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小區。

一個十分淩亂的城鄉結合部拆遷小區。

仿佛是這個飛速發展的大城市被遺忘的一隅，這裏車水馬龍，十分嘈雜，建築質量很差的塗料外墻顯得斑駁迷離，到處是擺攤叫賣的小販，剃頭的挑子、以及各種各樣的小推車。

對面，還有一條長長的小街，沿街擺滿了各種蔬菜水果。這些菜販，基本上都是撿了附近工業園區大批拋荒的土地自耕自種。為了獲得更多更好的收成，他們廣泛地給蔬菜撒上弗蘭丹、膨大劑以及各種各樣毒性超標的農藥，以保證蔬菜的產量和無蟲害。

比如，一家小推車上的紫薯，又大又整齊，沒有一星半點的蟲眼。小販洋洋自得高聲吶喊：真正自家種植，無農藥，純天然……比批發市場上的好多了，大家快來買呀……

於是，一大群老頭老太便圍過去，你三斤，我五斤，很快，小販的一推車紫薯就全部賣光了。

事實上，小販的紫薯全部用了弗蘭丹，正因此，他的紫薯才看不到任何蟲眼。

其他小販也差不多……大家都知道的一個潛規則就是：種什麽菜的小販，就往往不吃自己種的這種菜——因為他們很清楚，這裏面到底會有多少農藥：比如豇豆，前天打了農藥，明天就敢直接摘下來去賣；蒜薹嫩姜這些都要浸泡保鮮劑；土豆紅薯則普遍上膨大劑，而荔枝等等季節水果，更是會在發車之前在藥水裏泡一遍，要不然第二天就變色看起來就不新鮮了……所以，你吃的許多蔬菜瓜果，都有一股淡淡的農藥味道。

但是，一般人的人對批發的蔬菜瓜果警惕，往往對單個人的售賣就不那麽警惕了。

因為他們的蔬菜都不多，每天只挑一擔或者背一背篼，少的甚至只有幾把擠堆，賣完就走……所以，他們可以堂而皇之的告訴大家：你看嘛，我就賣這麽一背篼，怎麽可能打藥嘛。都是我們自己吃不完，爛了又可惜，所以順便賣一點，換幾個零花錢，哪裏會打藥呢？你以為打藥不要錢呢？你放心吧，這是絕對的純天然無汙染無公害，絕對的有機蔬菜啊……你換了別家都買不到的！

為了證明自己的“有機”，許多精明的小販甚至會直接加價，讓自己的蔬菜比其他人的貴一兩元：如此，就顯得更高大上了！

有機，不就得貴一點嗎？

貴一點，當然就更多人相信了！

於是，這種菜往往特別好賣，很快一搶而空。

可有心人只要一看就明白了：這些“自家吃不完”的小販，每天都會背一背篼或者挑一擔子，一年四季皆如此——他家哪來這麽多吃不完的“有機蔬菜”？

當然，一般人是不會去追究這一點的。

對於各種維生素包裝一下，就可以上萬元賣出的天價保健品都深信不疑的退休老頭老太們，自然更不會去質疑這點——他們最喜歡一大早就趕來買這種零散的“自家種有機蔬菜”，然後高高興興地回去做好吃了，再去打麻將……

也正因此，這片區域竟然長年累月熱鬧不已。

據說，在房地產極度興盛的前那些年，這裏也是拆遷的熱門規劃區域，但是，原住民們不停地擡價要天價，後來開發商見勢不妙，直接扔下這一塊，繞道走了。從此，再也沒有人提拆遷的事情了。

此時苗初秀走在這裏，簡直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隱隱地，時光倒退了20年，就像是一塵不變的城鄉結合部。

她看到一個個的小販面前用紙牌子歪歪斜斜地寫著：大白菜一塊五一斤；花花菜2元、紅油菜3元、青油菜3元……這裏的菜價的確比大型綜合菜市場便宜多了。

如果不是每個小販面前都有一個收款的二維碼，她還真的疑心自己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她一路往前，終於，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子裏停下腳步。

那是一個汙水橫流的小巷子，端口一家賣魚一家賣雞，常年散發出一種奇怪的腥臭和家禽的那種惡臭。但凡路過此地的人都捏著鼻子，快步而行。

苗初秀也加快腳步，一直走到了另一個端口。

那是很破舊的一道大門，門口擺著一大堆幹雜：花椒、海椒、芝麻、花生米以及各種劣質的當歸、黃芪、梔子、八角等等用於燒菜的香料。

幾乎沒有客人，只有老板娘閉著眼睛打瞌睡。

老板娘很胖，蓬頭垢面，臉色蒼黃，典型的黃臉婆，懷裏抱著一個同樣瞌睡的兩三歲小兒。

她身上的棉襖很厚，但是，也明顯很破舊了，反倒是她懷裏的小娃，腳上是一雙山寨運動鞋。

也許是察覺到有人一直盯著自己，她慢慢睜開眼睛，大聲武氣的：“你要買啥子？”

苗初秀註意到她的門牙上沾滿了菜葉子。

得不到回答，老板娘有點不耐煩了：“你到底要買啥子？”

苗初秀隨手抓起一把沙姜，“你就是李文玲的媽媽吧？”

婦人聽到這個名字，很意外，但目中立即滿是警惕：“你是誰？你問她幹嘛？”

苗初秀不經意的：“我是她的初中同學……好久沒有她的消息了……”

婦人幹脆利落：“她早就死了。”

“死了？”

“去年就死了。”

李文玲，便是那個遭受了雙重傷害的少女的大名。她花季年齡，青春活潑，如果不是遭遇了兩個歹徒的侵害，她至少可以健健康康成長為一個普通人——甚至如果沒有後來被弄瞎眼睛，她的人生也可能會完全不同。

瞎眼之後，她家裏覺得她沒什麽用了，而且這種事情，一般受害者都得不到當地人的同情，反而會引起各種風言風語。左鄰右裏後來總是私下議論：說什麽這女孩子一直不檢點，飛叉叉的，所以，才招惹了這種事情；那麽大的女生了，難道不曉得自己註意點嗎？為什麽別的女生沒遇到這事偏偏是她？……總而言之，出了這種事情，肯定怪你自己，你穿得少，你不檢點，不小心，不該走夜路……相比之下，歹徒反而沒事人一般了。

李文玲也是如此，最初，她父母還好好照顧她，後來，覺得她簡直沒用，又“羞辱”家門，所以，漸漸地對她便不耐煩起來。

特別是有一次，李文玲的父親跟一個鄰居為了一點小事發生了口角，那個鄰居惱羞成怒，直接拿李文玲的事情羞辱他。這個中年男人無法發洩心中的憤怒，幹脆跑回家把老婆揍了一頓，說正是她管教不嚴才讓女兒出了這種事情，以至於自己出門都擡不起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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