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站在最高的位置，閃閃發光。

葉思染突然覺得，醉的那個人，不是桑引添，而是他自己。

雖說桑引添這人平時骨子裏總是透著半個不正經，但在面對關乎畫畫專業的任何事情，他就像變個人似的。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手裏的畫冊裏，仰頭看幾眼客廳的頂燈，時不時用嘴咬著鉛筆的末端。

“你不去睡覺？”桑引添依舊低著頭。

“嗯，我還不困。想在沙發上躺一會……”

“那好。要是困了，就上樓睡覺，不用管我。”桑引添咬了咬手裏的筆，忍不住笑道：“你也知道，我畫起畫來就像沒命似的。”

“嗯，好。”葉思染答應的倒是快。

葉思染先是躺在沙發上看手機，後來夜更深了，他真的有些熬不住。於是，葉思染隨手扯過了沙發角落裏的外套，因為光線太暗，他看不清這是誰的衣服。葉思染還是慢慢地閉上了眼睛，視線模糊的瞬間，他看到了桑引添轉過頭沖他笑了。

是笑了吧？應該不是做夢的吧……葉思染平緩的呼吸聲逐漸傳進了桑引添的耳朵裏。

大概是真的熬得有些晚了，桑引添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扭頭看了一眼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的葉思染。

明明葉思染可以去樓上的房間休息，但他還是待在客廳陪了桑引添一整夜。

“糟糕，又忘記時間了……”桑引添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數字「4」，擡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總是這樣，一忙起來就徹底忘記時間。好在桑引添這人家族遺傳基因強大，不會因為熬夜就長什麽痘痘或者黑眼圈。

但葉思染就不一樣了，別說熬夜，他就是比平常晚睡兩三個小時，第二天早上起來整個眼睛就會腫起來。

就像現在。

葉思染站在浴室，直勾勾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也許是呆的時間久了，桑引添從客廳過來，伸手推開了浴室的門。浴室裏的霧氣還沒散，把葉思染籠罩在了最中心。

“怎麽了？站在鏡子前發什麽呆？”浴室空間本就不大，再加上葉思染剛剛洗過澡，這裏水汽太重，以至於桑引添的聲音聽上去都有些壓抑。眼前的人已經換好了衣服，只有頭發有些濕，滴滴答答地掉在了水池裏。“洗好了怎麽不出來？電吹風都幫你插好線了。”

“我……我感覺我越看越像一只熊貓……”葉思染的聲音軟軟的，像是甜品店裏的糯米糍，讓人忍不住想去捏一把。桑引添笑了兩聲，轉頭看向了墻上的鏡子，也看清了葉思染眼睛下方略顯誇張的黑眼圈。

確實挺像的。有點慵懶，還有點可愛。

“呃……”兩秒之後，桑引添突然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別說，還真挺像的。哈哈哈……”

“你別笑了。”葉思染顧不上他的臉，將搭在肩上的毛巾丟到了桑引添的臉上。“為什麽啊，明明你睡得比我還要晚，怎麽你就不長黑眼圈啊？一點都不公平……”

“這個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桑引添修長的手指滑過了墻上的鏡面，留下一條長長的霧痕，“誒，葉小帥哥，我昨天畫太久，腰酸，脖子酸，胳膊也酸……”桑引添故意擺出一副擡不起胳膊的虛弱姿態給葉思染看，“你看，都擡不起來了。要不……你委屈委屈，幫我洗個澡？反正大家都是男人，我有的你也有，我也不怕被你看。”

“呃……”葉思染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像只烤熟的螃蟹。明知道桑引添本就是只會勾人魂魄的狐貍，但葉思染壓根就沒長過記性，無論在什麽地方，他的心臟還是會突然停頓一下。

甚至有點缺氧。

“怎麽樣？考慮一下嗎？”

“呃……”被這暧昧對話堵得不知道該反駁些什麽的葉思染吸了吸鼻子，眨著眼睛伸手要去扯桑引添的臉。

不成想，他的手還沒碰到桑引添，就被對方輕易地躲了過去。這是桑引添下意識的連貫動作，就連他自己都沒料想到。沐浴露的味道淡了很多，好不容易被桑引添勾起的暧昧氣氛，一下子降回了冰點。

“那個……”葉思染一臉尷尬，覺得是自己多慮了。他伸手拿過了濕毛巾，扭頭打開了旁邊的櫃子。“你還是，還是自己洗吧。我，我先出去了……”

“嘖，真無情。”桑引添捏了捏耳朵，自動往左邊站了一步，給葉思染騰出了一人寬的縫隙。等到葉思染離開，他才猛地關上浴室的門，後背抵在沾滿水珠的墻壁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桑引添……你不能再越界了。”再這麽下去，你們兩個人當中總有一個人要受傷。

小涵的電話打來的時間剛剛好，桑引添吹完頭發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接通電話，沒等到他開口，小涵的抱怨鋪天蓋地直往他的耳朵裏鉆。

“桑引添，昨天晚上我給你發了那麽多的微信消息，你怎麽一句都沒回覆啊！”小涵被氣壞了，聲音大得離譜。明明沒開免提，但還是被坐在一邊的葉思染聽了去。

“還不是因為一整晚都在畫畫，哪有心思理別人……”葉思染低聲說道。

也不知道他嘴裏的這個「別人」，有沒有把自己包含進去。桑引添忍不住笑了一聲，隨後用手背掩住了嘴。

“嗯？什麽聲音……你那邊有人說話？引添哥，你家……你家居然還有別的人？？不會吧——”小涵的八卦之心瞬間被點燃，“快快快，告訴我，是哪個小明星，我見過嗎？之前來過我們畫室嗎？”

“呃……”葉思染深吸了一口氣，皺了皺眉，起身踢著拖鞋去廚房煮咖啡了。

倒是桑引添，已經笑的停不下來了，他趴在沙發上，不停地晃著腳。

“你別光笑啊哥，倒是說句話啊！你……昨天真帶人回家了？？不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什麽時候交男朋友了？！怎麽都不告訴我……我還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是葉思染。昨天喝了酒沒法開車，就來他家湊合了一晚上。”桑引添捏了捏眉心。雖說泡澡確實能放松自己，但桑引添還是覺得有些累，眼睛也有些發酸。

“呃……”沈默僵持了1分鐘，小涵才繼續說道：“切，我還以為是誰呢，白激動這麽半天。言歸正傳啊，寒之昨天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好了沒有啊？”

桑引添突然翻了個身，下意識嘆了口氣，“還沒，昨天光顧著畫稿子了，把這事給忘了。不過……”

“不過什麽？”

“你什麽時候對許寒之的事這麽上心了，都不問我為什麽會在葉思染他家？你就一點都不好奇？”

“呃……”電話那頭的小涵咬了咬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行，那你，為什麽！會在！葉思染他家！”

“因為我想讓他幫我洗澡來著。不過這小子警惕性也太高了，不好下手。”

“桑引添！你還是去死吧！”小涵喊完便掛斷了電話。不出兩分鐘，桑引添的通知欄裏又多了好幾條微信消息。

【小涵：我覺得那個藝術專訪你可以去，對你以後的發展還是有好處的。】

【小涵：寒之他不好意思再問你，所以只能我來問了。】

【小涵：你要是再不回，我就把你的微信號公布到微博超話去！！讓你的粉絲好好勸勸你。】

“呃……”最後一條微信內容確實是恐怖的，桑引添後背發涼，忍不住打了個顫。

這一幕，剛好被端著兩杯熱咖啡從廚房出來的葉思染看了去。他有些迷茫，扭頭打開了客廳的中央空調。“剛洗完澡確實有些冷，喝杯咖啡吧……我很少喝咖啡，也不知道自己煮的味道好不好……你先嘗嘗看，不滿意的話——”

“滿意。”桑引添早有預料，但他沒給葉思染繼續說下去的機會，“你剛剛從廚房過來的時候，我就聞到了。”話畢，桑引添接過葉思染手裏的瓷杯，抿了一小口。

這味道……確實是葉思染能煮出來的。

桑引添面無表情，擡眸看了看面前的男生，“第一次煮？還不錯。”

“嗯。”葉思染點了點頭，將自己的瓷杯放在了桌上，他喝了一大口，眉毛差點擰在了一起。“咳咳咳，這……這叫不錯？”

“嗯，畢竟第一次煮，我得給你留點面子。”桑引添輕笑著，挽起了散亂的頭發，“不然下次你都不煮給我喝了，那我多虧。”

行，是你這只老狐貍贏了。

葉思染從冰箱裏拿了幾塊冰糖，全部丟在了桑引添的杯子裏。“涵姐剛剛給你打電話了？是有什麽急事嗎？”

桑引添其實並不喜歡咖啡裏加糖，反而很喜歡那種獨特的苦。他眼睜睜看著杯子裏的糖塊慢慢融化，最後忍不住用銀色小勺子晃了晃，“就是關於那個藝術專訪的事。”

“哦……”

“葉思染，那你覺得，我應該去嗎？”

“問我？”葉思染有些不可思議。他以為桑引添只會遵循自己內心的想法去做每一件事，因為他從不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我覺得涵姐說的沒錯……這的確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桑引添自己也知道，這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塊誘人的餡餅，從天而降，恰好不好地掉在了他的手裏。這樣的概率太低了，低到桑引添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他猶豫了，他畫畫的初衷不是這樣的，他不想他的畫裏摻雜著別的東西。

“你明明畫的那麽好，為什麽要猶豫呢？桑引添，你是最有實力的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葉思染已經換好了外套，他胡亂地揉了揉自己的頭發，隨手松了松衛衣領口的帶子。“我要是你，我肯定會去，因為我要站在更高的位置閃閃發光，讓更多的人看到我，認可我。”

站在最高的位置，閃閃發光。沒錯，這可是桑引添曾經年少時的唯一夢想啊。

“如果阿姨和叔叔他們還在，我相信，他們一定會特別支持你。”葉思染突然轉過頭，一本正經看著桑引添的臉，“對了，昨天晚上你畫畫的時候，我無意間在網上翻到了一幅世界名畫。”

“畫？”桑引添偏了偏頭，“什麽畫？”

“你看。”葉思染拿出手機，翻開了相冊截圖。

桑引添太好奇了，他從沙發上爬了起來，往葉思染的位置挪了兩步。

手機裏的那張圖片是《創造亞當》，是米開朗基羅所創作的《創世紀》裏的一部分。上帝的指尖快要觸碰到亞當，這瞬間，就仿佛把一切新生和希望都帶給了他。

“你……”桑引添從沒想過葉思染會給他看這幅畫。他睜著眼睛，認真盯著葉思染的鼻尖。

“桑引添，我想讓你忘記過去，重新開始。”葉思染伸手揉了揉桑引添前額的碎發，“還有，能不能帶著我的那份信仰一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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