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很顯然，大家都很意外。

邱教授也很意外。

“我本人是二手車中介，也認識不少二手房中介朋友，我想，我的兩套小房子掛出去之後，稍微便宜一點，應該很快可以脫手。治療費用的事情，院方不必擔心，絕對不會拖欠……”

另一名女醫生忽然問：“小王，你和傷者是什麽關系？”

小王沈默了一下，搖搖頭：“朋友吧！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

不是女朋友！

一字之差。

醫生們再次交換了一下眼色，居然很長時間沒人說話。

最後，邱教授站起來，笑笑：“既是如此，我就先讓朋友們把新藥盡快送回來……”

他頓了頓，強調：“我讓他們把六個月的藥一次性拿回來。至於經費，小王你不用著急，慢慢湊就行了，不用一次性繳納，慢慢來，慢慢來……”

小王也站起來，搓著手，好生感激：“謝謝你，邱教授。謝謝你們。拜托了。”

那是一場漫長的夢魘。

苗初秀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夢境，被困在一團漆黑的雲霧裏，怎麽都走不出來。好多次，她試圖沖破那層雲霧，可是，每每走下去，只看到越來越遠，越來越黑，於是，她又只好返回來。

走來走去，都在原點。

就像迷路之人。

如此循環往覆，就像一條死胡同。

她走累了，幹脆就地坐下。

雲霧很淡很白，將整個世界朦朧其中。

看不到任何一個熟人，也沒有任何一棵花草樹木。整個世界，都變成了虛無。

苗初秀急了，忽然站起來就拔足狂奔。

腦子裏有一個念頭，一定要用速度打破這雲霧的統治——她記起來，自從那次從18樓墜落之後醒來，自己的速度和力量便有了質的飛躍。

拔足飛奔，用盡了速度的力量。

她迎著濃霧，越跑越快。

查房的醫生按部就班地走進來，護士先按部就班地側體溫，量血壓，看心率……醫生忽然盯著監測儀器大叫一聲：“天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儀器上面。

“你們看，你們看……病人的心跳居然緩過來了……有心跳了……”

“哇，真的，居然真的活過來了……”

“這特效藥簡直太牛了，這麽重的傷居然也能這麽快見效……”

“看來，家屬的幾百萬不會白花啊……”

醫生們喜出望外，談笑風生。

畢竟，你要知道，這世界上最不希望你死掉的人，其實是醫生！

就連邱教授也急忙趕來。

他以前並不經常在醫院，更多的精力已經在學術研究以及培養學生上面了，可是，自從接手這個傷者之後，他幾乎每天都要來醫院一趟。

他不僅自己來，還帶了幾個學生。

他讓學生們全程參與，把傷者的所有情況詳細了解，每天記錄。

當然，也包括新藥的使用時間和效果。

聞訊而來的小王，雖然看不太懂監測儀器，可是，聽得醫生這麽說，高興得連連搓手：“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邱教授也很高興，但同時也很冷靜：“傷者只是暫時活過來了，但是，以後會不會反覆，會不會感染，都不好說。更重要的是，她到底能不能徹底醒過來，或者痊愈，這才是大問題……”

有些植物人，一直不死——可是，跟死了有什麽差別？

小王卻一點也沒有受到打擊，反而興致勃勃：“她一定會好起來的！真的，一定會！她是我見過生命力最強大之人，她絕對不會死。邱教授，拜托你們了……”

邱教授盯著這個年輕人，但見他滿臉素樸，毫無偽飾。

他暗嘆一聲，還是提醒他：“人財兩空的情況，我在醫院裏見得太多了。比如許多癌癥晚期病人，治不治其實都一樣。但是，病人自己以及家屬，為著一點心理安慰或者別的種種原因，總是不惜一切代價，結果，病人遭了更多罪，家人也傾其所有，最後，也就那樣……”

許多醫院，並不建議絕癥病人轉院。因為人家都知道，你怎麽治也就那樣了。到最後，絕大部分是人財兩空。

某些藥和治療，頂多是心理安慰，根本沒多大用處。可病人及其家屬非要堅持的話，醫院也沒有道理趕你出去，是不是？

邱教授半開玩笑：“我們私下裏曾經嘀咕，絕癥病人其實醫院的印鈔機。因為絕癥病人一來，往往需要用到哪些昂貴到極點的藥品，器械……但最終的效果嘛，誰也不敢保證……”

小王聽得很認真，也不以為邱教授這是開玩笑——因為，他知道這是良心建議。

並不是所有醫生都盯著你的錢包！

但是，他還是慎重其事：“邱教授請放心，我已經把我的兩套房子掛出去了，我的朋友告訴我，有好幾家詢價的，爭取能盡快成交……所以，醫藥費是不成問題的。還是要拜托你們了……”

邱教授搖搖頭，不知怎地，又點點頭。

“邱教授，但凡還有一線希望，我就絕對不會放棄。更何況，現在這藥效已經很明顯了，我更沒有理由放棄，對不對？”

邱教授笑起來，若有所思：“是的，我們都沒有理由放棄了！”

張老師和三秀趕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走進病房，但見小王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靠著墻壁，已經快睡著了。

二人沒有吵嚷，躡手躡腳地靠近。

他們和苗初秀之間，其實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

但見病床上的苗初秀被嚴嚴實實包裹，就像一個粽子似的，渾身上下插滿了各種不認識的管子和儀器，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怎麽樣了。

三秀低聲道：“張老師，你說她到底能不能醒？”

張老師還沒回答，小王已經睜開眼睛，看到二人，高興得立即站起來：“張老師，你們來了啊……對了，小苗已經有心跳了，邱教授說，她會好起來的……”

張老師大喜：“這可真是太好了。”

三秀也直搓手：“我就知道苗初秀死不了，她福大命大，她不會死的……”

小王把自己了解的一些情況告訴了二人，只是並未提及天價藥費的事情。

臨走時，張老師拿出一張卡，“這裏面有30萬，是我和三秀湊的……”

三秀急忙道：“我才湊了幾萬塊，絕大部分都是張老師的……”

張老師清點了自己所有可以拿出來的現金，而且還找培訓學校預支了半年的薪水。而三秀則是跑回家強迫父母拿了兩萬塊，和著自己的一點微薄積蓄，傾囊而出了。

小王沒有接卡，搖搖頭：“不用了，我能設法。醫藥費的事情，你們不用擔心。”

張老師一把拉住他的手，直接把卡放在他的手上，態度十分堅決：“苗初秀不光是我的學生，某種意義上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我心目中，她實在是和我的親妹妹一模一樣。如果她遭遇危險，我一點力氣都不出，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安寧。小王，這個錢，你一定要拿著，大家一起出力，總要好點……”

三秀也一直幫腔：“是啊，總不能靠你一個人。大家都湊湊……”

小王見無法推辭，倒也坦然收下了。

畢竟，是真的需要錢。

也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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