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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 寬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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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熬不過他,也的確支付不起兩個人的醫藥費,於是,不顧醫生的反對,直接在半個月之後出院回家躺著了。

其實,苗老頭是有醫保的,能報銷大部分。但是,他從治療小孫子起已經走火入魔,覺得常規藥物根本沒啥效果,真要治療就得最好的特效藥,進口藥…否則,懶得瞎耗著。

他說,已經住院半個月,也沒得任何起色,可要是用報銷不了的進口藥,肯定舍不得。

所有錢,都必須留給小孫子。

而且,兒子兒媳必須照顧四秀,就老太婆一個人奔來跑去照顧他也的確照顧不了。

於是,回去就回去。

這回家一躺,就躺著起不來了。

苗初秀看到他的時候,他才剛剛睡著。

病人的房間裏,一大股氣味,而且到處亂七八糟,好多地方都有明顯的灰塵汙漬。

想當初,自己第一次來這個“新房子”,那是幹幹凈凈一塵不染。現在,兩個病人,一家人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奶奶低聲道:“老頭子昨晚折騰了一夜,好像做了什麽噩夢,問他他也不說,這不,現在好不容易才睡著了……”

苗初秀也低聲:“那就別吵醒他了。”

“但是,他一直嚷嚷要見你,我們問他原因,他也不說……”

老太小心翼翼:“秀兒,你放心,他不是問你要錢……應該不是……因為他沒提要錢的事情……”

苗初秀:“……”

他前腳剛要出去,就聽得老頭子幹咳幾聲,開口了:“苗初秀……是苗初秀來了嗎?”

苗初秀硬著頭皮:“是我……”

“咳咳咳……”

老頭子想坐起來,可是,手揮舞了幾下,才發現不成,還是躺著,渾濁的老眼十分黯淡。

他徹底病弱無力了。

別說打人,罵人的力道都不足了。

很長時間,苗初秀都覺得他很可惡很可怕,看著就討厭,正是那種“沒有大惡卻壞透頂”的小人物典範,可此刻,忽然又覺得他有點兒可憐。

“苗初秀……”

“哦……”

“苗初秀,你這沒規矩的丫頭……你爺爺也不叫一聲嗎?”

苗初秀:“……”

老太可能有點尷尬,低聲道:“他躺久了,脾氣暴躁……”

苗初秀淡淡的:“他躺不躺久,脾氣都暴躁!”

又補一句:“但凡還有一口氣,他就要罵人!”

三秀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老頭大罵:“死丫頭,你又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你們是不是要反了?以為我躺著就不能打你們了?我告訴你們,等我站起來,我打死你們……”

苗初秀還是淡淡的:“得了吧,你一分錢醫藥費都舍不得花,你怎麽站起來?”

老頭:“……”

“說吧,今天找我幹什麽?是不是問我要醫藥費?你說,你要我出多少錢???”

老頭忽然憤憤地:“苗初秀,你別狗眼看人低……”

苗初秀:“……”

老頭不講話了。

他閉著眼睛,好像精疲力盡了。

他很老,很憔悴,油盡燈枯那種(為了四秀)。

這間屋子也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老人味——以前,苗初秀並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都不喜歡老人味,現在才明白,老人味其實是一種腐爛的味道,代表不久之後的死亡,墳墓……

老人其實和幼兒一樣,不能自理,需要人端屎端尿,需要人攙扶摟抱……可是,新生的嬰幼兒,無論是屎尿還是哭鬧,大人都不會覺得厭惡,也不覺得惡臭,反而驚喜,歡樂,連他們第一次笑,第一次開口,第一次皺眉,第一次蹣跚學步……每一步大人都覺得是個奇跡,親眼見證奇跡。

為了照顧嬰幼兒,月嫂保姆的價格,常年居高不下,大人傾其所有,樂在其中。

可老人就不同了。

同樣是不能自理,短短時間,伺候老人者就會覺得厭倦,惡心,難以忍受……在伺候老年人的市場上,出多高的價格都很難找到合適的人選。

絕不是月嫂這樣發達蓬勃的新興產業。

甚至有許多人覺得,給小娃怎麽花錢都是應該的,值得;但是,垂垂待死的老人,真的值得花那麽多錢嗎?反正遲早要死,不如省省!

這是人類的通病,概莫能外。

甚至不能說人性自私:給嬰幼兒投資,是正向的,他們會成長,自立,終有一天你可以放手,甚至獲得一定程度的回報。

可是,給老年人投資是反向的,負面的,無論你怎麽做,最後,他們還是一天天走向衰亡,令家人人財兩空!

你是願意投資朝陽產業還是夕陽產業?

你是願意投資希望還是絕望?

你是願意投資新生還是死亡?

你是願意投資隨時可以放手的成長還是永不能脫手的失敗?

如何取舍,人人都知道。

所以,一家人都圍著四秀打轉,相比之下,對於苗老頭的照顧就要粗疏得多了。

……

也許是察覺苗初秀沈默太久,老頭又虛弱地開口了:“苗初秀……咳咳咳……”

苗初秀轉向老太,淡淡地:“這樣不是辦法,還是送去醫院吧。”

老太滿臉為難:“可是……”

“我先在醫院預繳十萬塊,不夠再說……”

老太頓時面露喜色,也非常意外,囁嚅:“秀兒……這……這怎麽好意思?”

她當然是很想把老頭子送去就醫的。

三秀也很意外:“苗初秀……我真的不是騙你回來訛錢的……我……我不是這意思……我只是叫你回來看看……是爺爺自己要求的……”

奶奶:“秀兒……我們真的不是叫你回來拿錢的……”

他們給四秀要錢的時候理直氣壯,輪到自己,反而不好意思。

苗初秀苦笑一聲,搖搖頭:“還是先送去醫院吧,在家裏躺不好的,只會越來越嚴重……”

老頭子可能是因為無人理睬,覺得自己的權威遭到了損害,怒了:“誰要去醫院了?苗初秀,我找你是有事情……”

“什麽事?”

老太急忙端了水杯,餵了老頭幾口,他說話的聲音也沒那麽渾濁了,但還是斷斷續續的:“這幾天,我老夢見老大……”

老大,就是他的大兒子,苗初秀的父親!

苗初秀聽著。

“你爸的樣子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麽慫,那麽笨,就連身上穿的衣服都沒變……”

苗初秀:“……”

老頭忽然憤怒了:“你爸真的是個忤逆的家夥,他居然質問我,反覆質問我……”

苗初秀好奇了:“他質問你什麽?”

“他質問我,為什麽全部拿走了車禍賠償金,又霸占了你的房子?霸占了你的房子不說,還為什麽要趕你走?”

苗初秀:“……”

“哈……他居然對我很兇,一直這樣質問我。可是,我什麽時候把你趕出去過?不是一直讓你住在家裏嗎?再說,他是我兒子,他死後,他的財產不該是我的嗎?怎麽談得上是我霸占?這該死的逆子……”

苗初秀:“……”

老頭的語氣雖然兇狠,但是,神情卻疲憊無比。

好像他最近都在為這個噩夢所困擾。夢中,死去的長子飄然而來,反反覆覆質問:我就這麽一個血脈殘留在世上,你不但不幫我照顧,你反而這樣,你配做爺爺嗎?你簡直太冷酷無情了……

如果是第一次做這個夢,他根本就不會在乎。而且,以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很快就會忘掉。但是,並不。他已經反覆多次夢見這個場景,以至於到後來,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了。

旁聽的三秀和老太太都很驚訝,因為,在這之前,她們從未聽老頭子說起過這事情。

她們也和苗初秀一樣,最初,也以為老頭子多半喊苗初秀來,是要苗初秀付錢(雖然她們不好意思這麽明說)。

“……咳咳咳……這逆子還哭……你知道嗎?他哭啊,大哭,就像小時候那樣哭……說我苛待你,對不起你……可是,天知道,我哪點苛待你了?賣房子的錢,你一個人獨霸了三分之二,這也叫我苛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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