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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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江南的梅雨淅淅瀝瀝下了兩個月終於轉停, 轉眼秋來,院裏的葉尖開始泛黃。

明琴從院子外面走進來,推門進屋便見李琬琰坐在窗下繡著帕子。

李琬琰聞聲擡起頭, 見是明琴, 連忙朝她招手:“過來瞧瞧。”

明琴小跑著上前, 李琬琰將身邊的幾案挪開, 讓明琴坐在自己身邊,將繡了一上午的花樣給她瞧:“怎麽樣?可有些進步?”

“小姐的手藝越來越好了。”明琴捧著花樣誇道。

李琬琰一聽這話, 便知明琴又在安慰她:“那有什麽地方可以改改的?”

“小姐,何筎風昨天都埋怨奴婢了,說繡花這東西費神, 奴婢可不敢再讓您繡了。”明琴說著將刺繡還回李琬琰手上, 一副謹遵醫囑的表情。

李琬琰對明琴和何筎風真是想生氣卻氣不得,她索性將花樣撂下:“這也不許, 那也不許, 你們一個開藥鋪, 一個給繡莊供貨,每天都忙得不見影,那我做什麽?”

“您就在家中,讓我們伺候您啊。”明琴不理解這樣有什麽不好, 偏偏李琬琰總是不讚成。

所以讓她教著一起做繡活, 結果做了幾日, 被何筎風那個嘮叨怪發現了, 一會說傷眼睛, 一會說廢心神, 一會說萬一紮到手怎麽辦。

明琴心裏就奇怪了, 這事情她明明做了一年了, 也沒聽見何筎風說過這些話,果然這的人是歪著長的。

“對了,那桂花糕,小娃娃喜歡嗎?”李琬琰忽然想起來,問道。

明琴今日出門是給酒樓送糕點,為了感謝前幾日有一群地痞到醫館鬧事,何筎風到底一個文人,面對一群壯漢只有挨揍的份,好在臨街對面的酒樓掌櫃是個仗義人,帶著樓裏活計,抄刀的抄刀,拿棒子的拿棒子,將一群地痞給趕走了。

掌櫃行俠仗義也是有原因,他有個心愛的小兒,娘胎裏帶著弱癥,病了好些年,看了無數大夫,都說活不過七八歲。

何筎風藥鋪剛開門的時候,因是外鄉人,掌櫃可能信不過,雖只隔著一道街,卻也沒派人來問醫。倒是後面有一次,她們三人同去酒樓吃飯,何筎風正遇上婦人懷中抱著的病弱小兒,一搭脈,發覺還有得治,開了方子吃了半年,小娃娃現在都能下河抓魚了。掌櫃哭著登門要磕頭道謝,何筎風不肯受他的禮,一來二去,兩家也熟起來。

酒樓在當地頗有些影響,掌櫃小兒的病也是人盡皆知,後來某日大家突然知道小娃娃的病治好了,都聞信而來,藥鋪的生意從清冷變得忙碌起來。

“吃得可香了,掌櫃也嘗了一塊,說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點心,”明琴繪聲繪色描繪著送點心到酒樓時的場景:“宮裏的秘方,自然是最上等的。”

李琬琰聞言陷入思索,刺繡這事,她應該是沒有天賦的,也沒有從小積攢下的功底,但做點心她還是會一些,雖然沒有明琴做的那樣靈巧,至少可以打打下手。

“開個點心鋪子吧,”李琬琰忽然開口:“專門賣桂花糕。”

“這……”明琴可不敢直接答應下來:“小姐…殿下…好殿下,您別為難奴婢了,何筎風回來要在我耳邊嘮叨死。”

“他若嘮叨,便找我來嘮叨,你們若不同意開點心鋪子,我便去應了後街老學究家的女先生,去給娃娃們講書。”

“他才不敢和您嘮叨呢…”明琴撅著小嘴默默道。

晚上何筎風從藥鋪歸家,李琬琰將想開個點心鋪的想法告訴他,何筎風聞言率先去看一旁的明琴。

明琴便舉手:“我聽殿下的。”

“殿下……”何筎風又轉頭看向李琬琰,正打算來一場長篇大論,勸說李琬琰打消念頭。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李琬琰叫停:“我心意已決,鋪面也想好了,你就藥鋪邊上的那家,你明日幫我租下來。還有…”李琬琰的目光在明琴和何筎風的面上來回掃過:“說了多少次,不要再叫我殿下!”

“遵命,小姐。”明琴立即應道。

何筎風正想無奈嘆氣,一擡眸正對上李琬琰看來的目光,他把嘆息憋住,也趕緊點頭:“好,好,明日就去租。”

吃了飯,何筎風去刷碗,明琴和李琬琰坐在屋裏畫新鋪子的圖紙,主仆倆研究到深夜,直到何筎風忍無可忍的來敲門,提醒李琬琰不能貪晚,兩人才洗漱上床睡覺。

點心鋪在十幾日間支設起來,有何筎風的藥鋪引流,加之味道一絕,很快名揚城中,每日天不亮就有人來排隊買剛出鍋的糕點。

***

今年京城的秋顯得格外寂寥,就在前不久,司禮監掌管玉璽的官員被抄了家,族中成年男子全部斬首,新皇登基一載,這已經不是第一個被抄家滅族的官員,一時間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尤其是曾經與明王李玄明來往密切的官員,每日都過的如項上懸劍,不知哪一日利劍落下,就丟了命。

這次的原因,似乎是因為官員偽造了假的玉璽,替李玄明下發偽聖旨,有不少幽州軍因此喪命南境。

新帝雷霆之勢清掃朝堂,絲毫不講情面,其勢是要徹底挖除與李玄明有關系所有官員,重則斬首抄家,輕則流放貶官。

其實李玄明之流早已不成氣候,眾人私下猜測,新帝如此手段,並非忌憚,而是因為被觸及了逆鱗。

聽說是前朝攝政長公主因李玄明之亂喪命,後又經了場大火,連個全屍都沒留下。還聽說新帝在皇宮正對的驪山上為了前朝攝政長公主李琬琰設了一個衣冠冢,衣冠冢的方位與新帝的寢宮正對著,還聽說新帝已經派人去尋址修建陵寢了,百年後要與衣冠冢合葬。

傳聞很多,但都離不開前朝那位攝政長公主,人們不知真假,但為了李玄明案流血的人卻就發生在眼前。

吳少陵從兵部下值進宮,再過幾日便要到白天淳的忌日,蕭愈要帶著幽州眾親友前去祭奠。

他們剛從南境回來時,吳少陵是先帶著仵作去亂葬崗找的白天淳的屍首,但把亂葬崗快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軍師的遺體。

後來才有人告訴他們,李玄明之前將白天淳厚葬在京郊了,此舉明顯不像是李玄明能做出來的,眾人也不用細想,當時的京城,除了她,便再無旁人會顧忌軍師的遺體了。

蕭愈命人將白天淳的棺槨從遷回了他的故土。

“賀蘭辰來信,說路上耽擱住了,要晚幾天才能趕回來,我們要等他們嗎?”吳少陵大搖大擺走進明政殿,順手從蕭愈案前揪了顆葡萄,之後眼睛一瞇:“好酸。”

書案前批奏折的蕭愈蹙了蹙眉,但不曾擡頭:“不等。”

“好,”吳少陵接話:“等他們兩兄妹回來,若是願意去給先生磕個頭,我就派人護送他們。”

他說完話,又伸手去拿蕭愈桌案上的糕點,他一邊伸手,一邊眼睛覷著蕭愈,見他沒有反應,拿起糕點,飛快抽回手。

他對面蕭愈紋絲不動,似乎沒註意或者根本沒想註意他的舉動。

吳少陵憤憤的咬了口糕點,很是挫敗。

“阿愈,你能不能別成天悶在屋裏看折子,”他說著環視了一圈書房:“你這屋裏清靜的都快成廟了,能不能挑幾個漂亮宮女過來伺候,紅袖添香,美人奉茶,這多好,是不是?”

“餵,我的陛下,您能不能擡頭看我一眼?”吳少陵兩口將糕點塞進肚子裏,雙手撐著書案,傾身向前,緊盯著蕭愈。

蕭愈聞聲,確是擡起眸,掃了吳少陵一眼,便繼續看折子。

吳少陵直被蕭愈這囂張又輕視的態度給氣著了:“我真是多餘,你就這樣自苦下去吧,她走一年,你守一年,她走兩年,你繼續守著,等你守到七老八十了,江山後繼無人,我看你怎麽辦。”

吳少陵這番話落,終於見蕭愈撂下手中的筆,他眼底一亮,以為有些效果,卻見蕭愈擡起頭,直視他道:“你有事?”

“我沒事啊。”吳少陵不解,他都下值了,能有什麽事。

“沒事出去。”蕭愈冷漠道。

“啊!謝珣!你!你!我真是多餘,我有這功夫去聽曲看美人不好嗎,我非要來找你!我,我真是有病!”吳少陵聞言氣得快要原地打轉,卻見蕭愈還是無動於衷的看著他,他這臉面是徹底掛著下不來了,便一甩衣袖,氣哄哄的向外走:“我再也不來了,我再來就…就不姓吳!”

白天淳忌日當天,蕭愈便衣出宮,帶著吳少陵和霍刀等人前往京北。

蕭愈領著幽州眾人在白天淳墓前磕頭上了香。

他似乎一點都不在意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當著眾臣的面,鄭重對著一個已故臣子行了大禮。

在蕭愈心中,白天淳不僅僅是他麾下的軍師,在他心裏,白天淳亦師亦友,若無他在身邊精誠輔佐,他不會如此順利在幽州走出一條荊棘路。

他的老師故去了,他的愛人不在了,蕭愈擡頭望著京北寂寥的天空,這世上,他儼然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蕭愈帶著幽州眾人祭奠過白天淳後,按計劃啟程歸京。

騎馬立在莊子時,在莊子口遇到一群吵架的人,蕭愈坐在馬背上看了一眼,似乎是一群男女老少正圍著一個頭發遭亂的老婦人嘲笑。

蕭愈蹙了蹙眉,用餘光看了眼身側的霍刀。

霍刀瞬間會意,拍馬上前,看熱鬧的人們往後面瞧,看著還有一隊帶兵器的人馬,頓時四散開了。

只剩個老婦人留下來,霍刀跳下馬,友善問道:“老人家,可需要我們送您回家。”

老婦人聞言擡眼掃了霍刀,一副懶得搭理他的模樣,擡手攏了攏頭發,便繞過霍刀,直徑向莊子裏走。

老婦人路過隊伍時,擡了擡眼眸,本是無意打量,卻在見到蕭愈的一瞬,頓下腳步,她幾步退回來,攔在馬前,瞪著眼睛仔細看查蕭愈,最後尖著嗓音道:“是你!真的是你!謝家三郎!你竟然還活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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