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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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秋帶著京城不可多得的溫暖, 藥堂和點心鋪都不開張,三人在家中閑下來,便將幾案搬到庭院裏, 在滿樹紅葉下鋪一張竹席, 又在席上蓋一張柔軟的兔毛毯子, 三人坐在席上, 圍在幾案上煮茶聊天。

李琬琰捧著茶盞出神,她昨晚又夢到了蕭愈, 夢裏的場景分外淩亂,她回憶著夢境出神良久。

何筎風瞧見了,他端起爐上的茶壺, 輕聲道:“小姐, 茶要涼了吧。”

李琬琰聞聲回神,她瞧向何筎風, 怔楞片刻, 似乎在思考他的話, 片刻點了點頭,將茶盞遞上去:“多謝。”

何筎風替李琬琰填好茶,明琴笑嘻嘻的將杯子遞過來:“我的也涼了。”

何筎風見了,無奈笑笑, 又替明琴續上, 他放下茶壺:“劉知縣也走了有三日, 不知聖駕要在郡上停留多久。”他說完, 悄悄打量了李琬琰的神情, 緊接著又道:“我明日去知縣府周圍轉轉, 若他們那裏有動靜, 我們再搬走也不遲, 不過想來我們這裏還是安全的。”

明琴囫圇個聽完,她覺得定然風平浪靜,便直接轉了話題,問李琬琰今晚上想吃什麽。

“南街那家烤鴨鋪子不錯。”李琬琰答道。

“那奴婢等下就去買,然後再做桂花糖藕解膩,再做一個冬瓜湯。”明琴高興的張羅著晚飯,宅院的門忽然被敲響。

好似寧靜美好的時光被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破,三人的心裏皆是一頓。

不知為何,李琬琰忽然覺得緊張,她眼睛看向院門處,指尖微微用力捏住茶盞。

何筎風與李琬琰和明琴對視後,站起身,徑直往院門處去,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即開門,而是隔門問道:“外面何人?”

“請問是何大夫府上嗎?”外面的聲音脆生生的,聽起來十七八歲的年紀。

何筎風聞言先回頭看了看李琬琰和明琴,接著轉回頭朝門外問道:“有什麽事嗎?”

“我是奉知縣大人的命,來請兩位女掌櫃去府上做桂花糕。”

“知縣大人回來了?”何筎風有些意外。

“是啊,我們大人晌午就從郡上回來了,之前吃了女掌櫃做的桂花糕,讚不絕口,正等著姑娘再去做。”

何筎風沒料到劉知縣竟回來的這樣快,難道蕭愈已經離開郡上了?

“何大夫,您在聽嗎?”外面的小廝催道。

何筎風聞聲回神,將院門從裏面打開,將人請了進來。

小廝一進院中,便看在坐在樹下喝茶的李琬琰和明琴,連忙快步跑上前。

小廝先看到坐在外側的明琴,心道果然是美人,難怪會有西施之稱,接著目光移向李琬琰,在看到她容貌的一瞬,卻是楞住。

李琬琰平日在點心鋪時,多半時間待在後廚備料,客人太多時,才會到堂前來,但都會帶上面紗,很少有人見過她的全貌。

小廝怔怔瞧著李琬琰,半晌回不了神。

何筎風沒想到門一開,小廝便直奔向李琬琰和明琴,他追上前就見小廝一動不動看著李琬琰,頓時心裏不悅。

“勞煩回稟知縣大人一聲,進來家中有事,點心鋪子不開張。”

何筎風的話落到小廝耳邊,小廝才猛地回過神,察覺到自己失態,紅著臉低下頭:“大…大人知道鋪子沒開張,才讓我來家裏請人。”

“大人一定要吃剛出鍋的桂花糕,還請兩位姐姐行行好,您若不答應我,我回去定要挨板子。”

小廝開始朝李琬琰和明琴說軟話。

何筎風聞言正打算拒絕,明琴瞧了瞧小廝,先開口:“知縣大人可說了什麽時候要吃?”

“自然是越快越好,桂花糕一出鍋,就給知縣大人和老太太端過去。”

明琴看了看天色,計算著現在去知縣府做一鍋糕點,回來正好路過南市,買只烤鴨,剛好就是晚飯的時候。

她那日去知縣府上,還真的瞧見管家模樣的人,拎著幾個年歲不大的奴仆,到後廚巷尾處去打板子,似乎只是因為打碎了兩個盞子。

明琴不由有些心軟,向李琬琰請示:“小姐,不如奴婢去吧,也就一個時辰的功夫。”

明琴話落,李琬琰還沒接話,一旁的小廝先樂出來,連連彎腰做了幾個深揖:“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何筎風嘆了口氣,對李琬琰道:“那我送明琴去吧。”

“好,那我在家準備晚飯。”

李琬琰落話,明琴從席子上站起身,連忙道:“小姐不必動手,奴婢回來做,順便還能帶只烤鴨,”她說完又看向何筎風:“你還是留在家裏陪小姐吧,不用送我,我丟不了。”

小廝也連忙接話:“是是,老爺特意備了馬車,來接掌櫃前去。”

明琴聞言有些意外,雖然之前在宮裏的時候,她是長公主身邊的一等女官,位同朝中三品大員,但如今隨李琬琰出了宮,她只是個平民身,不想竟還有如此待遇。

明琴跟著小廝上了馬車,李琬琰和何筎風站在家門口,目送馬車的背影遠去。

“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心裏總是覺得怪怪的,”李琬琰收回目光,轉身往院子裏走:“許是昨夜沒睡好的緣故?”

“小姐安心,等下我去知縣府上接明琴回來,我看劉知縣既回來,聖駕應該是離開郡上了,”何筎風闔上院門,轉身看李琬琰的背影:“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我替小姐把個脈吧。”

何筎風追上前:“我還是給小姐把個脈吧。”

李琬琰見何筎風如此執意,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到席子上坐下,將手搭在幾案上。

何筎風坐在李琬琰對面,指尖搭上她雪白的玉腕,他細細診脈片刻:“無妨,小姐這一年身子養得好,心疾也有所緩解,如此下去,我有信心治好小姐的病。”

李琬琰倒從未想過心疾這病會痊愈,從前她為了弟弟,總想著自己能多挨一日便太平一日,如今肩上的擔子徹底卸下來,心裏松了口氣,倒沒有病來如山倒,反而犯病的次數越來越少。

這裏面,大多都是何筎風的功勞。

“多謝你。”李琬琰朝何筎風感謝笑笑:“這些年若沒有你在身邊,我只怕活不到今日。”

何筎風出神看著李琬琰面上的笑意。

李琬琰將袖子放下,正欲抽回手腕,下一瞬,何筎風本已離開的手,突然用力一把將她的手握住。

李琬琰被何筎風的舉動弄得一楞,她垂眸,瞧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停頓片刻又緩緩擡眸。

李琬琰並沒有奮力掙脫,而是目光平靜的看著何筎風。

她不傻,也並非不懂得兒女情長,她知道何筎風寧願舍棄前程,舍棄親族也要陪著她假死,陪她來到南境,是因為什麽。

“琬琰……”何筎風緊握著李琬琰的手,看著她喃喃開口。

這個名字,他早在心裏喚了上千上萬遍,卻從不敢宣之於口。

在皇宮裏的時候,他口上喚著她殿下,可在他心裏,他從來不曾將她當成站在權利巔峰,當成旁人眼中仕途晉升的階梯,他陪在她身邊將近十年,看著她費盡心力,扶持著幼帝維持著四處破碎的山河,他多想自己也能助她一臂之力。

他從前甚至羨慕或是嫉妒過裴鐸,嫉妒他過人的武功,嫉妒他統管禁軍,是護在李琬琰身邊最堅硬的盾。可是他,只是一介文弱的太醫,他不能保護她免受傷害,只能躲在帷帳後,看著她受苦,替她療傷。

何筎風將李琬琰的手握得更緊。

“琬琰…我…我……”何筎風忍不住眼紅,他太過激動,連呼吸都亂了。

“何筎風。”李琬琰平靜開口,將他的話打斷。

“我心裏,有別人。”她不想瞞著他,也不想給他沒有可能的希望,更不想耽誤他。

“其實我一直想與你說,你的才華未頓在這小小的縣城裏,實在屈才,你該有更廣闊的天地,應該有更大的作為,是我連累了你……”

“不!”何筎風激動的開口:“我是心甘情願陪在你身邊,我…我想這一輩子都陪你身邊,琬琰,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我不逼你,我可以等,我願意等…”

“不要等我。”李琬琰垂下眼眸:“我這一生,不會再喜歡旁人了,等風頭過去,我和明琴搬走,你回京吧,你還有家人在,還要大好的前途,娶妻生子,這才是你該過的人生。”

何筎風聽著李琬琰冷靜至極的話,滾燙的心頭好似澆下一盞涼茶,他的心瞬間冰冷下來,他握著她的手緩緩松開,掌心的溫度火一樣灼燒著他。

“對不起,我不是要逼你,我不提了好嗎?我們就還和從前一樣,像家人一樣在一起好嗎?”

李琬琰知道,今日的對話絕非一時偶然,她料到何筎風遲早有一日會表明心意,今日比她心中料想的更晚,她也在糾結中,蹉跎著何筎風的歲月。

從前她雖不知自己要如何主動開口,但她知道,他們這樣日覆一日下去,只會耽誤了何筎風的人生。

今日事情既已挑破,她不想再留餘地,也不能再留餘地。

“你這話是在自欺欺人,你有這番心意,我亦知道你的心意,我們朝夕相處,怎會和從前一樣?”

“這些年,你陪我身邊,我對你只有感激,從前我或許還能給予你報答,如今我只求自己不再拖累你,你就當我真的死了,若這世上沒有我這個人,你會過什麽人生,就是你現在本該去過的人生。”

李琬琰話落從席上站起身,轉身步步離去。

何筎風獨留在秋葉下,看著李琬琰消失在屋門前的背影,心如刀絞,一湧而上的悲傷讓他透不過氣,他捂住胸口,像要嘔血一樣的疼。

何筎風後悔,他不該沖動,他不該開口,可他心裏卻清楚,那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結果。

她若不愛他,明日,後日,明年,後年,哪怕再有十年,他開口,她一樣會拒絕他。

何筎風覺得眼角酸澀,擡手觸碰,才發覺自己面上皆是淚。

他站起身,環望剛剛還一片祥和的院落,剎那間就空蕩下來。

何筎風失魂落魄的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李琬琰坐在屋門,聽見何筎風離開的聲音,她閉了閉眼,她知道自己的不留情面一定會傷害到傾心待她的何筎風,可是,她寧願傷他這一次,也不想日日流水如軟刀一樣,淩遲著他的人生。

傍晚,李琬琰在廚房切好菜,等明琴回來掌勺。

可一直等到天黑,李琬琰也沒等到何筎風和明琴任何一個人回來。

李琬琰瞅了瞅馬上就要徹底黑下去的天,她心裏不安,猶豫幾次,還是回房中點亮一個燈籠,提燈出門,走去知縣府上找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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