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初秀在地上躺了很久，才慢慢起身，然後，走出去。

出門的時候，她看到那顆100多米高的銀杏樹孤零零的守候在黑夜之中，它就像活死人墓的一個標志。

手機傳來滴滴的訊息提示。是王初美發來的。

她打了個哈欠，回覆了一個語音：“小王，我忽然好想吃小龍蝦……”

回覆立即來了：“那我們去吃嘛。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我來接你……”

“不用了，你把地址發給我，我馬上開車來。”

苗初秀按照定位驅車而去。

晚上十一點多，鬼飲食一條街依舊熱鬧非凡，人來人往。

正是吃小龍蝦的季節，仿佛全世界的小龍蝦都被集中到了這裏：火爆，清蒸，蒜蓉，十三香……一整條街都散發出一股麻辣味。

小龍蝦，其實是另一種變相的麻辣燙。

苗初秀走到小街的盡頭。

蒼蠅館子占據了本條街最好的位置：靠著一道拱橋，橋頭一顆幾百年的黃桷樹，濃蔭密布，涼爽宜人，十幾二十張小桌子擺開，食客們吃喝玩樂不亦樂乎。

據說，每天下午四點多開始，這裏就得排長隊，有時候排號排到一百多開外。

苗初秀不明白這些食客為何那麽執著，不就是個小龍蝦嗎？味道都差不多，何必等這麽長時間？

好在此時，吃飯的高峰時刻早已過去。

橋頭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桌人了。

桌上已經擺了三大盤小龍蝦：麻辣味、十三香、蒜蓉……還有幾瓶冰啤。

王初美笑嘻嘻的：“小苗，這三樣你都嘗嘗，看哪樣好吃，若不夠，我們再加。”

“夠了夠了，這麽多了。”

苗初秀一邊坐下，一邊四處張望，但見旁邊的那幾桌人，每一桌上都是幾大盤。剝出的蝦殼堆積得小山似的。

“小苗，要喝啤酒不？”

“要，來一杯冰的。”

吃小龍蝦，當然要配啤酒——因為小龍蝦根本沒什麽肉，就一個蝦尾，看來一大盤，吃下去也就一丁點肉。吃完一盤小龍蝦，你會發現，你基本上只剩下調料的記憶——純粹是圖個味道而已，華而不實。

真不知道這小龍蝦到底是怎麽成為網紅的。

隨便點開一個新聞就是：某人請客點了6斤小龍蝦，朋友覺得沒吃夠又叫了6斤，然後，結賬的時候，請客的覺得貴，和擅自加點的朋友吵起來，最後動手了……還有某某女子，月薪三四千，每個月吃小龍蝦也要三四千，天天吃，天天點，以至於成了月光族，老公很不滿，找記者訴苦，要記者勸說老婆不要再去吃小龍蝦了，再吃下去，就得把一家人給吃垮了……

苗初秀每次看到這種新聞，總是哭笑不得。

尤其是一個月在外花三四千的人，她們既然這麽喜歡，那自己去菜市場買幾斤回去自己做不行嗎？那樣子，價格就只是館子裏的幾分之一了。

她吃了幾只小龍蝦，看看自己油膩膩的手，用桌上粗劣的紙巾隨便擦了一下，端起冰啤喝了一口。

“小王，你不覺得吃小龍蝦純屬浪費錢嗎？”

“……”

“吃半天，根本沒肉，光剩下滿嘴的麻辣或者蒜蓉，簡直不如吃鹵排骨或者鹵牛肉實在，真的是浪費錢……”

王初美哈哈大笑。

苗初秀也哈哈大笑：“說真的，我完全不明白，那些人怎麽會吃小龍蝦上癮？明明就沒啥意思……”

“哈哈，也許是吃調料味上癮了。”

“說得也是，這世界上其實許多事情都沒意思，火鍋沒意思，麻辣燙沒意思，串串更沒意思……但是，大家都喜歡……”

“哈哈，可不是嗎？買房子也沒意思，也就一堆鋼筋水泥和破磚頭，但人人殫精竭慮，削尖了腦袋，一輩子節衣縮食也要買買買，買了一套又一套，買到就是賺到……”

“是啊，這就是著名的十分之一定律。”

一個人一生中掙的財富，自己基本上只能用掉十分之一。再多的，也就跟你無關了。

但是，人人都還是拼了老命去掙錢，掙更多的錢……自己用不用先不說，至少得掙到再說，為此，哪怕鋌而走險，哪怕勞累成疾，哪怕眾叛親離，哪怕不擇手段……

很荒謬，對不？

可人人如此。

大家都不例外。

根本沒有人賺夠了糊口的錢就會善罷甘休——每一個人都想多賺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可是，每個人，其實根本沒有什麽幾輩子。

短短幾十年，白駒過隙。

怎麽都是一生。

“小苗，下次我自己做給你吃。”

“你還會做小龍蝦？”

“很簡單的。按照網上的方法操作就行了。每年夏天，我爸都要在家裏做好多次。每次自己買幾斤回來，幹凈衛生，想怎麽吃就怎麽吃。”

“哈，你爸的廚藝好嗎？”

“挺好的。許多大菜都能做。”

“哇，真想去蹭一頓。”

“好呀。小苗，你到我家裏吃頓飯，怎麽樣？我讓我爸提前準備好你喜歡吃的菜……”

“我想想看我喜歡的菜。跳水兔，小龍蝦，水煮魚，鹵排骨……哇，我忽然覺得自己愛吃的菜好多。我根本不挑食的……哈哈，對了，還有你爸最喜歡買的臘肉，你還記得吧？上次你送我的那幾大塊臘排骨臘肉，我吃了好久。每次餓極了又懶得點外賣的時候，我就去切一塊臘肉，丟在鍋裏白水煮好，然後隨便切切，若是排骨，我切都不切，直接放涼了就啃，別提多愜意了……”

臘肉骨頭有嚼頭。

王初美笑嘻嘻的：“那就這麽說好了，去我家吃頓飯？反正我媽很早就想請你吃個飯了。”

苗初秀笑嘻嘻的，王初美也沒有一直追問。

過一會兒，苗初秀說：“小王，最近我們在外面吃了好多蒼蠅館子啊……幾乎快把那些著名的蒼蠅館子吃完了吧？”

“哪有？不過才吃了十幾家。小苗，你可知道蒼蠅館子排行榜前百強？”

“百強？有這麽多？”

“可不是嗎？要不，我們以後每一家都去試一試？”

“哈哈，好主意。”

想想看，光蒼蠅館子就有一百強，一家家吃下去，哪怕每天去一次，也得三幾個月才能輪一個遍。

除了蒼蠅館子，又還有什麽火鍋100強，冒菜100強，環境最佳味道最佳100強，消費指數最高100強……就像一個笑話所說，一個外國人打算來這個城市旅游一個月，把這裏的名小吃統統吃一遍，結果，他在這裏呆了兩年，還有一大半沒有吃過……

苗初秀覺得，這樣一直吃不是辦法，因為，你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吃完。

“小苗，我們不能光吃蒼蠅館子，其實，一些黑珍珠餐廳也蠻不錯的，要不，我們明天起挨著去試一試這些餐廳？”

“哈哈，你發財了嗎？這麽闊氣？”

“沒發財啊。可是，就算沒發財，吃幾頓大餐也不是問題。”

二人邊吃邊聊，很是高興。

不知不覺間，苗初秀已經喝了三四瓶啤酒。

王初美也喝了好幾瓶。

他笑嘻嘻的：“小苗，別喝太多，小心醉了。”

苗初秀的眼睛亮得出奇：“這一點點，跟白開水似的。”

話雖如此，但是，王初美明顯放慢了倒酒的速度，更不勸她，只悄然招手讓服務員倒了一大杯涼開水放在她的旁邊。

苗初秀當然沒有喝醉。

區區幾瓶啤酒，根本不可能醉。

她清醒得出奇。

涼風，夜啤酒，小龍蝦。

尋常人的日子。

大家那麽努力的掙錢，可能就是為了小龍蝦自由，車厘子自由……以及各種各樣想自由就自由。

本質上，大家都是為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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