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生病了，但我不傻。”

好像有什麽東西，下墜，下墜，再次下墜，一直跌進泥潭。那裏很黑，很臟，到處沾滿了淤泥，輕輕踩上一腳都好像能隨時淹沒下去，從頭到腳，吞噬著你的呼吸。

但是，這聲音還是吵醒了沈睡在泥潭裏的白玫瑰。

桑引添覺得是自己太敏感了些。葉思染的病情到底嚴重到哪種地步桑引添無從而知，但從他的話裏來說，絕對是充滿迷惑性的。

“不疼，那只是用顏料畫出來的，並不是真的。”桑引添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留葉思染的右手停在了空中。

氣氛有些微妙，也有一絲絲的尷尬，可葉思染卻感受不到，眼神迷茫地盯著桑引添的臉。他只覺得自己說出了最真實的想法，並從來不去考慮這番話其實帶了些暧昧成分進去。

不過……患有輕微自閉癥的人，他知道什麽是暧昧嗎。

桑引添清了清嗓，擡手撫了下頭發。“過幾天我還要再進行一次人體彩繪，你可以來看。”

糟糕。

這句好像更暧昧了。

“好。”葉思染想都沒想都應了下來。

“答應的這麽快？”桑引添眨了眨眼，“餵，葉思染，你知道什麽是人體彩繪嗎？”

“呃……”葉思染沒說話，眼角還跟剛才一樣紅紅的。

他要是知道才是真的見鬼了。

“就是在人的……的……”「的」了半天，桑引添還是沒能湊成完整的句子。

僅僅只有24天沒見面，眼前這小子好像又長高了，臉上的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看他的眼神也很認真。

桑引添突然深吸了一口氣，很是隨意地擺了擺手。“算了，跟你說了也不懂。展館裏面人太多，我怕你不適應，所以……要不你先留在走廊裏繼續看畫？等晚點畫展結束，人走的差不多了，那個時候如果你還想看，那我就陪你再看一遍。”

“我……”

桑引添本想回自己的畫室整理工具，沒成想身後的人突然開了口。他一臉疑惑看了過去。

葉思染擡著胳膊抓了抓脖子，手足無措的樣子能讓人瞬間發笑。

“怎麽了？”

“其實我，我知道什麽是，是人體彩繪……”

這小子，居然還在糾結這個，桑引添自己都快翻頁了好嗎。他突然起了玩味，瞇了瞇眼睛往前湊近了些。“哦？你知道？”

桑引添的聲音輕飄飄地落進了葉思染的左耳。拉長的尾音像一串空靈的音符，在五線譜裏被編寫成了一首性感的旋律。

葉思染耳朵有點紅。

“我、我是生病了，但……”葉思染被氣急了，伸手捏住了桑引添的手腕，“但我不傻。我是大二才決定休學的……休學之前我還加了學校的天文社團呢……”

聽上去好像確實是個了不起的大事。

“呃……”桑引添的嘴角下意識抽了兩下，尷尬地笑了兩聲。如果可以，他希望當時沒有跳下畫展的高臺。

桑引添像哄小孩似的摸了摸葉思染的頭，扭頭沖小涵擠了擠眼睛。

【這位祖宗就交給你了。】桑引添心想。

畫展結束，有幾個小女生留在畫室等著桑引添給她們簽名。桑引添左顧右盼看了許久，最後沖小女生笑得一臉溫柔。“名字，簽哪？”

“我前幾天剛買了你新出的畫冊，我記得在書包，你可以幫我簽那個上面嗎……雖然上面已經有印簽了……”女生有些激動，一邊說，一邊去扯背上的書包。

“當然可以。”桑引添已經拔開了簽字筆的筆帽。

女生拉開書包拉鏈，翻了好一陣，臉色卻越來越差，借著燈光都能看到她額頭上的細汗。

桑引添有些詫異，歪了歪頭。“怎麽了？有什麽東西丟了嗎？”

“奇怪……我記得我明明帶了啊。怎麽找不到了……”女生依舊低著頭，眼睛越來越紅，看著要快急哭了。

桑引添最見不得別人哭，看多了容易心煩。

“要是實在找不到的話，下次過來也可以。”桑引添仰了仰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現在已經很晚了，先回家去吧，別讓你們的爸爸媽媽擔心。”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桑引添的眉頭還是悄悄皺了一下。小涵忙了一下午，似乎是有些疲倦了。有些不耐煩地揉了揉眼睛，要去關畫室的玻璃大門。

“桑桑，其實……其實我們兩個都是溪城附中的高二學生……我們學校的門禁一向很嚴，今天還是偷偷跑出來看你畫展的，下次……下次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來。”另一個女生一臉著急，因為太緊張，整張臉都被憋紅了。“我……”

聽上去委屈極了。

桑引添有些心疼。他猶豫了兩秒，“你們等我一下。”

隨後，在幾個人的註目下，桑引添進了自己的畫室。再出來時，手上多了兩個正方形的畫框。尺寸不大不小，放在床頭當裝飾品正正好。

“引添哥？這不是你昨天下午剛畫完的嗎？”小涵的目光從畫框慢慢轉移到了桑引添的臉上。“你不是打算再過幾天才發微博的嗎？現在拿出來做什……麽。”

小涵的困意瞬間就散了，她張著嘴眨了好幾下眼。眼睜睜看著桑引添把這兩個畫框遞到了兩個女生手裏。

“臥……槽？”

這兩幅畫雖然只是桑引添隨手畫下來的，但就沖著他現在的人氣，出售的價格肯定不會低於四位數。所以現在他這是在鬧哪樣？是打算直接送出去了？這跟親手把錢丟了有什麽區別？

小涵瞬間瞪大了雙眼。

桑引添這人從什麽時候開始轉性了？在小涵對她這個老板的所有認知裏，他是絕對不會做出這麽不理智的事情來的。更何況他們以前也不是沒有碰到過類似的事情。

但那個時候的桑引添是怎麽做的？

他會把右手背到身後，禮貌地彎彎腰，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就像是一只乖巧無害的狐貍，接著，他會用最冷淡的語氣告訴你：“不好意思，請你離開。”

“呃……”小涵伸了伸手，想去探桑引添的額頭，她想看看眼前這人是不是發燒了。

可桑引添只是捏著簽字筆輕笑了一聲，最後在兩個畫框的右下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送你們的，不過……你們得保密。”桑引添笑得一臉溫柔，食指輕輕貼在了薄唇上。

那兩個高中女生高興的快要瘋了，她們漲紅了臉，不停地沖桑引添鞠躬。

“謝謝桑桑！我們保證好好收藏！”

等到人徹底走完了，桑引添才無力地靠在了窗臺上，忍不住嘆了口氣。

“得，一句桑桑，我這兩天的繪畫成果全沒了……哎。”

小涵徹底不想再搭理這人了，她扭了扭頭看向了站在一邊不說話的葉思染。

“誒，小子，你不會就是引添哥說的那個麻……不是，說的那個朋友吧？不會吧不會吧，這麽狡詐的老狐貍還能交到你這麽純情可愛的……”小涵圍著葉思染繞了一圈，最後瞇了瞇眼睛，“小奶狗？”

“夏涵，你說誰是老狐貍。”桑引添斜了小涵一眼。

“除了你還能有誰，雖然長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其實肚子裏全是壞水……壞透了你。”小涵撇了撇嘴，重新看向了葉思染。“弟弟，你不要害怕，以後在這個畫室裏，有姐姐罩著你。”

“呃……”朋友這個詞對葉思染來說，太陌生了。他用餘光瞥了一眼桑引添，點了點頭，很快，又搖了搖頭。“不……”

“不什麽不啊。”桑引添突然鼓了鼓嘴，伸手勾了一下葉思染的脖子，整張臉都湊了過去，溫熱的鼻息也撲在了葉思染的脖頸間。“我不僅讓你免費看我的畫展，我還打算讓你免費看我的人體彩繪，你現在居然跟我說，我們不是朋友……嘖，小沒良心的……”

葉思染果然開始著急了，他一著急，話就說不明白了。

“不，不是，我，我我沒……”

“又開始了又開始了……老狐貍，趕緊把你的狐貍尾巴收起來吧。”小涵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把葉思染從桑引添的禁錮中扯了出來，“弟弟，你別搭理他，他這人平時就喜歡這麽撩撥人，還是撩完就跑完全不負責任的那種。而且你長得這麽好看，千萬別把全部精力都浪費在這種人身上。他不配！”

說完，小涵回頭沖桑引添吐了吐舌頭。

“行行行，我不配。”桑引添一點都沒生氣，聳了聳肩膀，沖葉思染挑了下眉。“葉思染，你別著急，有什麽話慢慢說。這裏就只有我們三個，小涵她不是外人，所以別怕。”

葉思染焦灼不安的心好像被安撫下來，他的右手大拇指不停的摩擦著食指關節，力度大了些，關節處已經有些微微泛紅。

桑引添突然伸手，手心輕輕地蓋在了葉思染的手背上。

“沒關系，慢慢來。”

“呃……”

“哪怕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也沒關系的。”

今天桑引添的心情看上去不錯，關了畫室就帶著小涵和葉思染兩個人去隔壁小吃街下館子了。

小涵是川湘人，每次出來吃飯總能點一桌沾滿花椒辣油的菜。葉思染倒是不太在意，盡管很辣，他還是選擇硬吞下去。吞完之後，葉思染整個眼睛都紅了。

“吃不了辣還非要吃……”桑引添忍不住笑了，“誰慣的臭毛病。”

“呃……”葉思染咬了咬下唇。

桑引添也吃不了辣，他有些無奈，單獨給自己點了一份清淡的杏鮑菇青菜湯羹。除此之外，他們的圓桌上還放著幾瓶打開的啤酒。毫無疑問，是小涵自己從前臺角落的箱子裏拿過來的。

“來來來，今天我們不醉不歸！”小涵舉起酒杯，差點撞到桑引添高挺的鼻梁。“一是慶祝桑桑的個人畫展順利舉辦，二嘛……就當是慶祝我們桑桑在溪城交到了除我以外的第一個朋友！”

“你別叫我桑桑，聽著怪難受的。”桑引添往自己的空杯子裏倒了半杯酒，隨後一飲而盡。

“誒，葉思染，你會喝酒嗎？”

“啊？會……的吧？”

“喲，居然會喝酒？”桑引添有些好奇。這小子跟人的正常交流都是個大問題，居然還能學會喝酒，說出去他都不信。但桑引添沒拆穿葉思染，他「嗯」了一聲，又問：“會多少？一杯？還是一瓶？”

葉思染沒說話，拿起酒瓶往自己的玻璃杯裏倒了滿滿一杯。他舔了舔唇，喉結緊張地動了動，滑出了一道完美的曲線。

桑引添卻下意識地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葉思染閉上了眼睛，仰頭將一整杯啤酒全都灌了下去。

“我、我的第一個……朋、朋……”話還沒說完，葉思染就側著臉貼在桌上一動不動。

“呃……”

“這是，醉了？”小涵整個人呆住了，她擡頭看了看桑引添，又低頭用手戳了戳葉思染的鼻尖。“我去……這哪是一杯，這是一口就倒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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