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胎是個女兒，所以，全世界的人都認為春兒該打胎。

就連她的生母都這樣認為。

“唉，都怪她命不好……我們春兒的命真的太撇（差）了，別人都能生兒子，為什麽她不能呢？太造孽了，唉……現在，我只求我兒子能平平安安出來就行了……”

口口聲聲都是女兒命不好。

你命該如此。

這是你命中有此一劫。

無數小人物懶得麻煩，也經不起麻煩，於是，就這麽認命了。

幾千年根深蒂固的認知，豈能輕易扭轉？

苗初秀想了想，又問：“如果能讓李大明抵命，你願意嗎？”

老太婆楞了一下，撥浪鼓似的搖頭：“這不可能。這怎麽可能嘛。春兒是自己跳樓自殺的，李大明怎麽可能替她抵命？”

她強調：“警察告訴我們，春兒的確是自殺的……這自殺，怪不得別人啊。再說，李大明要是死了，娜娜怎麽辦？我一個孤老婆子，我也養不起娜娜啊……”

她好像生怕苗初秀追究似的，連聲道：“算了，算了……只要我兒子出來了，就不管了，其他的，我也管不了……小妹子，你們看在娜娜的份上，你們讓小豬出來我就感謝你們了……”

二人告辭。

走出幾丈遠，還聽得老太婆嘀嘀咕咕：“算了算了……自己自殺的，認命吧，唉……我們不敢多事了，平平安安就行了……不敢多事啊……”

苗初秀一路上都很沈默。

直到上車，也沒開過口。

車子開出去很遠，她搖下車窗，看著夜色下的車水馬龍。

這城市每天每夜都鶯歌燕舞，花燈璀璨，可是，你不知道夜色下面，有多少令人心寒齒冷的東西。

就像小豬的媽，權衡利弊，最後，覺得兒子能保全已經萬幸。至於女兒，死了也就死了。畢竟，女兒是潑出去的水，“這是她的命”。

縱然至親骨肉，也是首先利益權衡，有所取舍。

多可怕。

可是，又隨處可見。

沈默了許久的小王忽然開口了。

“小苗，我今天才深刻理解了這一句話：這世界上並非所有的父母都會愛惜自己的子女……”

是的，這世界上其實大部分父母都不可能做到無條件熱愛自己的子女（也許會愛其中的某一個，但做不到全部）……

父母之愛，絕不是文學作品中那麽無私那麽高尚，事實上，他們是有條件的：你必須得是個兒子承擔延續香火，或者你長得特別漂亮能嫁個讓娘家的好處的女婿；或者你有足夠的出息可以讓顯親揚名，讓父母得好處吹牛比……否則，父母憑什麽會愛你？

給你一口飯吃，養大，也不代表這是愛你。畢竟，遺棄罪是要付出代價的。

而且，你長大之後，你還有義務反哺他們！

“養兒防老”，已經是一句赤裸裸的利益交換了。

“我以為至少娜娜會為母親妹妹的死亡而感到悲哀，可惜，竟然連她都沒有……”

一個女人跳樓自殺，一屍三命，而居然找不到什麽為她們悲傷之人。

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更可怕的是，娜娜們長大，會自動繼承奶奶的那一套思維：生不出兒子女人就沒有任何價值，斷人香火，你本來就該死。

苗初秀今天非要老太婆當著孫女之面詳細回憶逼死兒媳婦的一幕，也就是這個原因：至少，得告訴她們殘酷的真相。

讓娜娜們慢慢明白：該死的不是生不出兒子的自己母親，而是奶奶，父親這樣的“小惡人”。

小惡人，不讓你看到刀槍血流，但會無聲無息毀掉你的一生。

唯有小豬。

小豬就算不是特別悲傷，至少是激於義憤。

身上還有一點血性之人，都不該倒黴！。

否則，人類的血性會越來越少。

苗初秀沈默了很久，才說：“我比小豬的姐姐幸運。當初我快要死的時候，至少還有你和張老師幫我……”

小王忽然呵呵笑起來。

“小苗，你居然還記得這事？都過去這麽久了。”

久嗎？

不過一年時間。

小王送她到小區門口。

苗初秀下車，說了再見。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小王，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怕？”

“可怕？”

小王笑笑：“也許吧。”

她也笑笑，轉身走了。

走出去老遠，想起自己忘了問他相親對象如何了？

可想想沒有必要，就沒問。

一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小王才不經意地慢慢往前回走。

苗初秀問：小王，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怕？

他搖搖頭，有點茫然。

小豬第二天就被釋放了。

被釋放當然也是有條件的：李大明主動撤訴，也不要求任何賠償。當然，李大明只斷了三根勒骨，不算重傷，回去養養也就行了。

小豬也被訓誡一番以後再不許為了姐姐之死一事鬧李大明一家人了。

雙方互不賠償，互不相幹。

以後，各自回家，各找各媽。

至於死者，就無人問津了。

王初美開車去接他。

他上車就哭了，“唉，王初美，我好難受……”

小王沒法安慰他。

“我一想到那孫子根本沒什麽重傷，養十天半月又生龍活虎，而我姐就白死了，真是太難受了……還有那個死老太婆，你不覺得她更該死嗎？可是，她什麽懲罰都沒有！而且她那麽老，警察連訓誡她都不敢用太重的語氣……”

60幾歲的老太婆，說老不老，但是人家可以裝老，隨時倒下去碰瓷。

“唉，這些人明明就是殺人兇手，可是，居然拿他們沒有任何辦法，真是氣死人了……”

小王無言以對。

八月孕婦被老公婆婆威逼墮胎，憤而抱著兩歲幼女跳樓自殺……

忽然間，這條社會新聞就鋪天蓋地傳播開去。

李大明母子的圖片也赫然出現在了各大媒體上。雖然臉部都做了馬賽克處理，但是，架不住神通廣大的網友人肉，很快，母子二人的真人照就滿世界飛。

一張機老師不失時機及時營造了熱點話題：

你以為婆婆老公逼兒媳婦墮胎導致其自殺，該不該算犯罪？

絕大多數網友都認為：這麽惡毒的母子，真的該死。

當然，也有少部分人認為：你自己自殺，肯定不關公婆，老公事。

甚至有律師現身普法：說家庭關系（暴力）方面的界定很模糊，至少，目前來看，李大明母子不會負法律責任，當然，道德譴責是少不了的。

可是，你也僅僅只能從道德上譴責他們。

遺憾的是，大家都知道，道德譴責其實沒有實質意義：人類的記憶是有限的。三幾個月，大家就忘了這事。

於是，李大明母子該幹嘛幹嘛。甚至重新娶妻生子。就像李大明的母親在音頻裏自述的一樣：“……那個喪門星死了對我們一家人其實是好事，大大減輕了我們的負擔……”

娜娜十五六歲了，大不了退學，反正成就也不咋樣，然後出去打工。

李大明一身輕松，重新娶個老婆生個兒子。甚至不用擔心養育兒子的問題，因為，娜娜掙錢後，讓她幫著養小弟弟就行了。

許多中國式姐姐都這樣活了一輩子，她憑什麽例外？

如果是這樣，李大明母子，真的要成為“大贏家”。

而且，好多李大明式的母子，都成了大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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