這些都可以說的。你別太緊張，我們以後就是一個班的同學了。”

“是呀是呀，別緊張。”第一排另一個男生也點了點頭，看著葉思染笑個不停。“長得真耐看啊，老實說，我好久都沒見過這麽帥的男生了……”

“餵，我們還沒犯花癡呢，你往後稍稍。”

面對這麽多陌生的面孔，葉思染確實是緊張的，可現在不知道為什麽，女生的幾句話好像真的讓他慢慢放松了下來。他下意識舔了舔下唇，斜了一眼桌上平躺著的小提琴。

“我叫葉思染，我……很喜歡小提琴。”葉思染伸了伸手，指尖輕輕劃過桌上的琴弦。

“呃……”

“哇！！”

“啊啊啊！！他的手好好看啊。”後排有個女生已經忍不住用手捂著嘴，眼睛紅紅的。

“我怎麽總覺得前幾天在微博哪個視頻裏看到過他……當時我還跟我室友說這個帥哥不進娛樂圈可惜了。”

“哪個視頻？整個微博還能有我沒看過的視頻？”

“就之前桑引添那個藝術專訪的拍攝花絮啊，看著挺好的，只不過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官方把這個視頻給撤掉了，好幾個熱搜也跟著沒了，你沒見過很正常。”

“下次麻煩你早點通知一下我！這種好東西怎麽不懂得分享呢！”

葉思染笑了笑，他知道是葉萬縷做的。那天晚上，跟他和桑引添有關的熱搜全都消失的幹幹凈凈。他也知道這是無形的保護，雖說及時，但那花絮視頻還是被不少人看到了。

“好了好了，你們接著上課。我再帶新同學去琴室看看。”校長平覆了這場喧鬧，在眾目睽睽之前按著葉思染的肩膀將他輕輕推到了門外，然後帶上了木門。

葉思染的表情看上去很坦然，完全不像是受驚的樣子。中年男人瞇了瞇眼睛，轉身走到了葉思染的面前。

“怎麽了校長？”葉思染看著擋在面前的人，自覺停下了腳步。

“思染啊，有句話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問，因為之前你哥他跟我說過，你……你其實——”校長突然閉上了嘴，臉色看上去有些不太好，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孤獨性障礙，伴隨輕交流障礙。”葉思染苦笑了一聲，眸子跟著暗了一下，“沒關系的校長，下次有什麽問題你可以直接告訴我的。”

“所以……我之所以親自帶你過來，就是擔心你會覺得不舒服。不過現在看來，你應該能跟他們好好相處下去。去過醫院了嗎？心理醫生有說什麽嗎，任何需求我都可以接受。”

可葉思染心裏十分清楚，校長剛剛提出來的這些問題，其實都是葉萬縷想問的。只是他們之間的關系還沒融洽到互相吐露心聲罷了。

“沒有。”葉思染突然笑了笑，揣進褲兜裏的右手忍不住蹭了蹭手機屏幕。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了桑引添，要是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已經稍有好轉，會不會也很開心。“不過……我好像不用去醫院了。我找到了自己的藥。”

“藥？”

“嗯，能治好這種病的藥。”葉思染嘴角擡了擡，按照墻上的指示，往琴室的方向走去。

校長這回沒再跟來，而是扭頭撥通了葉萬縷的電話。

至於他們到底在電話裏說了什麽，葉思染不想知道。因為他正忙著給桑引添發短信。

畫室裏，桑引添正在整理「無限造物」系列的三張畫作。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他顧不上被顏料蹭臟的手，直接面部解鎖點開了那條微信消息。

【漂亮麻煩：桑桑，我真的很開心。】

桑引添忍不住笑了笑，按滅手機屏幕，放下了手裏的刮刀，站在窗戶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距離「Milky Way藝術雜志」最後的交稿日期還有不到三天時間，桑引添突然有些緊張。眼睛時不時就飄到了畫板上。

【鋼琴手指】

【玻璃琴弦】

【衰敗城市】

這三幅畫，是他和葉思染共同創作而來。不止是內地大陸，他相信，這三幅畫，將會被整個世界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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