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系，你還有我在這裏。】

葉思染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他和葉萬縷，好像重新回到了小時候。

某個盛夏午後，氣溫已經達到了當天天氣預報的最高值。室外的空調外機不停歇地運轉著, 扇葉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 可盡管如此，別墅內還是涼不下來。

葉思染正趴在桌上, 眼睛時不時就往墻上的時鐘上瞥，然後再一臉愁態，晃了兩下腿。昨天回家路上接到了一份新開琴行的宣傳單, 上面寫著開業當天，到店的前30名，都能拿到幾節小提琴課的免費試聽名額。

而這家琴行的開業時間就是今天下午。

葉思染一臉得意地舉著手裏的宣傳單, 拍到了葉萬縷的胸口。“哥，你送我去這裏。”說完，他又指了指宣傳單上的地址。葉萬縷正忙著寫試卷，頭也沒擡, 只是從旁邊的水果籃裏隨便摸了個橘子過來，剝過皮之後, 順手塞進了葉思染的嘴裏。“幾點？”

葉思染眨了眨眼睛，“好像是下午兩點半。”

“兩點半？”葉萬縷終於擡起了頭, 他放下筆順著葉思染的視線看了過去。“糟糕, 現在都已經兩點了，小染你怎麽不早說！”

葉萬縷突然將桌上的真題試卷推到了旁邊, 沖進浴室對著鏡子胡亂地抓了兩下頭發。

“我看你一直在做題……就沒好意思說。”

“跟哥哥還不好意思啊？”

……

夏風從百葉窗吹了過來，帶走了客廳裏的暑氣, 也帶走了葉思染前額的汗。

畫面再一轉, 葉思染和葉萬縷已經出現在了車上。葉思染坐在後排, 忍不住瞇眼往前趴到了副駕駛的座椅上。葉思染很小聲地在葉萬縷耳邊說，“哥，你能不能讓管家叔叔再開快點……”

盡管聲音很小，但還是被葉萬縷旁邊的男管家聽了去。他彎著眼睛又踩了一腳油門。速度太快了些，葉思染又重新爬回了後座，緊緊捏著旁邊的安全帶。

“小少爺放心，我保證在兩點半之前把你們送到琴行。”管家側著頭沖葉思染笑了笑，最後重新直視著前方，“小少爺，真的這麽喜歡音樂啊？”

“喜歡！”葉思染脫口而出，不曾猶豫片刻。等到說完，葉思染才縮了縮脖子，“不是，我、我只是覺得……”

葉萬縷偏過頭，沖葉思染擠了擠眼睛。“覺得什麽？”

“呃……”完蛋，他壓根就不會說謊，尤其是看著他哥這雙眼睛。

葉思染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隨便哼起了曲子。葉萬縷被逗笑了，他伸了個懶腰，盯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梧桐樹。

“小染如果喜歡音樂，那哥哥想辦法說服爸爸媽媽，讓他們把你送到專門學音樂的學校去好不好？”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光隙，再穿過玻璃窗照在了葉萬縷的身上，曬得他身上全身都暖暖的。

明明是盛夏的午後，可他們居然感受不到半分熱意。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倒計時久久沒出現，整條街上的鳴笛聲聽的人煩躁不堪。

悶在車子裏太久，除了葉萬縷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葉思染好像還聞到了什麽東西燒焦的味道。他終於忍不住睜開了眼，往窗外看了幾眼。

堵在路口的車子太多，葉思染只能看到不遠處的那股濃煙。

黑煙騰升而上，甚至能看到刺眼的火光。

“前面怎麽了？堵車了？”

“嗯，看樣子，是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管家打開了窗，探著頭往前瞅了兩眼。這濃煙有些嗆鼻子，管家又關了窗，回頭看了葉思染一眼，“一輛私家車跟一輛貨車撞了，私家車起了火，看上去挺嚴重的。”管家雙手離開了方向盤，“哎……也不知道，車裏的人都怎麽樣了……”

葉萬縷下意識皺了下眉。

葉思染收回視線，身子往前湊了過去，看了一眼葉萬縷的手機屏幕，“哥，那、那我們還來得及嗎？”

“先別急，哥哥正在查這邊有沒有什麽近道。實在不行，哥哥帶你跑過去。”

“嗯！”葉思染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攬住了葉萬縷的脖子，親了他的臉。“我就知道哥哥對我最好了，哪怕同學們都說我的爸爸媽媽壓根就不愛我，不來參加家長會也就算了，上次我們學校的文藝匯演，他們也沒來……但我沒有不開心，因為我有哥哥，只要哥哥陪我就好了！”

葉思染的頭輕輕靠在了葉萬縷的肩膀上。

葉萬縷的心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有點疼，但這種感覺又很快消失，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他的右手微攥，露了個難看的笑容出來，摸了摸葉思染的頭。“小染，你放心，哥哥會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濃煙愈來愈烈，好像要吞噬掉整片天空。陽光被徹底阻擋，到處霧蒙蒙的，就連他們的頭頂也突然雷聲轟鳴。不出幾分鐘，雨點就真的砸了下來，擋風玻璃濕了一大片，他們的視線模糊不清。

葉思染打開了車窗，環顧著四周。前額的頭發瞬間被淋濕。

“哥，怎麽突然下雨了？”

“呃……”葉萬縷的臉色難看，不停地看著手機屏幕，“怎麽回事，怎麽突然打不開網頁了……陳叔，用你的手機試試。”

管家從兜裏摸出手機，按了幾下之後沖葉萬縷搖了搖頭。“不行，沒信號。”

“陳叔，你在這裏等著交通恢覆，我先帶小染抄近道過去。”葉萬縷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不然真的來不及了。”

【下午2點19分】

距離琴行開業還有最後11分鐘。

“行，後備箱裏有傘。”管家張了張嘴，“你們兩個小心點。”

在葉萬縷打開車門的時候，管家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擔憂。“萬縷，你是哥哥，一定要保護好小染，明白嗎？”

葉萬縷猶豫了幾秒，看了一眼坐在後排正楞神的葉思染。“明白。”

“小染，下車。”葉萬縷撐著傘拉開了車門，伸手牽住了葉思染的手。“你小時候老想讓我陪你淋雨，還記得嗎？”

葉思染搖了搖頭，他不記得。

“今天哥哥就陪你玩個夠。”

葉萬縷拉著葉思染的手，快速地沖到了旁邊的人行道上。他舉著傘，為葉思染擋去了大半的風雨，可自己的肩膀和胳膊卻濕的厲害。

可葉萬縷很開心，他看著葉思染笑，看著他一點一點長大。

可為什麽，葉萬縷覺得葉思染又有些陌生，就好像斷了線的紙風箏，他留不住他的親人。

雨越來越大，他們跑到了離警笛聲最近的地方。這裏濃煙四溢，不僅嗆鼻，還容易迷人眼睛。

葉思染擡手想去揉眼睛，可胳膊肘卻撞上了從反方向奔跑過來的一個男生。

“抱歉。”男生丟下短短兩個字便再次跑開。

“沒……”葉思染的話還沒說完，就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就算他說了，那個男生也聽不到。

男生的個頭跟葉萬縷看上去差不多高，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灰色工裝服，胸口和袖口上，沾滿了各種顏色的顏料。男生的手裏還捏著畫筆，擦肩而過的時候，斜了葉思染一眼。他的眼睛很紅，臉上的不知是雨還是淚。等到他跑得更遠了一些，葉思染才發覺這個男生的身子有些單薄，好像風一吹，就能讓他煙消雲散一樣。

葉思染突然甩開了葉萬縷的手，站在原地盯著那個男生的漸行漸遠的背影。

這場大火最終被突如其來的暴雨平息，路上冷眼旁觀的路人撐著傘都散了，只有葉思染還站在原地，看著剛剛撞到他的那個男生，一臉落寞，站在事故車輛旁邊不肯挪步。

沾著紅色顏料的畫筆從他手裏脫落，直接掉在了地上，再把他腳邊淺淺的水渦染成了紅色。

最後再跟其他地方的血水互相融合，顏料和鮮血，完全不沖突。

葉思染覺得胸口很悶，他想去抓那個男生的肩膀，想問他的名字，想親自抱抱他，想跟他說——

【沒關系，你還有我。】

這一刻，葉思染覺得去不去琴行已經不重要了。他想留在這裏，在這大雨裏，多看這個男生一眼。

至少在他離開之前……

“思染……”

這聲音。

是那個男生的聲音？！葉思染想睜開眼，可是他好累，累到在那片久久不肯消散的濃煙裏，他找不到正確的方向。

“思染，醒醒。”

快醒過來。只要你醒過來，你就能看到他了。

“思染，太晚了，我們該回家了。”

回家……回哪裏的家。

“思染，再不醒來，我真要把你一個人丟在畫室了。”

葉思染終於睜開了眼睛，視線逐漸變得清晰。印入眼瞼的，不是什麽十字路口，也看不到那下個不停的暴雨，就連嗆鼻的濃煙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呃……”這裏堆著很多白色石膏像，其中有幾個眼睛的位置被人故意塗成了藍色，墻上掛著很多油畫，窗戶旁邊還有個玻璃魚缸，他前幾天特意買回來的觀賞魚還在，很是愜意地搖著淺白色的魚尾。

還有一個人，身上穿的還是那件灰色的工裝服，上面沾滿了顏料。

新的舊的，暈染在一起，就像是一幅畫。

“醒了？”桑引添遞過了一張濕巾，低了低頭把桌上掉落的玫瑰花瓣都丟進了旁邊的白色顏料桶裏，“剛剛怎麽了？做噩夢了？”

“嗯……”葉思染坐直了身子，擡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夢境裏的人跟桑引添重疊在了一起，他一時緩沖不過來，只好閉了閉眼，低聲說道，“好像，夢到你了……”

桑引添先是一楞，出於好奇，他又挪了個凳子過去，坐到了葉思染的旁邊。“那我到底在夢裏對你做了什麽，能把你嚇成這樣？”

“呃……”看來不是夢境了。葉思染這才睜眼，盯上了桑引添的那雙眼睛。

桑引添又從葉思染手裏拿過濕巾，擦了擦他的額頭，“現在好點了嗎？”

“好多了。”葉思染出了一身的汗，他有些嫌棄自己，故意離桑引添遠了一點，“我……我出了好多汗，很臟。”

“嗯？嗯……”桑引添故意吸了吸鼻子，對著葉思染露出了一副不太愉快的表情。他站了起來，將畫筆重新收了起來。“是挺臟的。”

“我、我現在去隔壁洗澡！”葉思染說著，就要站起來。下一秒，卻被桑引添按著肩膀按了回去。“你……”

“所以你剛剛，到底夢到了什麽？”桑引添的眼神看上去跟剛才有些不一樣。好像，多了什麽東西。

多了什麽東西。

擔心……對，多了一份擔心。

“我……夢到小時候了，夢到跟我哥去什麽地方……”葉思染已經記不清那個夢裏，他到底是要去什麽地方。他只記得暴雨，大火，還有跟鮮血融在一起的紅色顏料。

葉思染揚了揚頭，看向了窗外。

夜已經深了，居民區的高樓已經熄了燈，可天上的繁星依舊。

“還夢到了……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生。”

“男生？”桑引添下意識皺了下眉，松開了按在葉思染肩上的手。

“嗯，我還有句話，沒來得及跟他說……”葉思染的眸子暗了一下，嘴角都有些垮下去了。

桑引添忍不住笑了。“看不出來你這個人做夢還會夢到男生的，不會是什麽難以忘記的初戀吧？”

“呃……”葉思染整張臉都紅了，他低了低頭，“不是……他，可能都不認識我。”

“這樣啊。”

不知為何，桑引添的心情突然愉悅了不少。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剛完成的那副「衰敗城市」伸了個懶腰。“那……你就把我當成那個男生，有什麽沒來得及說的話，可以現在說。如果我有機會能夢到他，我會替你轉達——”

葉思染突然抱住了桑引添，他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閉了閉眼，努力回憶著那個夢境，雨下個不停，他們從頭濕到腳，身上的衣服緊緊貼著皮膚。

很冷。

葉思染靠近桑引添的耳邊，終於說出了那個夢境裏他沒說完的話。“沒關系，你還有我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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