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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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點半,萬頤上府壹號——臨江南部最頂級的園區,位於中央別墅區內

相隔較遠的獨棟小樓之間,草木幽茂,螢燈爍爍。

一輛賓利飛馳低速駛過,低調的波托菲諾藍車身穩重典雅,柔和的車燈拂過私密性極好的庭院。

最終停在環路盡頭地勢高處的三層別墅前。

今晚,袁浚軒陪父親參加商業晚宴,結束後,就近回到自己此前一直主居的別墅。

他走上樓梯,解開馬甲紐扣,又扯松領帶摘下,連同搭在小臂上的西裝上衣,一齊扔在三樓前廳的沙發上。

拿出手機,他看見微信小紅點顯示Reina發來未讀消息,10點5分。

[Reina:睡了嗎?]

已經過了二十多分鐘,他擔心女孩熬不住已經睡著,趕緊回覆:[還沒。陪長輩吃飯,剛回家。]

手機震了一下。

Reina秒回:[嗯……那就等一會兒再聊吧……微笑表情.jpg。]

袁浚軒不解地努了下唇,打字:[為什麽不能是現在?]

[Reina:太晚了,會影響你洗漱收拾。]

有話要說,又怕打擾別人的小小糾結實在可愛,袁浚軒對著屏幕彎唇輕笑。

[A:不晚,剛剛好。]

對面良久沈默,他又直白放出信號。

[A:說吧,就現在。]

頂端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她似乎在斟酌措辭。

但五分鐘過去,卻沒有新消息發來。

他仿佛能夠精準探及女孩的敏感心思,於是選擇先入為主。

[A:我在等。]

略帶命令的字眼,看似掌握了聊天的主動權,但卻不偏不倚朝女孩希望的方向行進,賦予了她傾訴的欲望。

屏幕另一端的周韻斐看見這三個字後,空落落的心軟著陸在一個安全舒適的港口,她瞬間找到了打開話題的方式。

[Reina:你會經常失眠嗎?]

[Reina:有什麽有效的方法可以治療失眠?]

[A:治病要先找病因。]

她終於把想說的話說了出來:[因為害怕。]

[Reina:起初,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膽小鬼,所以不相信整晚的失眠是因為害怕。現在終於信了。]

周韻斐打這些字時,手指依然在顫抖。

她坐在床上,強忍著眶中淚水,但眼睫眨動之間,還是有股濕潤順頰流下。

她已經習慣,在線上聊天時,向對方呈現理智的字眼,隱藏自己的脆弱。

[A:害怕什麽?]

害怕什麽?

難道要直接告訴對方,是因為害怕同父異母的弟弟,像下午的遭遇般無緣無故被針對?

她突然意識到,無法像對童丹彤那樣,把自己的隱私毫無保留地說出。

雖然迫切想要找到和解的方式,但又不知該如何表達。

他沒有繼續深探,將聊天的氣氛轉向幽默。

[A:或者,需要我做什麽?哄你睡覺?]

周韻斐嘟唇,語氣傲嬌:[我又不是小孩子。白眼.jpg]

[A:難不成,陪你睡覺嗎?壞笑表情.jpg]

“哄”忽然偷換成了“陪”。

周韻斐一驚,從頭到腳縮進被子裏,把手機塞在枕頭下。

如此直白的話語,並未讓她感到半點侵犯,剛才還慌亂郁結的心情,被他一句話撩撥得憂意全無,胸口出現一只橫沖直撞的小鹿。

脖頸上的紅暈還未褪去,手機開始有規律的振動。

她從枕下掏出手機。

——A邀請你進行語音通話……

他真的要哄她睡覺啊?

深夜獨處時的突然來電,會讓人語言邏輯混亂。

周韻斐整頓思緒,等了數秒,坐起身,清了清嗓,按下綠鍵。

語音接通,屏幕上的時間數字開始滾動。

00:01

00:02

00:03

溫柔磁性的嗓音響起:“門窗都鎖好了嗎?”

她答:“嗯。”

他的回覆夾雜著一陣吞咽的響動,像是在喝水,“把所有房間的門都關上,是不是會好一點?”

“嗯?”她覺得這個問題有些無厘頭。

對方輕聲嘆氣:“是因為自己一個人在家,所以才會害怕嗎?”

“……不是,睡著可能就不會害怕了。”她還是不願意傾吐真實所歷。

“試試聽音樂?”

“作曲家不是自己,表達無法產生共鳴,只會越聽越焦慮。”

聽筒裏安靜了須臾,他又說:“等著我,不要掛。”

袁浚軒放下手機,從床頭櫃最底層抽屜拿出一把鑰匙,快步下至二樓。

鑰匙插入南側盡頭房門的鎖孔。

漆黑的屋內,微弱的燈光透過窗戶,映在墻邊被黑布罩著的三角鋼琴上。

他按開臺燈的開關,一縷白中泛黃的光芒,將對面巨大的扇形書櫃照亮。

袁浚軒直奔書櫃正中間,從紫檀木盒裏翻出一張黑膠唱片——暗紅色的封面已經褪色,充滿了年代感。

木盒歸位時,他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獎杯。

深沈的目光掃過杯身上正在晃動的掛鉤。

獎杯是一個菱形水晶舞臺造型,從設計的完整性來看,掛鉤下顯然一直缺著些什麽。

他沒有繼續理會,關燈鎖好門,重新回到三樓臥室。

語音通話仍在繼續,他對著手機問了聲:“Hi,還在嗎?”

“在。”她懶散輕柔的聲音傳來

他放下手機,操作著黑膠唱機,“給你放一段特別的音樂,應該會非常有助睡眠。”

周韻斐躺下,把手機放在枕邊,聽筒裏一陣按鍵,旋鈕的響動,細膩柔美的鋼琴聲緊隨而來。

她經過專業訓練的耳力,聽出是黑膠唱機溫暖的音質。

播放的鋼琴曲她從未聽過,沒有其他樂器伴奏,是獨奏曲,但聲音富有立體感。

低音,中音和環繞效果有層次地添加,聽的出來,是對方在進行調試。

手機聽筒傳出的效果已然極佳,她能想象到,他在用頂級專業品質的音箱播放。

此時,袁浚軒就坐在桌前,看著黑膠唱片不停旋轉,身邊是一組圓錐號角形音箱。

雖然他已將音質調到最佳狀態,但還是為女孩沒有在現場,感受世界頂級音響OMA的魅力而感到遺憾。

鋼琴曲帶有濃郁的中國風格,像是位本土作曲家所作,但卻不拘泥於民族調式,結合了西方特色,旋律完全與周韻斐的審美契合。

流暢的音符串成空靈的意境,每一個音的觸鍵都是那麽講究,但沒有絲毫匠氣,渾然天成。

周韻斐忍不住問:“作曲家和演奏家是同一個人嗎?”

他貼近手機,“……是。”

女孩喜愛之情已經溢滿聽筒,“是誰的作品,我去學習了解一下?”

手機那頭忽然出現一陣斷檔的空窗。

除了優雅的鋼琴聲,遲遲沒有出現男人的回答。

她以為對方沒有聽清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才平淡說了句:“我……不太清楚,這張唱片……是玩兒音樂的朋友送的。”

高手在民間,應該是某位不知名的愛好者,尤其是一些發燒友,對音樂的了解不啻專業人士。

周韻斐完全沈浸在自然舒適的曲調中,沒有再追問下去。

她總覺得這位演奏家的觸鍵感有些熟悉,和自己彈琴的習慣很像,或許也只是種富有共鳴的巧合。

演奏家一旦遇到喜愛的音樂作品,容易上癮。

會從曲式、和聲、風格等各方位進行深度欣賞。

欲罷不能。

樂曲一首接一首地播放,她漸漸拋掉了白日遭遇的恐懼,治愈的旋律在耳邊環繞,微瞇的雙眼輕輕闔上。

大約50分鐘過去,袁浚軒把音量調低,手機另端已經安靜的沒有聲響。

他走向露臺,推開玻璃門。

視野無任何遮擋,沿江盛景盡收眼底。

他眼中似有一股濃烈的舊日之思,翻滾如江面波瀾。

也不知卷送過多少歲月流逝,是因為經不住刻骨銘心的浪湧,才會築起堅固的堤壩。

他看了眼手機屏幕,語音通話時間已過去1個半小時。

雖然聽不到女孩甜軟的呼吸聲,但他能想到她安穩熟睡的模樣。

臥室融融暖光穿透暗沈的午夜,映出他頰邊隱隱閃現的酒窩。

手指移動,放心按下了紅色按鍵。

翌日早8點,周韻斐剛到公司,徒弟就發來微信。

A:昨晚睡的好嗎?

除了在他車上那次,她很久都沒有過,像昨晚一樣的深度睡眠。

明知昨夜治愈性的一切,是刻意回避和忘卻的方式,但她確實需要。

她回應對方:[很好。]

周韻斐在專業上鉆牛角尖的特質又開始顯現:[有沒有數碼錄音版?或者能否向你朋友打聽到作曲家的名字?]

[A:老唱片,沒有發行。]

[A:如果問到了,告訴你。]

周韻斐:[後面幾首沒聽到,睡著了嗚嗚……]

A:來日方長。(微笑)

……

周圍同事陸續到崗,座機鈴裹纏著鍵盤敲打聲此起披伏。

周韻斐拿出David交給她的約談記錄,開始新建文檔整理。

每敲出一次“天韻集團”和“周其銘”,手指就像針刺一樣。

她根本無意與周其銘正面交鋒,攪亂他的生意更屬無稽之談。

如果繼續跟進這個項目,保不齊還要頻繁回淮城,直面那些不願再見到的人和物。

吃午飯時,David專門和她坐在一起,還轉達了許菁蓉對她工作的滿意評價。

午後,周韻斐獨自來到許菁蓉辦公室。

“小周,身體好些了嗎?”

她承認,總經理對工作要求嚴格,但卻不是狹隘寡恩的上司。周韻斐入職以來的表現,她都看在眼裏。

周韻斐點點頭,“……好些了,謝謝許總!”

許菁蓉微笑望著她,仿佛在無聲詢問她來辦公室的意圖。

周韻斐深呼吸,還是說出了口:“對不起許總,我決定退出海洋公園的項目……我剛入職不到兩個月,這麽重要的項目,對我來說有些困難。”

許菁蓉的神色先是驚訝,思忖了片刻,垂下眉眼道:“那天和周總見面時,你很緊張,我都看出來了……沒關系,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我要提醒你,不是所有新員工都能接觸到這麽大的項目,我可以給你充分多的時間適應,但機會,是要自己把握的。”

周韻斐暗自咬唇,內心五味雜陳。

她從來沒有放下對鋼琴的執念,因而對升職加薪從無奢望。

面對上司的認可,她充滿感激,卻無以為報。她知道,對於公司高層,與下屬的感情永遠會放在公司利益之後。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下班回家,她靠在沙發上靜坐許久,又不自覺打開與Andres的聊天界面……

作者有話要說:

提醒:1.所以軒軒不只有一層馬甲;2.掛鉤上缺失的東西,我之前埋了伏筆

競猜:黑膠唱片鋼琴曲的作曲家和演奏家是誰?猜對有紅包。(這個問題是不是太幼稚了)

註:OMA全稱是Oswalds Mill Audio,例如它的Ironic音箱鑄造工藝很覆雜。發燒友玩兒音箱動輒幾十萬上百萬。我身邊玩兒音樂的外行朋友對音箱的研究比內行還內行。當然很燒錢——所謂攝影窮三代,音樂毀一生,入坑需謹慎。如果追求專業效果的話JBL就很棒了(非廣告,僅分享)。

謝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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