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修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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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在晚上,唐季彥來接我。我看著病房裏墻上的掛鐘指針指向淩晨兩點,不由玩味地彎了彎嘴角。

回過身來時,正撞上唐季彥有些探究的眼神。

我知道,我在他眼裏,一定是個有所改變的韓婷婷。可是,這不關我的事,鬼門關裏走上一圈,是誰都會升華點人生感悟出來的。要不然我還能怎麽辦?我總不能扇他兩巴掌,兇巴巴地吼:“你丫給我看清楚了!我不是你那個青梅竹馬到現在還沒把到手的死鬼韓婷婷!我是她爬了床的男人的老婆?!”

一個人的靈魂占據了另一個人的身體,任誰也不會相信這麽荒唐的事。我想我如果說了,今晚就出不了院了,可能要轉精神病院。

於是,我果斷閉嘴不談,任唐季彥去想破腦袋。只是挑了挑眉,對他手裏拿著的假發和墨鏡有點興趣,“我又不是明星,怕被人認出來,這大半夜的偷偷出院,用得著這麽全副武裝?”

“你不是覺得自己很有明星範兒麽?讓你體驗體驗。”唐季彥將假發和墨鏡丟到床上,隨意地倚在旁邊環胸看我,語氣有些玩笑,眼神裏的探究也在這氣氛下遮掩了幾分。

我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我天生帶了些懶骨,明星那種累死累活、人前風光人後那啥的職業我想都沒想過。韓婷婷覺得自己有明星範兒也有點奇怪,在我接觸到的上流社會的女孩子裏,大多以學些高雅藝術為榮,她們心底其實是有種“明星如戲子”的觀念的,女孩子愛美是正常的,但是真要她們去做藝人,她們是決計不肯的。韓婷婷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好吧,其實韓家也算不上豪門世家,韓婷婷的想法也不是很難理解。只不過,我有些不懂唐季彥這個男人,一個上流社會流連花叢的公子哥,他到底有多喜歡韓婷婷,才能在明知她爬了方靳的床後,還待她至此?

我搖了搖頭,唐季彥的事情還是不要太花心思去想得好,畢竟那是他和韓婷婷有關系,不是和我有關系。

我擺了擺手,沒動床上的假發和墨鏡,直接開了門走出病房,“不需要那種東西,我沒覺得我有什麽地方不能見人。”

幾個月沒有踏出病房,當我站在醫院外頭時,夜晚的涼風吹過來,明明還是夏天,身上卻覺得有些冷,心裏也生出悲涼來。這家醫院建在郊區,我望向遠處也望不到城裏的霓虹繁華,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卻在這時開到了我面前。

我不知道唐季彥是什麽時候去開車的,但是我見他從這輛連標志都沒有的破爛車上下來,頓時笑了出來,“有必要這樣麽?我是要去偷渡嗎?”

不等唐季彥打開車門,我就自己動手,徑自上了車坐到了後座上。唐季彥上來的時候,眼底的驚訝還沒掩飾過去,車開出去大約有兩三分鐘,他才說:“為了把你請上這輛沒什麽身份的車,我可是練了不少說辭。”說完,他還嘆了口氣,聽起來挺惋惜。

我挑了挑眉,想起韓婷婷當初開著大紅跑車到大學去找方靳的情景,覺得以她的個性確實可能嫌棄這輛車。只可惜,我不是她。當年我爸開著家裏一輛二手ZE的兩萬塊不到的小車去機場接我回家,我都覺得那是高級貨,享受得不得了。後來嫁給方靳,我仍然對上流社會的奢華不敢茍同。坐著這樣的車,我反倒覺得自在些。

“為了避開人的耳目,我安排的人會在進入市區後混在行車裏接應,這一段從醫院到市區的路上,我們開著這樣的車保險些。”

唐季彥的解釋我只是笑了笑,還沒等說話,車子便猛烈地一個急剎車!

我上車的時候系上了安全帶,頭還是撞上了前面的座椅,頓時一陣暈乎,只聽見四周刺耳的剎車聲震得耳膜都有些痛。我摸著撞疼的額頭,還沒來得及說話,亮如白晝的燈光透過車窗玻璃照進來,前後左右都有,晃得人眼疼。

我聽見唐季彥砸了一下方向盤,說了一句:“別下來!是方靳!”

唐季彥下了車,我坐在車裏,心撲騰直跳。過了許久,嘴角才彎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唐季彥再謹慎,卻還是被找到了。方靳的性子和能力,他能做到什麽程度,我心中自然是有數的。

他想見韓婷婷,正好!我也想見他。

我伸手去拉車門,想要下車,這才發現車門被鎖了。不過,想起這車是輛連標志都沒有的低檔車,所以我並沒擔心,立刻從後座上起來爬向前面的駕駛座。車裏被四周的燈光照得睜不開眼,我只能摸索著按上駕駛盤旁邊的解鎖鈕。那鈕雖然在,但是按下去以後沒反應,我坐回後座開了開車門,果然打不開。我頓時翻了翻白眼,忍住爆粗口的沖動。

靠!敢情小看了這車,丫竟然是改裝過的!

這至少說明唐季彥對韓婷婷的安全真的很在乎,但是此時此刻,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四周停的車發動機都沒熄火,響聲裏我耳朵豎得老長也聽不見方靳和唐季彥在說什麽。我拍打了兩下車窗,又敲了兩下,心裏琢磨著我踹爛車窗,帥氣地滑出車窗外,瀟灑地出現在方靳面前的可能性。

搖了搖頭,我明白這種可能性在做夢的時候可能比較高。

不過,或許我就是在做夢吧,我真的從車窗裏出去了。不過不是我想象的那種詹姆斯·邦德一般帥氣的身手,而是被人拽著頭發拖出去的。

正在我想得出神的時候,車窗的玻璃突然被人用撬棍砸了個爛,我忙著躲避飛濺的玻璃碎片,頭發卻被人揪住。我感覺臉頰和脖頸上全是血,被拉下車的時候,手按在車座上,玻璃渣子紮進手心裏,血頓時淌得厲害。

夜晚的涼風吹在身上,我卻覺得渾身都是熱的,不是熱血沸騰的那種,而是心裏是冷的,身上卻出了汗。輸人不輸陣,我盡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太狼狽,腳一落在地上就想挺直了身子,給那些保鏢一記冷艷高貴的眼神,先唬住三兩個再說。但是那些貨不給我這個機會,我的手被粗魯地反剪在後,腿彎被誰踢了一腳,膝蓋頓時一痛,撲通一聲撞在地上,被人壓制得死死的,頭幾乎磕在地上。

前頭聽見唐季彥憤怒的叫罵聲,我卻已經管不得他。我努力掙紮了兩下,只看見自己臉和脖子上的血往地上的碎玻璃上滴,車燈晃著,血紅刺目。

“放開我!”我心裏並不覺得害怕,在我決定以韓婷婷的身份再接觸方靳的時候,就想到了會有這種場面。我冷喝著,想讓那些保鏢放開我,可惜方家的保鏢向來都是冷血不講情面的。

一雙擦得鋥亮的男士皮鞋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我呵斥保鏢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那雙皮鞋我太熟悉了,那是我親手給方靳挑的,車禍前,我為他買的最後一雙皮鞋。

方靳冷而低沈的聲音飄進我的耳朵裏,“韓婷婷,車禍死裏逃生的感覺,好麽?”

雖然他問的是韓婷婷,但是,在所愛的人面前這麽狼狽地磕著頭,感覺不可能好到哪裏去。我掙紮了兩下,這回身上的壓制倒是松了松,只不過保鏢沒讓我起來,只是兇狠地扯著我的頭發讓我仰起臉來。

額頭傷口的血淌到了眼睛裏,有些刺痛,我透過另一只能看清楚的眼睛望向方靳。他冷淡地抽著煙,眼睛漆黑一片,像望不見底的深淵。他淡淡垂著眼俯視我,車燈照在他的褲管上,感覺上他就像是踩著光輝降臨人間的神祗,而我就是匍匐在他腳下的螻蟻。但是,也就只有我這只螻蟻知道,方靳對待敵人的狠辣和他骨子裏的惡魔本性。

我緩緩扯起嘴角,最後竟然笑出聲來,但是,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麽。

方靳並沒有阻止我,他很有耐心地看著我笑,只是神情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直到我笑得肺裏的空氣沒有了,才咳嗽了兩聲停了下來,然後沒事兒人一樣向方靳眨了眨那只滿是血的眼,打招呼道:“方先生,好久不見。”

方靳看了我一會兒,笑了。那笑容在別人眼裏一定是如同撒旦一樣美麗致命的,但是在我眼裏除了森然,只看得到催命。他緩緩蹲了下來,捏起我的下巴仔細端詳我的臉,語氣輕得像是在說情話,“還不夠。我在停屍間裏看見阿媚的時候,她臉上的傷比這多了五道,身上的骨頭斷了十八處,而你的,還沒斷。”

我知道我死得慘,但是沒想到臉上的傷口還這麽多。我雖然算不上什麽美女,但是女人好歹都是在乎臉的……

為遺容的哀悼沒持續一秒鐘,只聽見哢嚓一聲,我頓時疼得叫都叫不出來,張著嘴巴合也合不上,我這才知道,我的下巴被人卸了。

“我真的很好奇,你怎麽能在害死了一個人後,還能這麽心安理得地在我面前笑出來。”方靳的聲音依舊是淡而輕柔的。

而我,只有拿眼睛瞪他的份兒:我為什麽能笑的出來?我為什麽就不能笑?我就是那個被害死的人。

“哢嚓!”

又是一聲,我強忍著劇痛下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怒狠狠地盯著方靳,卻聽他說道:“想說什麽?”

我知道我的下巴又被他接上了,我強忍著疼看了他一會兒,說道:“我也很好奇,你為什麽能在情人面前為老婆算賬算得這麽理所當然!”

方靳瞇了瞇眼,我看得見他眼裏的冷殘,卻仍然嘲諷他:“方先生,我爬了你的床,你也受用了。這個世界上,出軌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你覺得葉媚死得慘,是不是應該先在家裏折磨一下你自己?好抵銷一下罪過?”

方靳楞了一楞,很短促地皺了皺眉。我感覺被深透的視線盯上,卻仍然不管不顧,幾乎歇斯底裏地控訴,“你整死我是為了給葉媚報仇還是為了讓你自己心裏好受點?你以為我死了她就能瞑目了?你錯了方靳!真正叫葉媚死不瞑目的是你背叛了你們的婚姻!”

這句話我幾乎吼光了全身的力氣,原本才剛剛康覆的身體就有些虛弱,身上失掉的血液漸漸讓我有些頭暈,但是我努力睜著眼,不想有一點要倒下去的軟弱被方靳看見。

我活過來,就是為了弄明白我的婚姻死在哪裏。我活過來,就是想看看這個讓我愛得死去活來的男人,他在我死了以後,會過什麽樣的日子。

方靳的眼睛幽深黑暗,他端量了我很久,似乎在思考什麽,車燈的照射下,他眼底似乎有詫異不解的光閃過,但終究都歸於冷沈。

他捏著我的下巴,力道裏帶著侵略的男性力量,一字一句地在我耳邊說:“犯了錯就該受罰,我怎麽懲罰自己是我的事。但是你這樣的女人是不會懲罰自己的。我不介意慢慢折磨你。”

他從我身邊站起來的時候,我似乎看見了他深邃的眼底裏劃過的疼痛。他徑自走進最前面的豪車裏,保鏢們放開了我,也紛紛上了車,一輛輛地從我身邊離去,只留下呼嘯的車風和尾氣。

我站都站不起來,只覺得心涼透了。方靳並沒有辯解,說明他和韓婷婷的事確實是事實……曾經,我是抱著僥幸的心理的,希望一切都是假的……

唐季彥什麽時候奔過來的我並不知道,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坐在了被砸爛的那輛車的駕駛座上,唐季彥拿著手機在車外給人打電話。這個雜志上艷史不斷風流花心的男人,正一臉焦急地對著手機怒吼。我虛弱地笑了笑,韓婷婷雖然死了,但是有個這樣待他的男人留在世上,她也算上幸運的……

而我呢?當年那麽固執地嫁給方靳,以為找到了此生的真愛,可是到底什麽是愛,我已經分不清了。

這晚,我強撐著意識等著唐家的人來拉著去了一家私人醫院包紮了身上的傷口,然後被唐季彥帶著去了市中心的一處公寓,那不是韓婷婷的住所,我猜可能是唐季彥給韓婷婷準備的躲避所。

本來打算問,但是我實在沒了力氣,進屋便倒在了床上,睡死了過去。

以後的事,只能等醒後再做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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