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西乞無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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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光發亮的光頭,與無鴉相似的臉龐,雙手合十,面帶微笑,一副寶相莊嚴之態,正是無常和尚。

我看向同門,他也很是訝異,眉頭瞬間就結了起來,但還是把持住了,沒立刻沖下去。

無常和尚沒有東張西望,是以並沒有看到我們,他眉眼微闔,一路走得心無旁騖。緊隨其後的是宮女寺人和黑甲衛兵,感覺一柔一剛的,倒也有趣。根據之前看到的的隊伍長度,目測等到無鴉還要些時候。我這樣想著,又將目光轉向走在最前面的和尚。

“他怎麽會跑到隊伍最前面去了?”我問道,看著那顯眼的光頭在明媚的日光下閃閃發光。他不是沒找到要找的人,已經回去了嗎?

同門沒有回答我,保持著最初的姿態,靜靜地註視著下方那百丈虎貍道。南疆的神獸為虎貍,原本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動物,但來到南疆我就知道的不能在知道了,因為這裏到處都是虎貍的像。服飾上的紋路,頭飾,雕像,剪紙,花燈,木牌,門花等等等等,這讓我覺得,南疆無處不在的不是蠱術而是虎貍!

同門說虎貍是一種神獸,南疆人也將之視若神明,但我怎麽看,那所謂的“虎貍”就只是一只張牙舞爪的貓而已嘛。同門解釋這就是為何“貓”姓被用來當做王室的姓。這是上找不到虎貍,是以只能由相似的貓來代替了。

找不到本尊就拿相似的頂替,這南疆的信仰還真是隨意。

我不屑的想著,再看那條足有百丈的虎貍大道,倒也走了半程了。由於人太多,走到半程後,和尚身後的人就開始兵分兩路,像一只被剝開的香蕉,皮往兩邊卷去,找到各自的位置,然後站定不動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派面無表情,且都垂著眼,好似擡眼看看會有風沙迷了眼睛一樣。

等到空蕩蕩的虎貍大道站滿了人,無鴉的車駕卻還是不見蹤影。我不禁有些不耐了。

“怎麽還不來?”張望了一會兒,確定所有人都已經來到朝殿之後,我撇了撇嘴,很是疑惑,“飛爍好像也沒出現呢。他們在作甚啊?”

“等等……”同門望著朝殿的牌匾,瞇了瞇眼。

還要等啊?可我想下去看朝殿內的情形,站在這裏看到不裏面。正想著要跟同門說說,就聽洪亮的朝拜之聲從斜對面的朝殿內傳來:“吾王英明!吾王不朽!吾王英明!吾王不朽——”兩句話被反覆喊了整整八十九遍!且聲聲簡直震耳欲聾!響徹雲霄!

八十九,不朽。

這是南疆人對“不朽”這個詞的定義的執著。

可這份執著是對自己的國家,還是對自己的國王?這個國王又是不是真正的國王,他們分不清楚嗎?

無鴉明明還沒有到,為何朝殿會開始朝拜?我不禁皺起了眉頭。“同門,那個和尚是不是做了什麽?”

同門在擦眼睛,沒有回話。我詫異地抓住他的手,“同門,你不該是撓耳朵的嗎?”聲音還能影響眼睛的嗎?

同門被我一抓,好似還有些恍惚,半晌才恢覆過來,望向我的眼睛也清明了起來,一清醒,他就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斯修!是我們中了蠱術!”

啊?“我沒有啊……同門你去哪?等等我!”

他不聽我,身形快到無法捕捉。同門說他中了蠱術,什麽時候,為何我沒有感覺到?說起來,同門從和尚踏進虎貍大道就不對勁……難道就是那時中了招?

可是什麽蠱術呢?

不容多想,我就翻身進了朝殿,並迅速隱藏在一只巨大的花瓶後,開始尋找同門的身影了。

朝殿裏滿是穿著相似衣裳的男子,他們都伏在地上,似在叩拜王座上的人。我朝著他們所拜的方向望去 ,就見無常和尚端坐在那裏,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眉目含悲地俯視著伏倒在地的人。

這些人剛才就是在向這和尚朝拜嗎?可新任巫王怎麽會成了他?無鴉呢?飛爍呢?

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的腦袋陷入了一團煙霧……一團煙霧?我反射性的捂住了口鼻,瞇著眼環視著大殿,此時的朝殿已被突如其來的煙霧所籠罩,伏倒的人好似一無所覺,我小心地跑到最近一個男人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想到他那樣不禁拍,一下就歪倒了。我嚇了一跳,連忙把他的身子擺回原來的樣子。湊得近了,我這才發現,此人竟已昏迷了。

想來其他人也是這樣。我拿出龜息丹服了,回到大花瓶之後,這才仰頭望向王座……沒人?!去哪裏了?

“找我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沒回頭就飛速上升,遠遠一跳,拉遠了與身後之人的距離。

煙霧很大,但並不嗆人。和尚身長,站直了望過來,我能清楚地認出他。但腳下伏倒的人就一點也辨別不了,我跳開時還不小心踩到了一位。心道對不起,微微退了一步。揚聲問道:“你把無鴉和飛爍怎麽樣了?”

微風吹拂進來,帶起一絲白色的煙霧遮擋了他的面容,只留含著一抹笑意的嘴唇。“他們沒事。”

沒事啊,那就好。我滿意頷首,“那你為何在此?今日明明是無鴉登基的日子。”

“我為何在此?”他重覆了一遍我的話,語氣帶著自己也很困惑的味道,轉了轉頭,帶起一片飛煙,纖長的脖頸顯出毫無防禦的姿態。他轉回頭,望著我,溫柔道:“我來試試當巫王的感受。”

孩子一般的回答。我莫名的覺得這個理由無懈可擊。然後我再次點頭,“噢,那好,你試完了嗎?有什麽感受?”

他擡眼望了望高高在上的王座,即使是煙霧再大,也淹沒不了它的光輝。“沒什麽特別的。”他望著王座道,“只是更孤獨一些。”

那是沒什麽特別的,“那你還準備繼續試下去嗎?”

他回頭看我,又像是不在看我,“不了,我孤獨夠了。我也該去見珥妹了。只可惜……”他垂眸,白色的煙霧慢慢爬上了他的眉眼,這讓他看上去很落寞,我不禁問道:“可惜什麽?”

“可惜沒見到他最後一面,”他回答,“那個孩子。”

我立刻就想到了小禍害西乞術,和尚在找的人果然是他啊。小禍害終於等到莫溪瞳的屍體化為白骨了啊,只是他不回南疆,卻要去哪裏呢?

“你見過那個孩子吧,他看上去怎麽樣?”像是一個最最普通的父親在關心自己的兒子一般,他輕聲問我,全然沒有了那日我在沂蒙逸史殿看到的,他陰險狡詐的模樣。

“他得到了莫南子的畢生功力,還說要娶我為妻。”我這樣回答。

他楞了楞,隨即便笑了起來,“傻孩子,你可是他的姑姑……不愧是我兒子。”

前半句還在埋怨小禍害不倫,後半句就驕傲起來了。直面自己的感情,不畏世俗。這和尚,倒是個真性情的。可是,小禍害應該是不知道我的身份的吧。

“謝謝你。”和尚溫和的註視著我道。“代我向無鴉道歉。”說完,他慢慢向門口走去,我下意識地往他走了兩步,但他看似緩慢的腳步,卻驚人的迅速,轉眼就消失在了滿殿煙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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