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沒指望過別人能讀懂他的畫。

桑引添讓葉思染躺在了自家的地毯上，畫架很高，桑引添只是安靜地站在了白色木梯上。低了低頭，仔細思考了一番。

“閉眼。”

葉思染很聽話，真的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桑引添將花瓶裏剩下的玫瑰花全都拿了出來，隨手胡亂地扯了幾下，將所有花瓣都灑在了葉思染的身上。

紅色的玫瑰裏，混著葉思染一不小心就滲出來的血。

桑引添的畫筆貼在了畫板上，一貼就是整整三四個小時。葉思染實在太困了，躺在地上不知不覺地就陷入了夢境。

這個夢裏，他好像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看不到任何人，唯獨盡頭綻放著一朵玫瑰。

那朵玫瑰，在叫他的名字，喊他葉思染。

“葉思染？”

“葉思染……”

是桑引添的聲音，葉思染猛地睜開了眼，起身的瞬間不小心撞上了桑引添的頭。

“嘶——”桑引添手裏的調色板滑落到了身上，未幹的染料瞬間就濺了他一身。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睡著的……我，我那個……你的衣服，要不我……我賠你。”葉思染緊張的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可這些桑引添一點都不在乎，因為他創作出了這幅《荊棘》。他眼睛亮亮的，忍不住伸手拉住了葉思染另外一只胳膊。

他微微仰著頭，指向畫板的方向。“葉思染，你看那裏。葉思染順勢看了過去。眨了好幾下眼睛。“畫裏的人……這是，是……我自己？”

“嗯，沒錯，就是你。當然，我還給這幅畫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荊棘》。”

橢圓形的畫布上色彩分明，有紅色的玫瑰，有白色的薄紗，有纏繞在手腕上被血浸染了一部分的紗布，還有葉思染這張臉。

畫裏的他真的太漂亮了，桑引添連葉思染眼角下方的那兩顆小黑痣都完好無損地保留在了畫裏。

“哦對了，還差最關鍵的一步。”桑引添直勾勾盯著葉思染的側臉，突然扭頭往廚房走了過去，“等我一下。”

“什麽？”葉思染偏頭看了過去。眼前這幅拿去拍賣都不可能低於五位數的畫，桑引添居然說還差一步。

葉思染又仔細看了一遍，依舊沒從畫裏找出任何一點點的瑕疵。

對他來說，這就是最完美的。

“來了。”桑引添不知從哪個衣兜裏翻出來個打火機，破是破了點，但好在還能正常使用。他重新爬上了木架，左手撐在了旁邊的畫架上。為了不影響到畫的質量，桑引添很是小心翼翼。

幾分鐘後，桑引添低了低頭。

“葉思染，擡頭看我。”葉思染聞聲擡起了頭，對上了桑引添的雙眸。他笑著說：“你身上的每一處傷口都很美，所以，別藏起來。”

話畢，桑引添用手裏的打火機靠近畫板，外焰的高溫和畫布上未幹的染料起了化學反應，烘幹的過程中，更凸顯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破碎又精致的紋理感。從傷口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了畫布最外側的玫瑰花瓣上。

簡直點睛之筆。

畫裏的葉思染，全身上下只保留了部分明顯的傷口，那些地方生長著幾朵紅玫瑰，手腕上帶血的紗布也被火焰渲染成了另一種暗紅色，真實的讓人一時分不清這只是桑引添筆下的一幅畫。

葉思染整個人都看傻了，盯著面前的那幅畫久久不肯挪動。

“太……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你這是在誇自己長得好看？”桑引添懶散地靠在了木梯上，用畫筆往自己的左臉隨手畫了兩筆。

“你往自己臉上……畫了朵玫瑰？”葉思染吸了吸鼻子，微微攥緊了右手。

“嗯。”桑引添沒太當回事，因為他心情不錯的時候，總喜歡把自己的身體當成畫板，有時是胳膊，有時是赤裸的上半身。所以拿著筆隨手往臉上畫兩朵玫瑰花這些小事，對他來說早就見怪不怪了。桑引添又扭頭指了指玻璃茶幾。“我的手機在桌上，幫我拿一下。”

“哦……”葉思染擡手準備遞過去，無奈木梯有些高，桑引添夠不到。他皺了皺眉，重新站了回去，指了指葉思染手裏的手機，“算了算了，你就站在那裏幫我拍吧。”

“呃……”

“隨便你怎麽拍，只要把這幅畫拍進去就行。”桑引添根本不指望一個跟藝術完全不沾邊的人能學會如何思考構圖。他的要求很簡單，只要把他，和他的畫作拍進同一張照片裏就行。

葉思染吸了吸鼻子，往後退到了沙發邊。他舉著手機，很快按了好幾下快門。

“哢嚓”

“你居然還懂三連拍？”桑引添有些意外，忍不住笑了，“我還以為你會特別直男地隨便敷衍一張。”

不知這算不算誇讚，葉思染的臉瞬間就紅了。他擡著胳膊抓了抓自己的後脖頸，最後傻笑了兩聲。“我只是覺得，你的畫很好看。”

桑引添楞了楞，這是葉思染第一次沖他笑。跟在他身後禁錮著他的無形鎖鏈，好像在這瞬間崩塌。

但終究也只是那麽一瞬間罷了。桑引添知道自己的沈默，不過是臨近崩潰邊緣的自我救贖罷了。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因為母親曾經告訴過他，在一個人平凡無奇的一生裏，一定會有那麽一個人，他愛你的義無反顧，愛你的認真，也愛你的不堪。可桑引添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人會愛他。

“呃……”面對葉思染此時此刻的誇讚，桑引添最終也不過就是輕笑了一聲，依舊一言不發。

桑引添之前經常泡在畫室裏，平時不怎麽回家，所以冰箱裏空蕩蕩的，只有前段時間從超市買來的牛奶燕麥。盡管簡陋，他還是替兩人各自泡了一杯。因為熬了一宿，葉思染是有些餓了，他埋著頭，整張臉都快貼進碗裏。

桑引添準備將這幅畫發表在了自己的微博上，他再三思考，還是伸手碰了碰葉思染的手背。

“怎、怎麽了……”葉思染猛地抽回了手。

“那個，我想把這幅畫上傳到我的微博上，可以嗎？”桑引添的聲音依舊溫柔，讓人隨時都能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這是你畫的……怎麽問我？”葉思染喝完了最後一口牛奶。

“因為，畫裏的那個人是你，我想征求你的同意。”

“呃……”葉思染的肩膀顫了幾下，他猶豫著。有那麽一瞬間，他想把這幅畫好好藏起來。這份美好，他想讓它成為自己的私有品。但葉思染沒那麽做。

他清了清嗓子，將餐桌上的空碗疊放在了一起，“好啊，當然可以。”

桑引添沒再看葉思染的眼睛，將相冊裏的三幅圖上傳到了微博相冊。果然沒出幾分鐘，微博評論區陷入了新一輪的攻陷。

【桑引添什麽時候給我畫畫：哇哇哇！救命！這也太美了吧，這幅畫的名字叫荊棘嗎？感覺跟烈焰玫瑰的風格好像啊！】

【引添哥哥的玫瑰畫筆：而且這幅畫，畫的好真實啊，你看那些傷口上的紋理，還有那些玫瑰花瓣！一眼看過去，真的不像是一幅畫。】

【桑引添把手寄給我可好：家人們，難道沒人註意到畫裏那個男孩子長得很好看嗎……而且看上去不像是引添自己構思出來的，你們說！他會不會跟引添哥哥是現實認識的朋友啊！】

……

這幾個id以前經常出現在桑引添的微博評論區，他想不註意到都難。

“誒，居然有人在問我們是不是現實認識的朋友？”桑引添突然笑了。但這個笑裏，沒有任何溫度。現在的他，跟畫畫時候的他又好像不一樣了。

葉思染的手頓了下，似乎在等桑引添接下來的回應。但他沒等到，桑引添只是點了幾下手機屏幕，然後低頭細細品嘗著自己剛煮的咖啡。

葉思染，你是不是瘋了。你到底在期待什麽……

葉思染返回廚房，打開了水龍頭，任由冰冷的水柱砸著他的手背。很涼，就像桑引添剛剛看他的眼神。也是，他們認識還不到24小時。或者說，他們只是一面之緣，連認識都算不上。

跟桑引添之前開玩笑的那樣，他就像是受了傷的流浪狗，只要是被好心的人遇見，都能被帶回家。可就算是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也會自己選擇要不要跟那個好心人回家。

但是他是桑引添，所以葉思染沒拒絕。

葉思染洗好了碗筷，慢慢走到客廳的玄關口。

“昨天，謝謝你。謝謝你幫我處理傷口。”

桑引添這才放下手機，沖葉思染點了點頭。“不客氣，換了別人，也會這麽做的。”

“呃……”果不其然。

葉思染更沒理由繼續留在桑引添的家裏，他換上了自己的鞋子，伸手推開了大門。可不知為什麽，他還是停了下來，回頭又看了看畫板上的畫。“那個……”

“要走了？”

“嗯。”

“謝謝你願意做我的人體模特，路上註意安全。”桑引添重新低下了頭，繼續翻看著手機。

小涵很少主動給桑引添打電話，但今天不一樣，因為桑引添的畫室來了很多新的參觀者，其中有人逛遍整個畫室，最後看上了桑引添昨晚畫的那副《荊棘》。而且報出的價格，很是讓人心動。

給桑引添畫作報價的人太多了，小涵之前都是直接拒絕。但這次，她還是忍不住撥通了桑引添的電話。

“餵，小涵。”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低沈，聽上去有些累。

小涵先是一楞，然後輕輕咳了兩聲，拿著手機站在了畫室門外。“引添哥，畫室有人想買你的畫，出的價格很高。”

“哪幅畫？”在桑引添的眼裏，自己的畫作永遠排在第一位。

“就是你早上剛剛上傳到微博裏的那張……”小涵翻了翻微博，接著說道，“哦對，就是叫《荊棘》的那幅畫。”

“《荊棘》？”桑引添楞了下，很快又恢覆如常，“如果我沒記錯，畫室其他油畫的構圖比這副《荊棘》要好看得多。”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這麽說，所以我一開始就已經跟他說過這件事了，但那個人很固執……他說，他只要《荊棘》。”小涵會頭往畫室裏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而且，他出價3萬。”

“3萬？”桑引添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他以前拍賣出去的畫作不是沒有過比3萬更高的價格，但大多數都是因為競爭關系一點一點加上去的。他從沒指望過別人能讀懂他的畫，因為他知道那些喜歡競拍的資本家，比起一張沾滿顏料的畫布，他們更愛自己的面子。

桑引添自己覺得無所謂，冷眼看他們相爭。

但不得不說，這次桑引添的運氣不錯，遇到了開口即頂峰的資本家。他輕笑著，將咖啡杯放進了水池裏。

“引添哥，引添哥你還在聽嗎？”小涵似乎等急了，語氣有些迫切。

“在。”桑引添的聲音很溫柔，尾音輕飄飄地落了下去。“小涵你告訴他，3萬太低了。想要那副畫，還得加錢。”

“啊？還要往上加嗎……可是我覺得……”小涵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桑引添掛斷了電話。

桑引添這人就是這樣，從不會喜歡跟人商量。

桑引添靠回沙發，嘴裏默默開始倒數。

“5……4……3……2……”

「1」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桑引添的手機屏幕又亮了。只不過這次來的不是電話，而是一條微信消息。

發件人是小涵，內容只有一句話。

【引添哥，那個人又加到了5萬。】

桑引添從衣櫥拿了件新的外套，隨手披在肩上。他按著手機屏幕，回了微信消息。

【小涵，我家的玫瑰花已經被我用完了，你抽空找人再送一些過來。還有，關於《荊棘》那副畫……畫在我家，晚上讓他自己來拿。】

作者有話說：

今日微博熱搜：【#神秘人高價購買桑引添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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