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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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上罵著向包子,回到公寓的時候,毫不意外地看見唐季彥正在房裏焦急地等著。保鏢灰頭土臉地站在一旁低著頭,屋裏的傭人沒一個敢出聲。他見我回來,臉上難看的神色收斂得很快,馬上就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副輕松調侃的樣子。

“去哪兒了?還挺能幹的嘛!保鏢都被你甩掉了。”

“去找向晟了。”我把假發和墨鏡摘下來丟到沙發上,實話實說,“雖然知道我這麽做一定會叫你擔心,但是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去找向晟,你一定不會同意。所以,抱歉。”

我今天確實是甩了保鏢偷偷去見向包子的,方法是被人用到熟爛了的尿遁。這法子雖然很俗,但是俗就表示它被很多人用過,而且,有管用的地方。

果然,我在商場裏謊稱要去洗手間,然後在裏面換上事先藏在包包裏的外套和假發,最後成功地從商城的側門偷溜了出去。

唐季彥聽了這話,再沒淡定得起來,雖然進屋時他已經打量過我了,現在又上上下下將我打量了一遍。

我坐在沙發裏,笑著調侃道:“別看了,他沒把我怎麽樣。”

唐季彥讓保鏢和傭人先退下去,這才坐到我對面,頭疼地問:“你到底想幹什麽?先去找葉歸,這次又去找向晟。你不知道這些人都對你恨之入骨麽?方靳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找你的麻煩,你甩開保鏢一個人在外頭,萬一出了事,叫我怎麽對得起當初答應韓姨要好好照顧你的事?”

我端著咖啡杯子,笑而不答。這次與上次出院的時候不同,不是市郊,也不是淩晨。唐季彥把公寓買在市中心的繁華地帶,我大白天出門,方靳總不可能青天白日地讓人在鬧市區對我不利。現在不少八卦刊的記者都千方百計地想把韓婷婷挖出來,方靳又不傻,幹嘛這時候給自己制造緋聞話題?況且,他上次對我的教訓已經夠狠了,他臨走時說會好好折磨我,我估計他以後會用別的方法對付我。

不過,這些話我沒對唐季彥說,只是說道:“這次不一樣,算是個好消息。我說服向晟讓我進入向氏集團了。”然後就把在向包子那裏的談話簡略地跟他說了說,這件事是瞞不了他的,只能實說。

唐季彥很震驚,我果然他眼裏看見了探究和不解,“劇作家?婷婷,你到底在想什麽?怎麽突然有這種想法?”

自從明白了我和韓婷婷在性格以外的好多現實差異之後,我覺得,最有可能發現我不是韓婷婷的人就是唐季彥,所以我一見他有這種神情,馬上就在心裏思索起來。想象著如果是韓婷婷做出這樣的決定,那會是基於一種什麽樣的心理。

然後,我冷笑一聲,輕輕攪拌著杯子裏的咖啡,語氣裏盡量露出一種恨意和瘋狂,“劇作家怎麽了?難不成葉媚是劇作家出身,我就不能做了?我不但能做,而且會比她做得更好!你等著瞧吧,好戲才剛剛開始。”

唐季彥看了我很久,我不敢擡起眼來,只是盯著杯子裏的咖啡,心跳的聲音沈重而不安。然後,我聽見對面傳來一聲嘆氣,語氣裏有些自嘲和悲憫,“我以為你真的有點改變了,沒想到,還是這樣。”

“我已經盡量在改了。”我深吸一口氣,擡頭與唐季彥的目光對上時,語氣已經是平靜的,“我這麽做還有個原因,那就是我不能在你的保護下過一輩子,我不想一輩子都靠著變裝才能出門,不想走到哪裏都有保鏢跟著,不想躲躲藏藏!”

我以為我可以平靜,沒想到這番話說到最後,還是激動了起來。有一種幾乎歇斯底裏的情緒堵在胸口,無從發洩。

這樣的一副身體讓我覺得難堪,壓抑。我想走在陽光下,無論是逛商場、逛游樂園,還是去圖書館、休閑吧、爬山、遠行,這一切都應該是愜意而陽光的。

我不喜歡躲躲藏藏,我寧願自己站出來。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情緒是發自內心的,所以唐季彥看了我很久,沈默以對。他走的時候,把保鏢帶走了,只留下兩個傭人。

我對他這種做法心裏還是感激的,只是卻沒有時間再多去想別的。我快速收斂了心情,因為向包子給的期限就只有一周。

這麽短的時間完成一部劇作是不可能的,就算我已經有靈感,也不可能完成地這麽神速。所以,思來想去,就只有挑著向晟話裏的漏洞下手了。他說要我創作一部劇作給他看看,沒說一定要創作完。

所以,當一星期後,我拿著創作的稿子來到向晟面前的時候,笑得特別陽光燦爛。當然,我努力沒讓自己的眼角流露出太多看好戲的心思。

向氏集團大廈的總經理辦公室在37層,落地窗外,城市的繁華盡收眼底,可是厚厚的玻璃卻隔絕了室外的喧囂,屋裏安靜得只有書稿翻動的聲音,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融融的。

我一時有點無聊,覺得向包子這貨裝得太像評委了!瞧他這一副認真的模樣,我還真有種喊他一聲“向老師”的沖動。不過,沖動歸沖動,在臉皮上,我顯然比他薄一點。我是不好意思打斷他享受評委的美好時光的。

無奈之下,我只好把註意力轉向別處,這一看,我頓時對他的辦公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我記得一周前來的時候,這間辦公室裏只擺著幾盆綠色植物:落地窗角上有兩盆,辦公桌旁邊有一盆,遠處的會客區沙發旁邊還有兩盆。可是,怎麽今天一下子多出了這麽多?我數了數,竟然有三十六盆!叫得上名字的有巴西木、龍血樹、散尾葵、白鶴芋、非洲茉莉還有橡皮樹,全部做成了盆景,另外還有一大部分我叫不出名字的品種,郁郁蔥蔥,長得很歡快。

我頓時就樂了,覺得向天旻對他弟弟的管教實在是太放任了,關系到向氏集團臉面的總經理辦公室,被這貨搬來搬去,竟然在一周內,搬成了花草養殖基地。

這時,花草養殖基地的總經理總算完成了他評委的工作,從辦公桌後擡起頭來,敲了敲稿件,“你沒完成。”

哦,沒完成。

我轉過臉來,笑瞇瞇地望進向晟漆黑的眼珠,“向總,您上回說要我創作一部劇作您看看,可是沒說要我一周內要創作完啊。而且,我覺得您跟我要這部劇作,無非就是為了看看我的作品能不能入眼,有沒有商業價值。雖然這還是未完成稿,可是不妨礙您看了它之後對我的水準做出評判。”

這就是說話不說清楚的悲催。小樣!跟姐鬥!在大學的時候,你這包子什麽時候鬥贏姐了?

我內心唧唧咕咕,暢快的心情下覺得向包子眼裏的刀子好像也不是那麽淩厲。但是他好像看我的笑臉特別地不順眼,所以在又看了幾眼劇稿之後,他就把它扔到了一邊,問:“我很好奇,你怎麽會寫這種劇作。”

我笑了笑,答:“沒什麽,經驗之談而已。”

“經驗之談?”向晟挑了挑他好看的眉,嘴角彎出個冷嘲的弧度,“以你一個第三者的身份,去詮釋一個女人對於婚姻遭遇第三者後對愛情的思考?你的經驗從哪兒來的?”

我臉上的笑容更盛,沒錯,我寫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男人和女人相識在貴族私立大學的一堂課上,對於教授的提問,穿著隨意得有些土氣的女人舉著手踴躍地發言,看在其他同學眼裏,就好像努力表現自己的跳梁小醜。嘲諷的笑聲把神聖的大學課堂變成了黑暗的角鬥場,而女人的眼睛似乎是這黑暗裏唯一一抹耀眼的光。那光裏透出來的堅定、隱忍和希冀幾乎一下子打動了男人。

他開始慢慢關註她,一步步相識的日子裏,她的堅韌、她的不屈,她的快樂和永不磨滅的希冀為他打開了一扇大門,那裏是他從未涉足過的世界,他為她的堅強折服、心疼,也心動。

終於,他們在大學畢業那年準備結婚。可是他們的決定遭到了父母的反對,門第的差異所形成的矛盾自古都沒有變過。他的父母為他安排了名門望族的小姐相親,那個女孩溫柔、賢淑、優雅、知性,她的乖巧懂事是他父母眼裏合格的兒媳人選。可是他這時的眼裏心裏早已裝不下別人。他在自己從出生就被父母給安排好的人生軌跡裏第一次試著自己掌握方向,可是,他所駛出的方向卻在多年後成了他苦惱、反思和疑惑的根源。

上流社會的光與影,光鮮與糜爛,真情與假意,美酒與陷阱,一切的一切,在仰望的時候覺得美好的東西,深處其中才覺得適應有餘,融入艱難。就像她以前世界裏的堅強和不屈,那一切吸引他的東西,在時間的打磨下,慢慢變成了他眼裏莫名的高傲和自尊,她的不懂得妥協和她的不能融入,慢慢磨光了他的耐心,讓他覺得心煩。

摩擦、爭吵、冷戰,身心疲累。

他開始思考,或許當初父母安排的那個乖巧聽話的女人,才是適合自己的。

……

故事到這裏停住了,我交給向晟的劇稿只寫到了這裏。其實,並不是一星期的時間讓我把故事停在了這裏,而是我已經無法再往下寫。

除去故事裏的一些誇張手法和藝術渲染,男女主之間的感情變化多多少少融入了我和方靳的縮影。裏面男人的心思是我自己揣摩的,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揣摩這些的時候,心裏有多大的痛苦和折磨。

我真的不希望方靳的心裏也是這樣的想的,但是他的出軌已成事實。我失眠了兩天兩夜,也無法下筆去寫男主人公出軌那段,我始終想給男女主人公一個轉機,我不想他們無法挽回。

但是,我必須去寫。因為這篇劇作既不是交給向晟的作業,也不是為了向氏的商業利益而生的劇本,它實際上只是我寫給方靳的回憶錄。

讓我看看,這篇劇作發表出來的時候,你會是怎樣的反應。

而對於向包子,其實我真的沒有騙他,這真的是我的經驗之談。我不是第三者,自然寫不出以第三者為主人公的故事來。

不過,這個理由不能跟向包子說,我只是笑答他:“向總,我相信許多人看見了這個故事,會有和你一樣的疑問。有疑問,才會想了解,想剖根究底才會有市場、有商業運作的價值。”

我知道,向晟一定也會覺得這個故事和方靳與我的經歷在某些地方很像,所以我才在他瞅著那份稿件的眼神裏看到了一點糾結。不過,我怕他會因為這樣就否決這份稿件,所以笑著補了一句。

“向總,你從現在可以開始期待了,期待方總裁在這本劇作發布的時候的臉色。只可惜不能挖開他的心看看,否則,一定很精彩。”

向晟擡起眼來,漆黑的眼底變幻莫測,他竟然沒有嘲諷或者警告我,只是公事公辦地問:“你完成它需要多久的時間?”

我挑挑眉,覺察出向包子這娃心情似乎有點低落,我猜想他可能是想起了在我們在大學那時候的美好時光,於是就簡單明了地答:“大概一個月吧。”

“好,那我就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下個月的今天,你來公司簽約,這部作品的發布會公司會給你安排。”

“那就多謝向總了。”我本來還想調動點情緒,說幾句煽情的話,以表示我對向包子識貨的感激、感動到快要落淚的心情。但是,我估摸著,以我現在韓婷婷的外表,向包子對我的容忍度可能出奇地低,所以我還是不要在這娃明顯心情低落的時候惹他的好。畢竟我不想帶著瘀傷或者別的什麽傷出現在作品發布會上。

所以,道謝過後,我就決定離開了。

可是,在轉身的時候,我的視線又瞥到總經理辦公室裏的光景,出於個人良心和在大學時期建立起來的革命友誼,我在開門走出去的一刻還是忍不住回頭提醒了向晟。

“向總經理,希望我下次來公司簽約的時候,你的花草養殖基地不會升級成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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