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死，也是死在一起的——可以握著他的手，一起看一場電影，感受他的呼吸，心跳，溫度……

然後，她忽然發現，他的溫度很低很低，而且，沒什麽心跳。

居然沒有心跳。

一個沒有心跳的人。

沒有心跳，也就沒有熱情。

可能是她自己的心跳實在是太快了，快得要湧出胸腔了，所以，竟然自動忽略了這個問題。

直到電影散場。

她依舊緊緊握住他的手，夾雜在三三兩兩的人群中，就像任何一對普通的情侶那般走了出去。

街燈，夜風。

夏天的霓虹一閃一閃眨著詭異的眼睛。

那是一個陰天，有風，天氣並不太熱。

風把苗初秀身上的白裙子吹起來，層層疊疊，像舞蹈的雲朵。

當然沒有走光。

只露出她高跟涼鞋下面細細的小腿。

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一夜，是自己最美麗的時刻。

從小到大，從來不曾如此美麗。

她停在一棵銀杏樹旁邊。

滿大街都是這種銀杏樹。

夏天的銀杏樹，正是綠葉亭亭的時候，苗初秀註意到，林玉樹也擡起頭看著對面的那顆銀杏樹。

“老大，我覺得銀杏樹是天下最漂亮的樹木……”

他不經意地：“真的嗎？”

“是的。我覺得銀杏特別美，尤其是秋天的時候，金黃色的葉子簡直就像是一首浪漫的詩。我特別喜歡起風的時候走在銀杏樹下面，感受金色的葉子一片一片飄落我肩頭的情景……

風，正好吹來。

一片綠色的葉子，正好落在苗初秀攤開的掌心。

她呵呵笑起來，把手伸過去：“老大，你看，是不是很美？”

他凝視她。

“老大，到秋風咋起，葉子金黃的時候，你能不能再回來看我一次？”

“不能！”

她低下頭去。

她把那片葉子捏得緊緊的。

他一字一句：“苗初秀，你不能再抱著任何幻想。我們這次回去，必將永不再回。”

“為什麽？”

“這是命令。”

什麽命令？

苗初秀沒問。

因為，苗初秀從他的眼神裏看得一清二楚：這是真的。林玉樹說的每一句話從來都是真的。他從不撒謊。

“但凡接到命令回去的人，必將永不返回。我們，也不例外。”

也許，那是很遠很遠的地方。

遠得沒有回頭路。

她慢慢低下頭，不經意地看著腳尖，竟不知突如其來的心絞疼從何而來。

不是生離，是死別。

我以後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我以後再也見不到這個改變我命運之人了。

他之後，再也不會有人對我好，幫我到底了。

某種意義上，他不止是她傾慕的男神——更是她心中唯一的親人，唯一的精神支柱。

這以後，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林玉樹，你走吧，別跟我說再見……你們也不用擔心我，你知道，我已經能夠自立了……還有，替我感謝萬錘王。”

他還是凝視她。

不知怎地，就連樹木一般寂靜的心，竟然也覺出了絲絲的寒意。

他沒有再出聲。

也沒有再說再見。

她也沒有擡頭。

因為，她看到對面的腳尖，一點一點消失了——其實，是很快的速度，只是一點一點恰好在她的視線裏不見了。

很久很久，苗初秀才再次擡起頭。

她看到四周空空如也。

沒有林玉樹。

沒有任何人。

仿佛今晚陪自己看電影的是一個樹精、一抹空氣、一個幻影……甚至於是自己的一場幻覺。

這世上，哪有什麽林玉樹？

分明就是自己的幻想而已。

她靠在銀杏樹上，覺得自己失去了力氣。

好像雙腿都站不穩了。

暑假，就這麽無聲無息地開始了。

苗初秀閉門不出。

她當然不是一個蠢貨。

林玉樹和萬錘王已經離去，她便知道，自己為所欲為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單挑人販子也好，拿下劉小毛也罷，你知道，背後有人。

現在，沒人了。

蟄伏不動便是唯一的選擇。

而且，好像也沒有什麽需要行動的地方。

她沒有交際，也沒有應酬，也沒有活動——她呆在家裏碼字。

剛放假的時候，她買了幾大口袋米面油，蔬菜水果肉食等等也把冰箱塞得滿滿的，然後還買了幾大口袋零食，兩箱泡面餅幹。

她覺得自己兩個月不出門都沒關系。

她打算這兩個月裏閉門碼字，哪裏都不去，什麽閑事都不要管了。

這兩個月，要力爭稿費突破一個上限。

三秀發來消息，說張老師已經在一個培訓學校找了暑假兼職，每天上六到八節課，一周只休息一天。她說，她很擔心張老師的體力是否可以支撐，畢竟，這麽大的工作量，而張老師才臥床了那麽久。

但苗初秀覺得，有時候，累一點並不是什麽壞事。

太累了，你腦子就沒空想別的了。

比如自己，每天睜開眼睛就要想第二天那麽多稿子怎麽寫出來：題材，新意，實打實的字數……你想得頭都疼了，聊天都忘記了，哪裏還有什麽心思想別的？

而且，錢包的鼓足更能帶來心靈的充足。

她寧願張老師這麽忙。

而且，忙碌，對張老師來說，其實是好事。

然後，張老師還幫三秀也找了一份打雜的工作——就在自己兼職的培訓學校給她找了個勤雜工，也就是在門口招呼人，跑跑腿，接待家長咨詢之類的雜事。她說，這份工作最好的地方在於，公司居然提供了宿舍……雖然是四人間那種大宿舍，可是，她說她寧願搬出去住。

任何女孩子都不願意在家裏每天看著自己的弟弟被寵成小王子——而自己被襯托成女仆似的存在。

四秀讀貴族幼兒園，四秀吃好喝好，四秀受到精心呵護……這對比太過強烈，誰都受不了。

這份打雜的工作一個月有3000塊，每周還可以休息一天，所以三秀很是高興，覺得自己終於真的“自由”了，還說等發了工資要請苗初秀吃飯。

苗初秀還接到小麗發來的消息，說她媽媽生了，是一個小妹妹。媽媽在家裏請了一個月嫂，說月嫂還不錯，既給媽媽做飯也給她做飯。只不過月嫂太貴了，一個月要一萬塊，她媽媽決定請一個月就不請了，她媽媽說，那時候自己已經完全可以照顧兩個孩子了……小麗還說，暑假沒事，她也可以幫著照顧小嬰兒的。

……

好像每一個人都已經安定了下來。

整個世界都變得很平和。

就連廣場舞大媽大爺們也都消停了一個多月，暑假開始才又再次開始鶯歌燕舞，把陀螺抽得飛起。

苗初秀很高興。

她覺得這世界已經夠好夠穩定了。

縱然自己想要多事也沒得什麽事情了。

天天宅家裏碼字就好了。

再看看自己的銀行卡餘額，她想：幸好自己可以自力更生了。

就算林玉樹他們再不回來，自己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了。

能掙錢，比能打架還要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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