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慎很激動。

這一天下來的所見所聞，讓他特別難受。

許多人對於惡行無動於衷，那是因為不了解，覺得距離自己太遙遠，或者簡直就像是在看小說或者電視劇……但是，若是你親眼目睹受害者的悲慘生活，而且還是好些人的悲慘生活，你就不會這麽想了。

這種直觀的感受，令沈一慎非常憤怒。

也是他第一次開始思索一個問題：這一切的存在真的是合理的嗎？如果不合理，我們該如何做出改變？

可是，他想不到。

他看著苗初秀。

苗初秀嘆道：“我也做不到。我頂多只能把那些罪犯化學閹割，但是，更多的，我也做不到……”

一己之力，任何人都做不到。

哪怕她是超人。

沈一慎：“苗初秀，我真的很想成立一個這種慈善資金……你不覺得嗎？其實，根治人心最重要……”

“可是，慈善資金也沒法根治人心。至少，三姑六婆你治不了！”

“但是，至少可以給受害者以安慰和補償。比如李文玲，如果當時有捐贈，她及時安裝了假眼，或者及時離開家去盲人學校什麽的，也不至於走到後來的地步……”

“可是，你別忘了。光靠慈善資金也沒用，許多人原本自身也有付費的能力，但是，他們自己舍不得花錢，光靠著慈善資金，消耗他人的善心，就像網上的各種眾籌，久而久之，大家都不肯上當，真正需要的，就再也籌不到錢了……”

“我們可以用大數據排除。比如，真正需要的人才給予捐贈，至於那些自己舍不得錢的，就不用管了。畢竟，要查到這個並不難……”

是的，大數據時代，要查到一個人是不是有房有車有存款（還去欺騙他人的善款），是很容易的。但是，有些事情，耗時耗力，等你一一去核實了，真不知猴年馬月了，真有需要的人也錯過了。

沈一慎很固執：“無論如何，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我仔細考慮一下，到底如何才能真正幫到這一個群體……這麽說吧，我父母也經常有些捐贈慈善之舉，可是，我覺得他們更多的流於表面，更重要的是為了自己的名聲，但是，到底這些能不能真正落到實處或者怎麽樣，他們就並不關心了。相比之下，我覺得幫助這個群體真的更為重要……”

他目光誠摯，絕對不是說說而已。

苗初秀真的不忍心回答他。

苗初秀送沈一慎回學校。

他很熱情地邀請她去自己剛租的新公寓看看，但是，苗初秀當然沒有去。

被拒絕後，他忽然笑起來，拍拍頭，自我解嘲：“那啥，這都深夜四五點了，邀請你去我的公寓好像有點那啥……算了，我們明天見……”

苗初秀只是把車停在門口，看他進去，車子開出去一段，從後視鏡裏看到他還在頻頻揮手，苗初秀忽然覺得有點難受。

真的，要她親手把沈一慎繩之以法，真是太難受了。

根本辦不到。

內心裏甚至第一次開始祈禱：但願是自己弄錯了，或者哪個環節弄錯了。

千萬千萬不要是沈一慎才好。

沈一慎接到母親的電話，叫他回家吃飯。

自從上次和母親發生爭執以來，沈一慎已經半個多月沒回去了，因此，接到電話，稍稍躊躇，還是答應了。

畢竟，母親默許了自己搬出來，算是一定程度上的妥協，沈一慎也就不想鬧得太僵了。

哪個孩子都不想和媽媽鬧僵。

沈一慎準時回家，看到父親居然也在家裏。

老沈和平常一樣，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和顏悅色又不失威嚴地招呼兒子：“快洗手吃飯。”

今天，廚房準備了一大桌豐盛的菜肴。

大龍蝦，象拔蚌以及沈一慎愛吃的幾個小菜。

父子倆吃得很開心，沈夫人卻只喝了一碗冰糖燕窩，吃了幾片蔬菜沙拉，基本上全程微笑著看父子倆吃，陪著聊天。

最初，一家人的天倫之樂非常明顯。

直到老沈問：“兒子，你研究生畢業後，有別的打算嗎？比如，要不要出國留學？”

沈一慎不假思索：“不用了，畢業後我就直接工作。”

“其實，你真該出國留學啊，你知道的，這個圈子裏不出去鍍鍍金，不去哈佛麻省之類的拿個文憑，人家問起，我都不好回答啊……”

老沈的語氣有些憤憤的：“他們幾家的孩子，成績遠不如你，但都出去鍍金了。你高考可是考了六百多分，全省千名以內的成績，而他們的孩子連高考都不敢參加，直接高中就出去了，真輪到考試，他們遠不是你的對手，可現在，他們的孩子倒好，一個個都是牛津劍橋之類的，再不濟也是澳洲的一些大學……每次他們談起這些，我心裏就一萬個不爽……”

作為家族繼承人，有過硬的鍍金文憑，那當然是必須的。

老沈：“兒子，你怎麽也得出去鍍鍍金，我建議最好下學期就去……”

沈一慎模棱兩可：“到時候再說吧。”

“到時候說？到時候怎麽說？你次次都這麽說，可前年都辦好了一切手續你也不去，上次我把你留在國外，你也跑回來……”

沈一慎笑嘻嘻的：“這樣吧，我自己申請。能通過我就去……”

老沈大喜：“你當然能通過！你隨便考都考得上！拼分數都毫無問題。至於別的，我都幫你解決了……”

沈一慎點點頭。

這件事情解決了之後，老沈夫妻就開心多了。尤其是沈夫人，每當丈夫問詢兒子的時候，她基本保持主婦的克制：少說，多聽，不損丈夫的威嚴。

有好幾次她想幫腔，但還是生生忍住了，不料峰回路轉，兒子居然自己醒悟了，要主動去申請了。

她微笑：“慎兒真的長大了，很少讓我們操心了。”

沈一慎想起上次和母親的爭執，有點愧疚，但也只是笑笑，轉移了話題。

一家人愉快地吃完晚餐，傭人又早早按照老沈的習慣泡了茶。

那是老沈最喜歡的大紅袍，他在家的時候，晚上總要來一壺，一家人圍坐著喝。

沈夫人養生，喝茶失眠，所以只喝檸檬水。

沈一慎卻和父親一樣，哪怕睡前一大杯咖啡也不會影響睡眠了，所以喝得非常高興。

談了一會兒，沈一慎直奔主題，告訴父母自己想成立一個慈善基金。

夫妻二人聽完他的陳述，都有點意外，甚至覺得這有點荒誕。

沈夫人小心翼翼的：“你上次不是成立過一個類似的嗎？”

“把那個稍微改一下，或者擴大範圍也行，這樣也不用那麽麻煩了。”

老沈：“你為什麽會忽然想到這個事情？”

沈一慎便把自己和苗初秀走訪的幾個實例大略講了一下。講完，他嘆道：“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生活得很普通，以為外面的人及時不這樣生活，但是也差不了多少，充其量是沒那麽大的房子沒那麽好的車子。但現在，我已經明白了，許多人生活得比我們想象中更加艱難……所以，我覺得，我們既然占有了那麽多社會資源，不妨適當做出一點實質性的回饋，也算是對社會有利……”

老沈尚未開口，沈夫人面色大變：“慎兒，你居然又和苗初秀出去鬼混了？”

沈一慎：“……”

就連老沈都覺得她用詞過度了——什麽叫鬼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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