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善與人交流，便只好尷尬地一直拿著手機。

終於，一個女生低聲道：“我叫楊姍姍……”

她也馬上回答：“我叫苗初秀……”

“我們知道你的名字……當然早就知道了……”

“我其實也知道你們的名字……”

“不是吧？你也知道我們？還以為你根本不認識我們呢？”

“你叫張曉風……我其實都認識……雖然沒怎麽說過話……”

有個男生笑起來：“哇，你還真的叫得出名字？那你說我叫什麽？”

“岳一波……”

“哈哈哈，你竟然也知道約一波的大名？哈哈哈……”

岳一波，因這名字，經常被同學們取笑：“今天約還是明天約？到底要來幾波啊？”

可能是從小到大已經聽慣了這些玩笑，岳一波也不介意。

這一笑，車上的氣氛就活躍多了。

可是，苗初秀還是明顯感覺到：同學們和自己聊天時都有點小心翼翼，尬聊那種。

畢竟，“殺楊教授”這個事情，還是留了陰影。

同學們忌憚也是正常的。

尤其是女生，更保持了一種微妙的距離。

好像沾上了她，總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就像苗初秀自己都意識到的——盡管自己一段時間以來，已經穿得不錯，一副“白富美”的樣子，偶爾，路上也會有搭訕的男生，但是，只要他們稍稍打聽一下，知道“苗初秀”這三個字之後，立即就敬而遠之了。

除了沈一慎，從來沒有任何男生追過自己。

就像傳說中的壞孩子——家長們總是敦敦告誡自己的孩子：你不要跟他玩，他會把你帶壞的。

近墨者黑。

苗初秀，當然就是那個“墨”。

苗初秀當然並不是因此而自卑，只是很識趣——既然大家忌憚自己，自己又何必非要湊上去？

直到到了目的地。

下了車，眾人三三兩兩的分散了，各自去找適合“談心開解”的對象，並送上禮物。

苗初秀一個人去尋找目標。

大多數同學都帶的書本紙筆什麽的，苗初秀帶了一包巧克力。

當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帶巧克力，就覺得巧克力好吃，如果一個人在很難受的適合，可能吃幾塊巧克力，會比讀一本書更合適？？？

走一圈下來，苗初秀才發現，這裏並非全是問題少女，還有許多問題少年。有些人的問題甚至真的很嚴重——除去打架逃課抑郁網癮這些，居然還有好幾個曾經遭受過性侵的少女。

她看到一個十二歲的女孩。

女孩一身泛黃的牛仔衣褲，頭發蓬蓬的，一直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目光十分呆滯。

工作人員做了簡單的介紹就離開了。

這是一個叫做“小麗”的初一女生，兩個月前遭受了性侵，而且是被三個少年輪番施暴，受了很重的傷，從醫院出來後，就有點癡癡傻傻，書也不讀了，也不怎麽講話了，她的母親又懷了二胎，自顧不暇，便將她送到了這裏，企圖等她自然痊愈，免去一切後患。

苗初秀跟她聊天，她不回答。

苗初秀拿出巧克力給她。

那是一種手工白巧克力，是苗初秀找代購買的，她自己覺得特別好吃。

女孩拿著巧克力，反覆地看，並不吃。

怎麽問她，她也不回答。

外表來看，她根本沒什麽異常，可是，有些東西，已經從心裏破碎了。

苗初秀從她眼裏，看到自己當初的驚恐——被黃毛從十八層樓推下去的那種驚恐。

忽然，小女孩開口了。

“你說，我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一怔，不敢貿然接話。

“我知道，我媽媽要生弟弟了……我又廢了……他們肯定早就不想要我了，現在正好……”

“……”

“還有我爸爸……他怎麽好久不回家了呢？他以前也挺愛我的啊？是不是覺得我出了這事給他丟臉了？”

丟臉。

小麗嘴裏反反覆覆出現了“丟臉”二字。

苗初秀忽然意識到，小麗的父母根本不該將她送到這裏——出了那種事情，父母應該在家裏好好安慰她，照顧她，讓她感受到真正的溫暖，消除心理創傷。

到這裏能幹什麽呢？

父母都解決不了的心理創傷，救助站就能解決了？

可她臨盆的母親覺得麻煩或者無能為力，就這麽把她推出來了。

她試圖安慰小麗幾句，可想來想去，竟然沒有任何合適的言語。

她覺得自己不擅這種事情，笨嘴拙舌的。

小麗終於開始吃巧克力。

一連吃了四五塊。

苗初秀這才又低聲道：“小麗，你想不想回家？”

也許是巧克力的功效，她忽然摸著自己的臉，聲音有點尖：“他們打我……他們狠狠打我……好疼……真的好疼……好可怕……”

這一次，苗初秀徹底明白了。

無需任何解釋，她都明白了。

必須是經歷過，你才會明白。

暴徒抓住你，無論你配合不配合，都是暴揍，稍微反抗，更是死裏揍，直到毀屍滅跡……為了他們那點兒獸欲，根本不會把你當人看。比殺一只雞更不屑一顧。

苗初秀竟然也摸了摸自己的臉，低低的：“是啊……是很疼……真的，我都覺得疼……”

“我恨他們……我恨他們……為什麽他們居然還大搖大擺地回到學校念書？為什麽？”

小女孩忽然激動跳起來，將手裏的巧克力盒子扔出去老遠，就好像要把誰人的腦袋砸碎一般。

“他們還嘲笑我，他們居然還嘲笑我……他們說，以後逮住我，還打我，還要玩我……”

苗初秀慢慢地才弄明白了。

小麗在醫院裏呆了十幾天，回到家。

可能是在此期間，三個暴徒少年的家人和她的父母達成了諒解，也賠償了一點錢，於是，這事情就這麽不了了之了。

休養了一段時間，小麗重返校園。

回學校，她竟然又看到了那三個小混混。

三個混混照樣上學放學，若無其事。

某一天放學的時候，某一個人還特意走到她身邊，呸了她一口，低聲罵了她一句臟話。甚至還可能說了一些什麽恐嚇威脅的話。

就這樣，小麗瘋了。

小麗再不願意去學校了。

小麗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閉門不出。

飯也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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