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錢，基本上和她無緣。

每個月留下五百塊維持基本生計，剩餘的全部得交給家裏。

三秀媽為了防止她私下裏存錢，會定期檢查她的手機，銀行卡，威逼利誘，一哭二鬧三上吊，說家裏多麽慘，弟弟多麽慘，三秀你要是有私心，你要是不顧自己親弟弟，你一定要天打雷劈的……

畢竟是自己的親弟弟，三秀也沒轍。

她最大的私心也僅僅想每個月給自己留下一千塊，畢竟，以現在的物價，五百塊真的啥都不能幹——這還是住在張老師家裏，不交一分錢住宿費的情況下。

以前，她還每個月象征性地給張老師交幾百元夥食費，後來，她弟弟生病後，張老師一分錢都不要了——於是，她吃住都變相地被張老師給承包了。

可是，盡管如此，一個女孩子，總要買點衛生巾什麽的吧？不敢用什麽護膚品，大寶、珍珠銀耳霜這些總要買點吧？還有換季的衣服鞋襪，以及每天坐公交地鐵上班，兼職，這些必須的錢總需要把？出去加班加點的時候，餓了，盒飯總要吃一個吧？

別說五百塊了，就算是1000塊都捉襟見肘。

可當她提出留1000的時候，別說父母責罵，苗老頭差點提著拐杖打她，破口大罵她自私自利不得好死。

經過好幾輪談判，家裏才終於同意她每個月給自己留800元。

這800元，三秀總是熬不到月底，錢包就比臉還幹凈了。

她自嘲：“我記得高中的時候，我曾經譏諷你四大皆空（微信，支付寶，銀行卡，錢包統統都空空如也）。沒想到，今天我自己才是四大皆空。”

苗初秀：“……”

“真的，我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麽。每天就像一個行屍走肉一樣的上班，兼職，上班，兼職……如此周而覆始，可是，掙來的錢，又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別說給自己存什麽嫁妝了，如果不啃張老師，我連活下去都做不到。而且，房子，車子，甚至於一些稍微好一點點的衣服，都距離我實在是太遙遠了。我感覺自己完全就是一個掙錢的機器，沒有血肉，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身無分文，家有負擔，就算談戀愛，人家男孩子一聽這個情況，馬上就打住了。

久而久之，連介紹相親對象的人都沒有了。

本是大好年華的少女，已經生生成了一個大媽級別的人物——除了掙錢，已經不再有任何活著的證據。

苗初秀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三秀真的是徹底憔悴了，面黃肌瘦，眼角居然隱隱地有了細紋，尤其她的眼神，簡直是死灰一般。

忽然想起少年閏土。

曾經在月光下摘西瓜的少年，後來成了一個麻木憔悴的大叔。

三秀，就是女版少年閏土。

問題是，她還沒到中年，她才20來歲！

可見，生活壓力才是最大最無情的殺手。

“唉，有時候我真的覺得活著什麽意義都沒有，死了可能還輕松一點……”

得了絕癥的人，家裏千方百計付巨額代價要他好好活著。

而原本健康的人，家裏千方百計壓榨，誰管她是不是明天就死？

人類，真的太奇怪了。

三秀吐槽了一會兒，不說話了，癱在懶人沙發上，居然很快就呼呼大睡了。

她也的確是太疲憊了。

就連今天來玩，也是因為培訓學校今天開始放假了，她的另一份兼職也放假了，只剩下一份。

可是，她並不能因此而輕松，因為這就意味著這個月的收入會少很多。她父母已經很不高興了，她媽媽多次催促讓她這幾天也不要閑著，最好再去找一點事情什麽事情，甚至還搬出了勞動法：人家都說過年過節是三倍的工資，那麽，你何不趕緊去掙這三倍工資？

三秀無法解釋，因為過年過節根本不好找什麽臨時的兼職——你不休息，人家也得休息。哪有那麽容易找到三倍的兼職零活？

而且，她也懶得解釋。

她早已習慣了父母爺爺奶奶的論調，就像一只已經麻木的老牛，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地睡一覺，哪怕安安靜靜的過個年。

於是，就跑到苗初秀這裏來了。

苗初秀也沒打擾她，自己也癱在陽臺上。

可是，她已經睡得太多了，閉著眼睛假寐，腦子裏卻亂糟糟的。

三秀只睡了兩個小時，忽然驚跳起來，“咦，我怎麽在這裏？我怎麽睡著了？我還得上班……”

苗初秀但見她茫然四顧的樣子，長嘆一聲：“你不是說你今天休息嗎？”

三秀如夢初醒，一屁股又坐下去，長噓一口氣：“嚇我一跳，還以為睡過頭，忘了去上班……”

苗初秀簡直不忍直視。

三秀抱著膝蓋，四下打量：“苗初秀，我真是羨慕死你了，真的，有時候沒有父母比有父母要好得多……”

苗初秀：“……”

“孑然一身，就算沒人幫助你，至少沒人這樣拼命壓榨你……唉，我現在覺得活著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覺得活著一點意思也沒有——是今天三秀重覆最多的一句話。

很可能現在她的核心就是這樣了。

腦子裏已經沒有比這個更強烈的意識了。

“以前，我總不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想要自殺呢？好死不如賴活著，活著不好嗎？怎麽想不通非要去自殺呢？可是，現在我明白了……”

她頓了頓：“現在，我真的每一天都想死。我覺得這樣活著真的太痛苦了，不如早點死了算了……”

不止是上班，兼職，工作壓力大，勞動強度高……而是這種絕望——因為無論你多努力，無論你多麽堅持，可是，都看不出希望。

你看不到盡頭！

這場悲劇，就是沒有盡頭一般。

“……醫生說，四秀的病情已經穩定了，因為之前老頭子花大錢給他用的昂貴進口藥可能的確也有點效果，所以，病情穩住了。醫生還說，如果穩定得好，四秀可能五年，十年，甚至更長時間都沒問題……”

十年二十年都能活著——苗老頭幾個自然是欣喜若狂，覺得這簡直是天大的喜訊。

可是，對於三秀來說，那簡直是個天大的噩耗——爺爺奶奶不知道活到什麽時候，父母也漸漸老了，而所有的壓力，就變相地在自己這個生力軍身上——也就是說，四秀只要活一天，她就一天無法消除自己身上的重擔。

四秀活20年，她便20年不能解脫。

她的聲音很低很低：“……唉，按理說，我應該很為四秀高興，畢竟，他能長時間活下去是好事。可是，我真的高興不起來……苗初秀，你知道嗎？好多時候，我累得堅持不下去了，我竟然暗暗希望四秀死掉……真的……我雖然覺得自己禽獸不如，但是，我真的這麽想……而且是經常這麽想……我經常想，若是四秀死了就好了，他不死，我永遠無法解脫……甚至，我很可能比他先死……”

這些話，她從不敢告訴任何人。

要是父母，尤其是爺爺知道了，可能得打死她。

“苗初秀，我真的覺得自己特別惡毒，特別禽獸不如，哪有這樣詛咒自己親弟弟的？可是，唉，我……我真的恨不得自己先死算了……”

那是一個絕望到了極點的人的晦暗的眼神。

以自己的一生，替另一個必死之人殉葬。

苗初秀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更沒法安慰她。

因為，但凡領教過苗老頭厲害的人都會知道：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只能怪自己上輩子作孽太多，很可能這輩子就是來還債的。

三秀，便是這樣一個苦命人。

“我有時候也想一走了之，我想，我不管了，我反正活著也沒意思，不如幹脆遠走高飛，也許還有一條生路，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裏，又覺得如果真的不管四秀，那四秀可能就真的死定了……唉，我也沒法不去管他……”

最主要的是提不起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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