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引添！你特麽怎麽又在葉思染他家！！”

“呃……”一陣沈默, 葉思染握著手機，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好像確實做了一件過分的事情，不僅沒給桑引添解釋的機會, 甚至還和網上那些吃瓜群眾一樣, 不分青紅皂白誤解了桑引添。

他想道歉，可他不知道桑引添會不會接受。如果換做是他自己, 他肯定不會這麽輕易原諒那個人。越想越煩，葉思染幹脆就不想了。

於是，葉思染伸了伸手, 楞在了窗前。哪怕他們兩個人誰也不肯主動開口說話，卻也沒主動掛斷電話。

桑引添的手機話筒裏傳來了淺淺的呼吸聲，聽上去壓抑極了。他可以忍受所有人對他的不屑和評論, 但唯獨忍受不了葉思染的沈默。他知道對於葉思染來說，沈默就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可桑引添不願意。他希望葉思染有一天可以跟一個普通人一樣，喜怒哀樂都是能夠輕而易舉表現出來的。

又過了幾分鐘, 桑引添終於忍不住了。他擡手揉了揉眼睛，沖著話筒的位置輕輕喊了一句。“你……就沒什麽話想對我說？”

“嗯。”葉思染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猶豫著，“嗯”了半天就徹底沒了動靜。他的鼻音很重, 時不時吸兩下鼻子。

桑引添瞬間就有些心軟了, 甚至懷疑自己的語氣是不是有些太兇了。

“感冒了？”桑引添還是壓低了聲音，後背貼在了客廳的落地窗上。

“嗯……回來的路上, 吹了點風。”葉思染實話實說，毫不隱瞞。“不過不嚴重……睡一覺就好了。”

“家裏有藥嗎？”桑引添突然長嘆了一口氣,“沒有的話, 我現在開車給你送過去。”

“別。別……不用了……我, 我明天就能好。”葉思染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是，不敢見他？也對，葉思染這種性格的男生，碰到這種事情，不知所措也是正常的。

“怎麽好，準備靠自己剛才那幾句話硬扛過去？”桑引添嘆了口氣，斜著身子靠在了墻角。旁邊的畫架已經被保潔阿姨整理過了，整齊地放置在一側，就連邊框上沾著的顏料也已經被擦幹凈了。

看上去就像是新的一樣。

桑引添很輕地眨了眨眼，最後在手機上替葉思染買了些常用的藥，地址也改成了葉思染他家。

等到「付款成功」幾個字出現在手機上，桑引添才輕輕咳了一聲，對著手機話筒說道：“我剛剛幫你下單了，半個小時後會有人把一些常用藥送到你家。我現在可以在電話裏陪你聊會天，等下吃完藥了，就去好好睡一覺。”

“嗯……”葉思染的聲音沈了下去，“那個……謝，謝謝。你在家？”

這個時候才想起在意自己了，桑引添突然扯著嘴角笑了。就連印在他身上的月光都溫柔了許多，整個人看上去愜意極了。“嗯，半個小時前剛到。”

“你突然笑什麽？”葉思染楞了一下。

“當然是笑你……笑你像個白癡。”

看來他應該是在笑白天發生的那些事。葉思染突然轉了個身，直接坐在了院子裏的石凳上。“桑引添……”

“嗯？”電話那頭的人輕應了一句。

“你明明不是他們口中所說的那個樣子，為什麽不反駁回去？就這麽任由那些人說風就是雨？”葉思染突然想到了白天看過的幾張照片，他的聲音很低，生怕又一不小心戳到桑引添的逆鱗。

虛擬的網絡世界就是對這些人的縱容，他們從不會考慮自己的言論是否真的傷人。就像桑引添之前所創作的《鋼琴手指》一樣。

【直視著這雙手，你可曾感受到自己的愧疚。】

“小子，你知道嗎？有些輿論本來就是壓不下去的。”桑引添的語氣壓根就沒什麽太大變化，只是他那頭似乎開了窗，溫柔的聲音裏夾雜著急促的風嘯聲。他把手伸出了窗外，用指尖感受著這座腐敗城市最後的溫柔，直到眼睜睜看著他們開始崩塌，瓦解，最後成為了一片廢墟。

“很多人往往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這其實是一種私心，也是下意識對某件事物而產生的一種偏見。”桑引添從畫架上拿了根畫筆過來，借著霧氣，他在玻璃窗上勾勒出了一座城市的雛形。“我沒辦法把這種無形的偏見從身上剔除幹凈。”

隨後，桑引添又主動拍了張照片發給了葉思染。“puppy.”

“我在。”

“我突然知道「無限造物」的最後一幅畫，應該畫些什麽了。”桑引添的眼睛亮了下，他捏著手機踱步到了客廳中間，隨手翻開了放在桌上的畫本，然後用偏軟的墨心塗了幾筆。桑引添時不時擡頭看一眼玻璃窗，又很快低下頭，將整個大致框架圖覆制到了畫本上。

葉思染甚至能聽到從手機裏傳來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

“你想把自己經歷過的事情，畫出來？”葉思染覺得不可思議，“完全架空的某個東西？”

“嗯，想畫一座城市。”桑引添把畫冊上粘的黑色碎末吹掉，在畫本右下角寫上了四個字。

【衰敗城市】

桑引添真心地希望這座城市裏的人，願意捂住耳朵，捂著嘴，閉上眼睛，用心去感受這世間的一切美好。他們願意把私心和偏見丟棄，所以看到了清晨的第一縷光。清澈又透亮，就像汙濁的靈魂經過洗滌，成就了新生。

桑引添突然半蹲了下來，盤腿坐在了地毯上。順手將手機放在了右手邊，始終沒按下紅色的掛斷鍵。這通電話沒斷，葉思染在另一頭陪著他畫了很久，桑引添畫畫的時候太安靜了，安靜到葉思染總會看著手機屏幕發呆。

然後開始猜想那個人畫畫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會是什麽樣子的。

墻上的時針已經順時針垮了90度，桑引添又一次熬到了淩晨。畫本上的線稿已經完成了80%，剩下的部分，桑引添覺得沒必要再補充上去。

他伸了個懶腰，往右瞥了一眼通話時長。

【176分鐘62秒】

接近整整3個小時。

糟糕，畫的太入迷，忘記掛掉電話了。而且已經快要2點了……葉思染應該，已經睡著了吧。

桑引添想掛斷電話去睡覺。

可就在這時——

“餵……”葉思染的聲音沙啞的厲害，他翻了個身，將毯子從自己身上掀開，“你，終於畫完了……”

這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很是突兀，甚至卷起了恐怖的氛圍。可桑引添突然就紅了眼睛。“你怎麽知道的？”

“你那邊突然變安靜了，我……聽不到一點點的聲音。”葉思染喝了口水，重新躺回了沙發，他吸了吸鼻子，整個人累極了。愈來愈濃的困意和疲憊交織在一起，徹底淹沒了葉思染。

“桑……”葉思染叫不出桑引添的名字了，他的喉嚨很痛，痛到像被無數根尖針刺過一樣。明明只是一場小感冒，怎麽……這次就這麽難扛。葉思染的手很涼很涼，身上卻燙的厲害。就像是溺水一樣，快要窒息。又像是誤入淺灘的鯨魚，除了求救，他什麽都做不了。

“葉思染？思染？餵？你還在嗎？”桑引添的右手停頓了下，他屏著呼吸想去捕捉電話另一頭的任何動靜。

可他什麽都沒聽到，電話那頭太安靜了，安靜到有些可怕。

“葉思染！”桑引添顧不上穿外套，直接換了鞋沖出了門。等電梯的過程裏，桑引添倍感煎熬，捏著手機「餵」了好半天。

但他始終沒得到任何回應。

幾年前，在手術室外，他好像也喊了很久。他同樣沒得到任何回應。桑引添開始有些害怕，瞳孔驟縮，食指不停戳著電梯的下行鍵。“快點，快點，再快點。”

叮——

電梯的門終於開了，桑引添箭步沖了進去，再毫不猶豫按下了通往地下車庫的“B1層。”

因為電梯裏的信號太弱，桑引添和葉思染的通話被強行中斷。桑引添又開始給葉思染打微信電話，依舊沒人接。

千萬別有事。

葉思染，你千萬不能出事。在這個世界上我已經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人了。

如果你的出現是上天賜給我的，那麽也請你努力一點，一直一直留在我身邊。

我可以不再越界，跟你保持著足夠的距離，只要……你能一直在。

桑引添的跑車音浪聲徹底把黑夜撕開了一條光隙，海濱小路上刮過疾馳而過的風。

桑引添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一路橫沖直撞到葉思染他家的，他將車子停在了門外，整個人沖進了葉思染他家的院子。桑引添暴露在外面的胳膊也被旁邊的玫瑰花給紮了一下，有些疼，似乎還流了血。

但桑引添真的顧不上那麽多，他咬了咬牙，用掌心一下又一下拍著葉思染他們家的大門。

40分鐘的路程，桑引添只用了25分鐘，以至於他現在的頭發胡亂地散在肩上，就連白色的襯衫也爬滿了褶皺。桑引添閉了閉眼，心想自己這麽多年以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狼狽過。

“葉思染！開門！”桑引添使勁砸著大門，擡著右手又敲了敲客廳的落地窗。

夜風悄無聲息溜進了窗戶縫隙，將淺色的薄紗窗簾徹底吹開。院裏小夜燈的光一下子就照進了屋裏。桑引添看到沙發角落裏窩著一個人，那人似乎很冷，毯子緊緊地裹在他的身上，整個人抖得特別厲害。借著這一丁兒點的弱光，桑引添終於看清了葉思染，幹裂發白的嘴唇，眉心擠在了一起。

看上去難受極了。

“操……”

難不成這小子自己不知道自己發燒了嗎？而且看這樣子，他壓根就沒吃過退燒藥。桑引添下意識攥緊了拳頭，扭頭就往門外跑。自從父母出了事，桑引添就開始對陌生地方保持著一種警惕，這是他的自我保護，就像刺猬身上卷起來的尖刺。

也正是因為這個，桑引添才會記得這別墅群的物業管理室在什麽位置。

再回來時，桑引添身邊多了個穿著工作服的物業管理員。因為跑的太急，老頭子的呼吸有些急促，整張臉都紅了。

站在葉思染他們家的大門外，老頭慌裏慌張，捏著鑰匙串的手都顫個不停。

“大爺，這個鑰匙是哪扇門的！”桑引添心急如焚，伸手接過了老頭手裏的鑰匙。

“旁邊的旁邊的，對對對，往左邊走……繞過，繞過花園……旁邊，旁邊就有扇側門。”老頭子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彎腰喘得厲害。“還好葉家大少爺他，他提前在我們這邊留了備用鑰匙，就是害怕……害怕出現類似的突發情況。”

葉家大少爺，應該說的是葉思染的哥哥葉萬縷吧。桑引添隨口「嗯」了一聲，急匆匆趕到了旁邊的側門，將鑰匙插進了圓形鎖孔裏。

哢噠——

別墅的側門開了，桑引添聞到了熟悉的香薰味。老頭似乎想進來看看情況，但被桑引添攔了下來。“謝謝大爺，這麽晚了還麻煩你過來一趟。剩下的交給我吧，我的車就停在外面，去醫院也方便。”桑引添將鑰匙串重新還了回去，想都沒想就往客廳沖了過去。沒成想，半路又被老頭子給攔了下來。

老頭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糾結。

桑引添下意識瞇了瞇眼，“還有什麽事嗎？”

“我還不知道你是誰……跟小葉是什麽關系。”老頭松開了手，一臉擔心地往客廳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桑引添楞了一下，很快沖老頭子笑了笑，“嗯……葉思染是我的朋友。半個小時前我們還通過電話。”

“原來是這樣……那你快去，我現在去給葉家少爺打電話。”

“好。”桑引添這次倒沒在拒絕，畢竟大半夜跑到人家家裏，還強行破門這件事情，確實應該告訴這個家的主人。桑引添迅速穿過長廊，伸手推開了連通整個客廳的那扇玻璃門。

門一開，桑引添所在的地方就置身於一個風口。窗外的涼風爭先恐後擠了進來，撲了他一臉。他站在原地盯著縮在沙發裏的男生，桑引添才忽然發覺，這個別墅太大太空，到處都是冷的。

葉思染的表情看上去很是煎熬，他能聽到了有人進了門，他想睜開眼睛。

可葉思染真的太累了，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能動的，就像不受控制的猛獸不小心陷入了一片沼澤。冷風一吹，葉思染又好像感受到了一股燥熱，沿著後背騰空而上，像是被烈火灼燒著一般。

“桑……”他下意識地求救，可他還是喊不出那個人的名字。

桑引添把涼水浸濕的毛巾輕輕貼在了葉思染的額頭上，又用沾過礦泉水的棉簽蹭了蹭他的唇。等到葉思染幹裂的唇紋徹底消失，桑引添眼裏泛起不平的漣漪，現在終於定了下來。

葉思染回來是洗過澡的，他的上半身裸著，被毯子隨便一蓋，暴露在桑引添視野裏的皮膚就不算太多了。不過發起燒來，他的身子就燙的厲害，葉思染胸口的位置都有些微微泛紅。

葉思染當時大概是真的太難受了，又怕被桑引添從電話裏聽到，只好弓著背整個人縮在角落裏。

桌上放著一個袋子，裏面是桑引添買的藥。但包裝確實完好無損的。看到這裏，桑引添突然就有些生氣的。可當他回頭瞥一眼窩在角落裏可憐巴巴的小狗，就再也發不出脾氣來了。

杯子裏的水已經涼透了，桑引添起身去廚房重新燒了一壺。然後兌成了一杯能入口的溫水，端到了客廳。

“疼……別，別碰我的手……我，我疼……”

葉思染好像做了一場噩夢，鬢角的碎發已經被汗浸濕了。

“疼？”桑引添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還是沒能看到任何新添的傷口。他瞇著眼睛，低頭湊近了些，“葉思染……哪裏疼？告訴哥哥……”

“琴弦……疼……”

“琴弦？”

“血……還有好多血……”葉思染下意識咬住了嘴角，“我的手，不能……”

桑引添將葉思染的左手從毯子裏抽了出來。葉思染手腕上那條又細又長的傷疤，無論他看幾遍，都依舊觸目驚心。這條傷口是被小提琴的琴弦勒出來的沒錯。

可是為什麽，葉思染明明那麽喜歡小提琴。

“小葉，沒事了……沒事了……”桑引添將葉思染整個人扶了起來，最後靠在了自己的胸口處。他把退燒藥塞進葉思染的嘴裏，又給他用勺子渡了些溫水。桑引添把毯子重新裹在了葉思染的身上，連脖子的位置都沒放過。

退燒藥的藥效上來的快，葉思染僵著的身體逐漸緩和了下來，皺起的眉頭也慢慢恢覆如常。桑引添的右手貼在葉思染的後背上，左手想去攬他的腿。客廳太冷，睡在沙發上也不太舒服。他想把葉思染抱回三樓的臥室。

“桑引添。”葉思染依舊沒睜眼，側臉貼在桑引添的胸口處，聽著他鏗將有力的心跳，最後很小聲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桑引添的手停了下來，他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驚動了懷裏的人。他站在樓梯上，低了低頭。

“嗯。”

“是你嗎？是、是你來了嗎？”葉思染的聲音沒之前那麽啞了，但聽上去還是沒什麽精神。

桑引添繼續抱著懷裏的人跨上了臺階，他的聲音輕的像是蝴蝶的翅膀，稍稍一碰就會碎掉。“是我。”

我真的來了。

葉思染好像從那個夢魘裏掙脫了出來，他不再哭，而是安靜地躺在桑引添的懷裏。右手下意識覆蓋在了左手手腕上。

這小子還真是倔，就連生病難受成這個樣子，也不願意讓其他人看到不完整的那部分嗎。

桑引添替葉思染蓋好了被子，將臺燈的旋轉按鈕往弱光那頭擰了半圈。整個房間暗了下來，葉思染翻了個身，把整張臉都埋進了枕頭裏。沒過多久，枕頭上就出現了一片淚痕，把白色染成了淺灰色。

院子外又多了另外一種車子的音浪聲，單從聲音來判斷，來的人比他還要急。桑引添往窗外看了一眼，起身關上了葉思染臥室的門。

葉萬縷著急忙慌上了樓，在拐角處看到了坐在樓梯口的桑引添。他非常意外，站在原地楞了很久很久。

一時間，葉萬縷不知道開口說些什麽。他本以為，他和桑引添這輩子應該不會再見面，更別提是這樣的情況下。

葉萬縷突然放緩了步子，踩著樓梯上來。“桑老師？你怎麽會在這。”

是啊，我怎麽會在這。明明房間裏的那個人跟他沒有任何關系，他為什麽會不顧一切開了整整25分鐘的車，在第一時間出現在了這裏。

“我……”桑引添忍不住搓了把臉，想找一個合適的借口，“我有東西落在葉思染這裏了，正好過來拿。誰知道碰上那小子生病，就多留了一會。”

話畢，桑引添突然站了起來，冷眼看了一眼右胳膊上的小傷口。血已經不流了，但還是染臟了他的襯衫。

“落了東西？什麽東西，現在找到了嗎？”葉萬縷眼下的黑眼圈也有些明顯。疲憊這兩個字就像是印在了他的眼睛裏，混著恐怖的紅血絲。

這對親兄弟的身體裏不愧流著一模一樣的血，就連遺傳都很是到位。桑引添擡著胳膊按了按太陽穴，很明顯，他已經有些編不下去了。“沒找到，可能是我記錯了。”

“這樣啊。”葉萬縷並沒懷疑，他又回頭輕輕推開了門，露出了一條縫隙。

看葉思染現在的樣子，葉萬縷才終於松了口氣。他關上了門，沖身後的桑引添點了點頭表達了無聲的謝意。

葉萬縷和桑引添下了樓，同時也打開了客廳的所有燈。黑夜被這刺眼的光源沖散，桑引添下意識擡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好像已經適應了這樣的黑暗。一旦有光照進來，在他眼裏，那束光反而就罪惡深重，並沒給他帶來感動。

葉萬縷也發覺了他的異樣，伸手關掉了幾盞客廳頂燈，只留下電視墻旁邊的幾個小燈。他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長嘆了一口氣靠在了沙發上。葉萬縷扯了扯領帶，把葉思染剛剛喝剩下的溫水全都灌了下去。

“已經太晚了，你現在開車回去我也不太放心。”葉萬縷說。“要是被小染知道，指不定又得給我加個罪名。”

“呃……”

“你也知道，我們家最不缺的就是客房，如果你不介意，今晚就在這邊將就一下吧。等明天天亮再回去。正好，我也要回公司處理一些事情。”

“呃……”桑引添身上的刺不經意間又暴露了出來。他不願意同葉萬縷有更多的交流，倒是葉萬縷自己又倒在沙發上抱怨了幾句。

說葉思染每次回家都不願意告訴他這個當哥哥的，說葉思染發了高燒都不肯給他打個電話，最後又慶幸自己提前在物業管理那邊留了備用鑰匙。

總之，葉萬縷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慌張，話裏話外離不開葉思染這三個字。

“那個……”桑引添深吸了一口氣。

“什麽。”葉萬縷終於擡起了頭。

如果趁機窺探葉思染的秘密，是不是真的不太禮貌。桑引添抿了抿唇，晃了晃有些發酸的胳膊。“沒什麽。”

“呃……”沈默了幾秒，葉萬縷才耐不住這種尷尬氣氛，一臉無奈，笑了兩聲。聲音發出來的瞬間，葉萬縷楞了一下。他的聲音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難聽了，像只鴨子。

“所以那小子這段時間不肯回家，其實是……跟你在一起？”葉萬縷心裏做了個膽大的猜測。但這個猜測太危險了，在他的印象裏，桑引添這種人從來不會對別人的事情上心。

包括上次他急匆匆趕到桑引添的家裏請他幫忙，甚至用金錢當籌碼。

“也不是跟我。”桑引添說，“畫室除了我，還有我的助理。”

“你是說……他現在，在你的畫室裏工作？”葉萬縷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恢覆原樣。但從他的表情來看，確實對桑引添剛才那句話感到驚喜。

工作算不上，頂多就是偶爾幫他搬幾個比較重的畫框。當然，葉思染不白幹，桑引添管他吃。為此，小涵可沒少跟他抱怨什麽叫做公平對待做人不能太雙標。

“那他，有跟其他人說話嗎？”

“說，只是很少。”桑引添擡手重新紮好了頭發，卻被葉萬縷突然按住了肩膀。“……”

“真的嗎？！他真的願意主動開口跟其他人說話？”

桑引添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挺主動的。至少對他是挺主動的，好像還會開玩笑。他「嗯」了一聲，聳了聳肩膀。他本以為自己籠統的回覆能讓葉萬縷了解到現在的葉思染，不成想，他的這句「嗯」倒像是打開了葉萬縷的碎嘴開關。

“那小染他對別人的態度怎麽樣？”

“他會不會跟別人多說幾句話啊？禮不禮貌？沒有被人討厭吧？”

“呃……”葉萬縷這人給桑引添的感覺一直都是偏向於成熟沈穩的商業精英類型的，可在提到關於葉思染的任何話題上，他又好像變了個人，像個有血有肉的大哥哥。為了防止葉萬縷再這麽無休止的問下去，桑引添又點了點頭，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回應的是葉萬縷的哪個問題。

葉萬縷終於意料到了自己此刻的失態，他收回了手，“抱歉抱歉，我只是，只是太激動了！”

不用說也看得出來是挺激動，激動到眼睛都紅了。一個比他還長兩歲的大男人，怎麽現在就跟個吃不到糖的小孩似的，都快哭了。

桑引添清了清嗓，想緩解現下的尷尬。

“桑老師，謝謝你替我照顧弟弟。”葉萬縷又說。

這句話聽上去有些奇怪。他之所以照顧葉思染完全是出於好心，其中絕對不可能存在別的無所緊要的東西。

嗯，一定是。

“不用，換了其他好心人也會這麽做的。”桑引添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

“是嗎？”葉萬縷突然笑了，他從兜裏摸出一根煙，視線定在了桌上的藥包小票上，“再好心的路人，應該不會在淩晨時分一個人開這麽遠的夜路，就為了來看看我弟弟他有沒有好好吃藥。”

“啊！”糟糕，葉萬縷他是怎麽發現的。桑引添的視線順著葉萬縷的眼睛也移到了桌上那個被他撕掉一部分的包裝袋上。

他雖然換了葉思染家的地址，可他好像忘記把自己的名字也換成葉思染了。以至於桌上的那張小票上，有他的名字，和葉思染家的地址。

上次可以說是意外撿到了葉思染，可這回，桑引添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呃……”而且這種感覺，更像是早戀被人抓了包。

“不管出於什麽原因，還是要謝謝桑老師。”葉萬縷吸了口煙，緩慢吐出了一串縹緲如紗的白霧。

東方的天空不知不覺起了魚肚白，桑引添這才意識到，自己忙忙碌碌又熬過了一宿。他輕輕搓了把臉，整個人放松了下來。

“不用，是我自己願意的。”桑引添說。

只有他知道，這句確實是發自內心的。

再後來，葉萬縷又跟桑引添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其中提及到了他們兩兄弟的小時候。就說葉思染很小的時候其實是很會黏人的，他去個廁所，葉思染都得在門外等著。又或者葉思染總會在校門口等著他放學，然後他們在一起去附近的奶茶店。

“小染那個時候很喜歡喝奶茶，只是現在，他都不愛了。”葉萬縷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

可是桑引添想象不來這樣的葉思染，在他的印象裏，這小子從來都是缺了一部分的。

而他缺的那部分，一定是跟小提琴有關聯的。葉萬縷看起來心情不錯，從葉思染出生講到了上小學。桑引添自然懶得去問葉思染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他雙手環在胸前時不時回應幾句。

等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了花園裏，桑引添的影子印在了沙發上，葉萬縷還是決定先一步離開。走的時候桑引添又忍不住問他，為什麽不多留一會等葉思染醒來，運氣好的話，他們兩兄弟還會一起吃早餐。

可葉萬縷卻苦笑著擺了擺手，打開了車門。“不了，那小子應該不會想看見我。”

“哦。”桑引添楞了楞，手裏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葉思染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早上9點半，因為昨夜生過病的原因，他整個人還是暈乎乎的，光是輕輕吞一下口水，嗓子就疼得厲害。他開始回憶昨天晚上發生過的事情，自己好像在打電話，中途有外賣小哥送來了藥，不過他沒吃。後來有些困，還裹上了毯子，再後來……他就特別冷，冷到整個人都有些困……

如果可以，他希望有人能送一杯溫水過來。葉思染有些後悔，前段時間把他哥帶回來的保姆阿姨給辭了。

以至於現在整個屋子裏都空蕩蕩的，咳嗽一聲都好像能聽到回音。

又不知過了多久，葉思染才皺了皺眉瞥了一眼四周。小聲念道：“我該不會是自己爬上樓梯的吧……”

“吱——”臥室的門突然開了，嚇了葉思染一跳。

“誰？”葉思染的語氣並不好，下意識捏了捏被子。

桑引添站在臥室門口，手裏端了杯水。他看著坐在床上發楞的葉思染，忍不住笑了笑。“喲，醒了啊？昨天晚上你自己爬上樓梯的時候，我就在後面看著……嘖嘖，看了整整半個小時呢……小可憐兒——”

輕飄飄的尾音懸在空裏，讓人抓也抓不到。

葉思染這才放松警惕，看著桑引添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最後把玻璃杯塞進他手裏。

他心裏突然偷樂了一陣，雖然沒有保姆阿姨，但還有桑引添呢。

桑引添？

他怎麽會出現在自己家裏？？難不成是燒的太厲害，已經到了出現幻覺的地步了？葉思染閉眼皺了皺眉，又晃了晃腦袋。

葉思染慢慢地睜開眼睛，沒錯，不是幻覺，眼前的人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你為什麽會在這？你不是——”

不是在家畫畫嗎？而且葉思染的家和桑引添的家，中間還隔了40分鐘的路程。

“是啊，我也想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這。”桑引添坐在了床邊，眼睜睜看著葉思染喝完了整整一杯溫水，然後滿意地笑了兩聲，“也不知道是誰昨天跟我打著電話就突然沒動靜了……你說嚇不嚇人？”

“呃……”葉思染抿了抿唇。一些零散的記憶好像開始重合在了一起。等等，他該不會真的從一樓客廳爬上三樓的吧？？

“要不是知道你是生病了，我還真怕你是被人販子給綁走的。”

“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麽可能會被，被綁架。”葉思染的眼角有些紅。

桑引添很滿足葉思染臉上的表情，他忍不住往前湊近了些。“那可說不準，畢竟……你家這麽有錢。”

“你跟我交朋友又不是因為我的錢……”葉思染伸手推了下桑引添，把空杯子放在了床頭櫃上。“對了，我記得你昨天晚上在畫畫，怎麽樣，畫完了嗎？”

明明都病到失去意識了，醒來之後第一反應居然是關心他有沒有畫完那副畫。這小子……

“嗯，畫完了。”

“給我看看！”葉思染突然掀開被子，整個人跪在了床上，從頭到腳盯著桑引添看了一遍，最後視線定在了他空著的雙手上，“你的……畫本呢？”

葉思染覺得，畫本就是桑引添的珍寶，裏面交織著他那些不可告人的美夢。

“沒帶。”

“沒帶？？”葉思染瞪大了雙眼。

“你人都快沒了，我還有心思帶畫本過來？”桑引添吸了口氣，用食指彈了下葉思染的額頭。

他吃痛，咧了咧嘴，最後偏過了頭。

他們之間的關系，好像不知不覺，又回到了最開始。葉思染用餘光瞥了一眼桑引添的臉。

昨天的微博事件已經得到了澄清，但葉思染依然忘不了桑引添說的那句話。“你覺得惡心嗎？”

葉思染突然伸了個懶腰，伸手擠了擠眼睛。

什麽惡心不惡心，葉思染壓根就沒想過。他覺得桑引添這個人很好，他的長相，他觸碰過的每一處地方，葉思染都覺得桑引添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再說了，性取向本來就不是評價一個人的標準，只要不妨礙到別人，為什麽一定要心生芥蒂呢。

“小可憐兒，想什麽呢想的這麽認真。”桑引添站了起來，打開了臥室的窗。現在的風裏帶著一絲熱意，沒有任何寒意。

“我在想，我昨天晚上爬樓梯的時候，你有沒有幫我？”

“呃……”不會吧，他隨口編出來哄小孩的話，居然被當真了？桑引添眨了眨眼準備把真相說出來。

“其實——”

“你這麽好的一個人，應該不會那麽無情吧……”葉思染突然笑了一聲。

有那麽一瞬間，桑引添反而希望葉思染不是被自己抱上去的，真的是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而且，他這麽好的人，一定會拍下來，以後拿來當成葉思染的把柄。

“誒。”

誒？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