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著頭。

她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

比起自己被綁架，比起全世界都在追殺自己，更加絕望。

“苗初秀……”

她還是低著頭。

“其實，人類所謂的愛情也是謊言的一種，而且很短暫……相比婚姻，愛情只是一種人體分泌的沖動行為，是根本不可能持久的……”

“……”

林玉樹的聲音波瀾不驚。

“人類早前其實是群婚制，不存在什麽婚姻家庭，至於愛情這些，就更不存在了。人類幾百萬年的漫長歲月中，很長時段是母系氏族，那時候，男女看對眼就尋歡作樂，隨後，男人自行離開，而女人生下孩子交給族群撫養，這個孩子屬於女性為首的部族，男人和現在的種牛種馬一樣，只是一個繁衍的功能而已，地位很低……”

“……”

她忽然想，莫非這才是他們一直致力於保護女性，而放棄男性的原因？

“最近幾千年，人類才忽然改變了進程，男人一舉躍居了統治地位，把整個秩序顛倒了過來。但是，由於生產力的低下，物質條件大大惡化，男人們一己之力已經養不起許多孩子，所以，男人開始采取血親制度，也就是用一夫多妻妾來保證孩子是自己的血統，而對於非自己血統（出軌者、隔壁老王的後裔）的制造者，則采取嚴厲的懲罰報覆措施……”

隔壁老王們，每況愈下。

為了鞏固這種血親制度，愛情也就應運而生了。這個愛情神話，其實主要是用來約束女性的，教導她們忠於愛情，忠於婚姻，不要和隔壁老王眉來眼去，畢竟，男人們可不甘心辛辛苦苦尋覓的食物都供養了隔壁老王的種。

這是不可忍受的。

當然，為了避免女人過激反抗，男人們自己同時也謳歌愛情——可你要看到，他們的愛情是分裂的——很長時間，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合法的。

直到近現代，還有一些小國保持了三妻四妾的合法性。

就算是一夫一妻制的國家，許多男人私下裏也有許多小三、情人，無數的私生子……至於一張機這些多妻妾的“隱婚人士”（逃避法律重婚罪），更是不勝枚舉。

他們不但不覺得羞愧，甚至洋洋得意，引以為豪。

至於愛情，他們覺得，女人必須只對一個男人有愛情（忠貞），而男人是可以同時對許多女人產生愛情的——也就是一個茶壺N個茶杯理論。

“人類的愛情觀就是一個虛偽到了極點的謊言。但是，誰也不去戳破，只是為了維護一個假象，要不然，一些倫理道德就站不住腳了。我們也觀察過地球上那些流傳廣遠的愛情故事，但是，你會發現，每一段最初轟轟烈烈的愛情，最後，其實不是無疾而終，就是半途夭折……”

是的，這也是事實。

許多美貌公主嫁給國王，最後，國王還是有其他新的情人。

許多頂級美貌的女明星被熱烈追求走入婚姻之後，最後，還是以離婚收場。

哪怕轟轟烈烈如私奔的卓文君，年老色衰時也得面臨司馬相如納小妾的尷尬局面，差點以死相逼，才阻止了這場鬧劇。

美人鼎盛時期，誰不以為追求她的人會癡心一輩子？

遺憾的是，事實證明，再大的癡心，都只是一陣子。

別說男人，女人其實也差不多。

女人由衷地愛一個男人，往往是因為他長得帥或者有錢有勢……所以，許多基於愛情的婚姻，最後都敗給了柴米油鹽，浪漫的感覺一旦過去，女人就會後悔：我當初怎麽瞎了眼？不看重錢？現在好了吧，吃了上頓沒下頓。

於是，短暫的愛情，就這麽煙消雲散了。

說到底，愛情，婚姻，只是人類在特定時間，需要集體協作，物質積累，繁衍生息……否則，根本不需要。就像地球上的許多其他生物，其實，直到現在也沒有實行什麽“婚姻”制度。

人類，自然也不可能恒久遠的保持這種其實並不科學的制度。

“……其實，這說明，人類的愛情婚姻制度，並不靠譜，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個體意識的強烈覺醒，會讓這種謊言維持不下去，徹底分崩離析……”

現在，這種苗頭已經初露端倪了。

不婚不育一族，便是先行者。

無論男女，只要有自力更生的能力，有足夠的娛樂替代品，都會漸漸地不再那麽需要所謂的愛情。

相反，短暫的愛情之後，就是無窮無盡的柴米油鹽，爭吵打鬧，屎尿屁，令人厭倦的漫長湊合……

林玉樹完全是一副長者的語氣。

“苗初秀，你不應沈浸在這種虛無的幻想裏，你該知道，這種謊言根本維持不了很長時間！”

苗初秀：“……”

苗初秀已經徹底癱在沙發上了。

她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她甚至都不覺得絕望了。

而是一種比絕望更深沈更痛苦更麻木的感覺。

這個三千歲的美少年。

他終究徹徹底底和自己無緣。

林玉樹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自行離去。

只是，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來。

不知怎地，他枯樹一般的雙眼也慢慢地有了一絲憐憫，甚至是傷感。

來回地球幾百年，其實，他們已經相當了解人類了。

除了人類的文明，人類的歷史，人類的遺傳……他們甚至還發明了讀心儀，專門讀取人類的心思。

大奸大惡者他們了解，市井小民也略知一二。

更何況是苗初秀。

是他們投註精力最多的一個人類。

現在，他看到這少女趴在沙發上，不言不動。

她沒有哭泣，她只是絕望。

她很瘦弱，就像一陣單薄的風。

因為特別孤獨，所以，特別渴望愛情——那是一種已經寫入了她們遺傳基因裏的特別符號，與生俱來，無可救藥。

她一度把他當成了愛情幻想對象

而且是唯一的對象。

可現在，這個幻想破滅了。

而且不是因為背叛，出軌等等其他世俗的理由。

是因為不可能！

絕對的不可能。

她又如何能不灰心絕望？

她只是沒有發現，林玉樹的眼神，居然有了那麽明顯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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