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染，哥哥帶你去看病

從餐廳出來, 已經過了中午11點，距離專訪的錄制時間還有不到一個小時。桑引添點開了手機導航，車子慢悠悠地駛入了高架。

桑引添以前從沒來過電視臺, 他甚至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踏足這個領域。大廳裏的人穿著平整的工作服, 面帶微笑，忙碌地穿行在每一個辦公區域。

小涵往四周看了看, 又回頭沖著桑引添和葉思染攤開了手。

“說真的，我發現我站在你們兩個旁邊真的是格格不入……”小涵說完，下意識往右邊挪了一步, 她嘴角叼著黑色的橡皮筋，快速將自己的頭發全部挽了起來，讓自己看上去更精神一點。

但盡管如此, 小涵還是覺得她不應該跟這兩個人站在一起。

桑引添的身高她是知道的，一米八，女生眼裏最標準的男神身高。但她以前怎麽都沒註意到，葉思染這小子居然比桑引添還要更高一些……看上去, 得有一米八五的樣子。

而且看這身材，這腿, 這臉……說他是剛進娛樂公司還沒來得及出道的男團練習生都不為過。

“為什麽？”葉思染張了張嘴，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你兩往這這麽一站,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碰上了哪個大明星了……我呢？”小涵用食指指了指自己,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我長得不醜吧？”

“不醜啊, 很好看的。”葉思染發自內心誇讚道。

“是吧？我也覺得。但是我跟你們兩個站一起，瞬間就像是個打雜的工作人員……”說完, 小涵又從自己斜跨的背包裏摸了根番茄色的口紅出來, 她舉著手機, 像金魚似的鼓了鼓嘴。邊塗邊說，“小葉，等下引添哥的正式錄制我就不去了。寒之今天也過來，我得去找他。到時候引添哥那邊需要什麽，你就幫忙搭把手。”

你讓一個跟別人話都不怎麽愛說的人搭把手？是在為難他，還是在故意為難我？桑引添的眉頭忍不住皺了皺。

“你不是我的助理嗎？現在是工作時間，你們那些小情侶的戀愛游戲能不能稍微往後推推？”桑引添的視線從這棟大樓轉移到了小涵身上，最後又定在了她的唇上，“而且，這口紅顏色也太深了，跟剛吃了小孩似的。”

桑引添這人，說他是直的吧，他的性向又對不上。說他是彎的吧，有時候隨口說出來的話能把人氣死。

就像現在。

小涵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看這表情，恨不得撲過來撕碎他。“切，你個沒談過戀愛的老狐貍懂什麽？我這顏色明明就彰顯出成熟女性的魅力了好嗎？”

老……又是這個字。

桑引添深吸了一口氣，一臉不爽地看了過去。他怎麽就老了，明明之前還有路人把他當成附近的大學生呢。而且就他這張臉，隨隨便便整張自拍掛到網上去，說不準還能成為萬千少女的網戀對象。

壓根就和「老」這個字完全沾不上邊。

“話說回來，我勸你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可千萬別碰上那個不想碰到的人。碰到了也沒關系，可別再被人偷拍了！”小涵丟下這麽一句，扭頭往旁邊的電梯間走了過去。電視臺的電梯都是需要刷卡的，桑引添看到小涵微笑著同旁邊的工作人員說了什麽，最後兩人同時進了電梯。

“小葉，我有個問題。”桑引添說。

“啊？”葉思染的視線還沒收回來，發楞似的盯著不遠處的電梯，再低頭看了看小涵扔到自己手裏的背包。拉鏈是開著的，他看到了包裏放著的幾根口紅。

“我……我看上去真的很老嗎？”

“呃……”葉思染的手突然停了一下，他嘴角也跟著抽搐了一陣，皮笑肉不笑地對上了桑引添的眼睛。“你現在這樣貌要是算得上是老……那半個娛樂圈的人都可以直接入土了。”

“呃……”桑引添完全沒想到能從葉思染嘴裏蹦出來這麽一句驚人的句子。

“我以前看過一個綜藝節目，主持人跟你同一年生的。”葉思染壓低了聲音，湊近了桑引添，“但是一眼看上去，就特別像你父……”葉思染很短暫地停頓了下，隨後抿了抿下唇，輕輕咳了一聲，“特別像你叔伯輩的……”

這小子現在還挺能替別人著想。

“我以前怎麽都沒看出來，你其實還挺會跟朋友開玩笑的。”桑引添笑了笑。

對，葉思染就應該是這樣的。開心的時候會笑，不開心的時候會像小孩子一樣鬧脾氣。這才是桑引添最希望看到的。

“是嗎？那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都不跟人交朋友。”葉思染很小聲地回了一句。

在葉思染一如既往的夢境裏，雨夜的玫瑰園裏只有他孤身一人。

“您好，請問……您是桑引添桑老師嗎？”一句溫柔的女聲突然從他們背後傳了過來。桑引添和葉思染不約而同回過了頭。

不愧是電視臺的工作人員，連說話的調子都是電視上常常聽到的播音腔。桑引添沖過來的女生笑了笑，“您好，我是。”

“您旁邊這位……是SUMMER男團的成員嗎？你們的拍攝已經開始了，坐電梯上去，7樓左手邊第一個房間……”小女生抱緊了手裏的文件夾，盯著葉思染看了一會，就有些臉紅了。她低著頭，扶了下白色的鏡框。“你長得真的很好看，能你們拍攝結束……能幫我簽個名嗎？我妹妹很喜歡你們組合……”

葉思染有些發楞，往自己身後看了兩眼。這裏除了他們三個，壓根就沒別的人，那麽，小女生的這句話應該是對著自己說的。而且很顯然，她是認錯了人。

葉思染想離開，他覺得有些壓抑。這種被人一直盯著看的感覺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他遲疑了兩秒，張了張嘴。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他發不出半點聲音來……為什麽。

葉思染垂在褲邊的雙手都在不停顫抖。那道心理防線依舊難以攻克，像是重新築起一座高墻堡壘，密不透風，連只飛鳥都躍不過去。他有些慌張，視線胡亂地往四周亂瞥。胸口堵得厲害，連腿都有些軟了。

“我、我……”葉思染的臉色越來越白，為了不讓自己狼狽的太顯眼，他下意識伸手抓住了桑引添的胳膊。“你，你認錯人了……”

小女生似乎被葉思染嚇到了，她小跑著從旁邊的飲水機接了杯熱水過來，想遞給葉思染。

不成想，葉思染突然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連帶著桑引添也拽了過去。

“那個……你沒事吧？你臉色好差……是哪裏不舒服嗎？我們臺裏有準備嘉賓休息室的，要不要我先帶你過去？”女生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踏一步。

接二連三的疑問和搭話讓葉思染更緊張了，他徹底低著頭不再去看女生的臉了。

桑引添從沒想過葉思染在陌生人面前會呈現出這麽一種自我保護的狀態，而這種反應，已經嚴重到從心理延伸到了生理。他能感覺到葉思染在害怕，甚至在反抗。

原來，這才是葉思染最真實的常態。而他，一無所知。

桑引添楞了兩秒，左手下意識按住了葉思染的雙手。他的襯衫被葉思染緊緊地抓著，不出一會，桑引添就看到了襯衫衣角處細微的褶皺。

但是桑引添卻絲毫不在乎，他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猛地扯了過來，蓋在了葉思染的頭上。這個瞬間，葉思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披在他頭上的外套上，有最熟悉的蛇莓果的味道，很快，他的心跳也恢覆到了正常頻率。

“不好意思，我弟弟他現在有些不太舒服。”

“我這裏有熱水，要不要讓他先喝一點……胃疼的話，能稍微用熱水壓一壓。”女生手忙腳亂將懷裏的文件夾放在了旁邊的窗臺上。“實在不行，我，我打電話叫救護車也行。”

要是胃疼就好了，吃一粒藥就能見效。可葉思染的病，無藥可解，只能靠著耐心一點一點地往下磨。

“沒事的，交給我就好。”桑引添接過了女生手裏的一次性水杯，將葉思染整個人拉進了自己的懷裏。

葉思染整張臉紅透了，眼眶裏早就起了一層朦朧的水霧，就連右手也使勁捏在左手腕骨，那條曾經被小提琴琴弦割傷的位置。桑引添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葉思染。他帶著滿臉心疼，伸手用指尖輕輕蹭了蹭葉思染的眼皮。

“思染，你看著我。”桑引添的聲音太輕了，跟以往哄小孩的語氣不一樣，現在的他，跟葉思染一樣徹底紅了眼睛。

“呃……”葉思染依舊低著頭，在外套的遮蔽之下，他看不到桑引添的表情。但他在內心深處覺得，他搞砸了桑引添人生中最重要的藝術專訪，他失敗了，敗給那個不受控制的自己。

他想看桑引添站上那個高臺，成為閃閃發光的人。可他差點忘了，他連當一個普通觀眾的資格都沒有。

“思染……”桑引添伸手，輕輕捏住了葉思染的下巴，強迫他擡頭看著自己。桑引添以前覺得葉思染的眼睛很好看，裏面裝滿了星星。

可現在，起霧了，星星藏了起來，一切都是空蕩蕩的。

桑引添看著這雙眼睛，突然就有些哽咽了。

某個瞬間，他好像從葉思染的眼睛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煎熬，無奈，漸漸地對未來失去憧憬和希望。桑引添紅著眼睛，扯了個笑出來。他說：“思染，等錄完這次專訪，哥哥就帶你去看病，好不好……思染，會好的，我們一定會好的。”

桑引添在心裏念了無數遍葉思染的名字。

“對、對、對不起……”眼淚奪眶而出，葉思染終於忍不住閉上了眼，他低了低頭，把整張臉都埋進了桑引添的脖子裏。葉思染的眼淚有點燙，順著桑引添的鎖骨緩緩滑了進去，最後停在胸口的位置。

被風幹，被融化。也被人心疼著。

面前的小女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要是就此離開又顯得不禮貌。眼前的突發情況確實令她驚慌失措，但畢竟，現在是她的工作時間。

女生猶豫了許久，短短10分鐘的時間已經看了十幾次手機屏幕。終於，女生深吸了一口氣，咳了一聲。“桑老師……那個，離正式拍攝開始還有5分鐘了……Katy老師已經在攝影棚等著了……您，您還沒有進行妝造……”

女生本想好心提醒，但說到這裏，她卻下意識停了一下。因為眼前這個人無論怎麽看，都是完全可以直接省略最後這個步驟的。只不過……桑引添現在穿的這件襯衣肯定是不能留了，皺了一點先不說，平整的領口已經徹底被浸濕了。

女生一時分不清這是汗，還是淚。

“等等，再等等……”桑引添沒動，依舊側著臉感受著葉思染逐漸平緩下來的呼吸聲。“再給我們兩分鐘的時間。”

“好。”

美人的要求沒人能夠拒絕，更何況眼前站著的這個，還是衣衫淩亂，紅著眼睛，笑起來又特別溫柔的美人。

又過了幾分鐘，葉思染終於伸手扯下了蓋在頭上的黑色外套。他臉上的淚痕已經消失了，只給人留下了一種痙攣過後的虛弱感。至少看上去，不像剛剛那麽狼狽了。

“怎麽樣了？”

“好多了……”葉思染輕輕咳了一聲，他不想因為自己而耽誤了桑引添的拍攝。葉思染咬了咬唇，把桑引添往前推了一步。“我們走吧……”

葉思染看起來有些可憐，桑引添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思染，以後別做膽小鬼，也別想著躲起來……會好的，都會好的。”

不管是他，還是葉思染，他們一定會好起來的，在未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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