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的面容，顯得更蒼老了——恐懼，憤怒，將她的表情浸潤得很深刻，好幾次，她的嘴角微微抖動，但是，猙獰了一番，又說不出什麽完整的話來。

“按理說，就算你不喜歡苗初秀，但是，也不至於對她忽然就這麽反感，給我的感覺是你巴不得她死掉一樣。怎麽說，她也從來沒有危害過沈家，反而是沈家虧欠了她一份天大的人情……”

沈夫人的聲音軟弱無力：“沈家從未虧欠她任何東西……”

“沒有她，堂兄之死永無解開之日。”

“我們給了她錢……給了她醫藥費……我們一分不欠她……是她一直死死盯著我們不放，是她一直不肯放過我們……”

“她怎麽不放過我們了？”

沈夫人如夢初醒。

她驀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冷厲得不可思議：“慎兒，你別跟我胡扯了。這一次，你非走不可！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沈一慎從未見過母親如此可怕的目光，心裏一凜，竟然怔怔地不敢還口！

而且，他忽然意識到，是母親一直逼自己離開，非走不可。但是，父親從未露面。

他慢吞吞地：“我爸並未非要我出去不可……”

“因為他就是個糊塗蟲！”

沈一慎：“……”

“我叫你走你就走！再多廢話，我就……”

你就如何？

沈夫人沒有繼續下去，可沈一慎卻忽然覺得冷嗖嗖的，一股寒意穿胸而過。

可是，他還是很固執：“我爸知道你安排的這一切嗎？”

沈夫人厲聲道：“我為什麽非要事事請示他？他那麽忙，我自己安排不就行了？沈一慎，你記住，你是我的兒子，是我生的……”

沈一慎：“……”

沈一慎出去，沒有和母親說再見。

書房的門，徐徐地自動關閉。

隔音極好的門，讓書房和外界變成了兩個世界。

沈夫人仰靠在椅子上，不敢閉眼，閉眼，就看到那雙血粼粼的眼眶——兩顆血粼粼的眼珠子如在空氣中跳舞。

李文玲……

李文玲……

居然能從兒子口中出現李文玲三個字。

他還反覆跑去她死亡的地方查看。

該死的苗初秀。

是她引誘他去那個地方，看到那樣的場景，知道了那樣的陳年往事，然後，變成噩夢不停地追咬自己……

該死的苗初秀。

這世界上，最難改變的是人心。

比如，有個女人天天向你哭訴：婆婆欺負自己，老公欺負自己，一家人都欺負自己……不要相信她。因為，你無論如何替她出主意，她也不會聽。她不改變，不出走，不反抗……只會在每一次被欺負之後，又找人哭訴，周而覆始。

她只會哭訴。

她所受的氣，挨的打，通過每一次哭訴，轉變成負能量的快感——哭訴完了，也就完了。

若是不受氣不挨打了，她會不習慣，因為，她會發現自己沒有哭訴的素材了——

這是一種典型的“受虐型”人格，也就是家庭中最常見的PUA文化的忠粉。

這樣的人，其實很多。

比如歡歡。

歡歡死了。

歡歡不是自殺，也不是被丈夫打死……歡歡是被婆婆砍死的。

據當地媒體報道，歡歡一個人帶孩子，加上和丈夫關系不好，得了抑郁癥。於是，她的婆婆就來幫忙。婆媳矛盾，千古難調，以前歡歡是和老公吵架，現在是和婆婆吵架。據說，婆婆來了之後，歡歡的老公就很少回家了，就婆媳兩人在家帶著一個孩子，大眼瞪小眼。於是，歡歡更多時間出去上班，但是，顧家的時候又少了，婆婆很不滿，覺得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就指責歡歡，婆媳二人就這麽周而覆始的吵下去。

終於有一天，吵兇了，正在廚房忙碌的婆婆提著菜刀沖出來，對著歡歡的脖子就是幾刀……

還沒送到醫院，歡歡就死了。

當然，婆婆也被抓了。

苗初秀讀了幾遍這個新聞，毛骨悚然的同時，又覺得疑點重重：首先，歡歡的頭是被直接砍下來了的（所以沒送到醫院當然就死了。畢竟，根本沒有送醫院的價值了，據說120趕來後，看了看，直接報警了）；其次，整個慘案中，全是她婆婆一個人的說辭，如何糾紛，如何吵架，如何沖動殺人，全是她……而她的老公徹底隱形了。可事實上，她老公才是經常暴揍她的那個人啊。怎麽忽然徹底隱形了？家暴全部變成了婆媳矛盾？第三點更可疑的地方在於，報道上說，歡歡的婆婆已經72歲了。雖然這年頭72歲的人完全可以很強壯，但是，一個72歲的老太婆真的可以把一個年輕婦女的頭直接砍下來？

這不符合常理啊。

更可疑的地方在於後續報道的一個細節：歡歡的公公接受采訪時說，那天老太婆暴怒的原因在於，歡歡對婆婆的態度很差。據說，歡歡嫌棄婆婆年齡大，不講衛生，每天下班回來都會挑剔婆婆做的飯菜不好，不是鹹了就是淡了，有了肉說沒魚，有了魚沒有蝦，而且，經常破舊大罵婆婆，說婆婆臟兮兮的，做事也不麻利，罵各種難聽的話……案發當天，歡歡下班買了一袋鹵味，自己一個人拿去房間裏啃，一個都不拿給婆婆吃；啃完鹵味，見婆婆還沒做好飯菜，就在客廳裏破口大罵，說婆婆鄉巴佬，一身臭味……

一大堆難聽話之後，婆婆終於毛了，提著菜刀出來，沖動之下殺了人……

整個報道中，歡歡被渲染成了一個“兇悍自私”“出口成章”該死的潑婦！

她之死，咎由自取。

……

如果苗初秀沒有親眼看到過歡歡挨打的場景，她就信了。

而且，她很快註意到，歡歡的婆婆根本不是來了很久——是案發半個月之前才來的！

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日積月累，婆媳矛盾正常。

可就半個多月的時間而已，婆媳矛盾會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那婆婆，竟如專程趕來殺兒媳似的。

這可能嗎？

她懷疑是那個暴力狂老公殺了歡歡，而老婆婆只是跳出來頂罪而已。

新聞下面有許多評論，大部分都是覺得兒媳婦該死的：這麽兇悍又好吃懶做，對婆婆沒有任何感恩之心，殺得好，該死；

更有一群吊絲跳出來，說歡歡看不起窮人，因為婆婆窮，所以一直欺負婆婆，但是，兔子急了也咬人，婆婆氣急殺人也是應該的……

許多人甚至要求從輕發落老婆婆，還提出要聯名保老太婆……

苗初秀就更覺得奇怪了。

歡歡這種典型的“受虐型”人格，真的可以短短幾天就大變樣？一個小綿羊，一下就變成了猛虎？在丈夫面前大氣也不敢出的人，敢隨便打罵婆婆？

苗初秀親自去走訪了一趟。

結果很簡單，不存在什麽高智商迷霧。

殺人者，就是歡歡的老公。

歡歡的抑郁癥益發厲害，案發之前，已經幾天幾夜不講話了。有時候，她抱著孩子站在窗邊就是大半天，幾次做出要跳窗的舉動。她那個暴力老公可能有點害怕，就讓父母來盯著。

男人先打電話給岳父母，說你們來幫著帶帶外孫吧，你們的女兒不太正常。岳父母說，她嫁給你家就是你家的人，生的孩子是你家的姓氏，當然得你爸媽來帶。其實，岳父母是和女婿關系不好，而且女婿發怒起來連岳父母一起罵，所以，他們不敢來。

來的是男人的母親。

天下婆婆都差不多。

婆婆覺得你本來就殘花敗柳配不上我兒子了，你現在又來個什麽抑郁癥作天作地，就更看不慣歡歡了。婆婆和丈夫訂了家規：白天婆婆帶孩子，晚上你歡歡必須準時回家做好四菜一湯，少一個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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