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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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玉涼關的時候, 已經進入了八月的尾巴。

玉涼關地處邊境,天氣早早就涼了下來,甚至還帶上了幾絲冷意。她下船的時候還特意多加了夾棉的衣裳, 出來時候還被冷得打了個哆嗦。

梁景明安排好的下人早早就在等著了,“姑娘, 老爺讓小人接您回去。”

虞念清臉上的紅疹還沒有好,還帶著一層白紗,看不清面貌。只是瞧著身段和通身的氣度,應當是錦繡堆裏走出來的人物。

等在一旁的何伯態度就更加恭敬, “院子裏都已經讓人清理過一遍了,姑娘若是覺得還缺什麽, 直接吩咐小人去買好了。”

“我想現在去街上看看。”她掃了一眼後面的城鎮, 看起來十分熱鬧, 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麽地方。

“這……這怕是不合適吧, 您舟車勞頓,最好……”何伯得了命令說是要看好這位姑娘, 自然是不想節外生枝。

“怎麽, 我連出去逛逛都不行?梁景明讓你照顧我, 可也沒說讓你囚禁我吧。”虞念清斜看了他一眼,率先走了出去。

何伯有著和玉涼關人同樣的高個子, 五官立體,那怕上了年紀都能看得出來一股兇相。但實際上他的脾氣很好,甚至有點溫吞,之前是一個商人家裏有名的管家,這才被梁景明請了過來。

見姑娘執著往前走, 他便沒有多加阻攔, 帶著人跟了上去。

邊關的風俗同京城完全不同, 這裏不拘男女都能隨意在街上閑逛買賣,女子也不用帷帽遮面。反而是她,因為戴了白紗的緣故,頻頻有人看過來。不過見到她身邊帶著一眾侍從,倒是沒有人真的上前問什麽。

她隨意逛著,順便問旁邊的侍從一些關於玉涼關的問題。

何伯脾氣好,且主家之前沒有交代這些是不能說的,便都說了出來。

虞念清這時候才知道厲王已經謀反,連下五城,還有要南下的趨勢。且玉涼關離爭搶之地還有一城的距離,擔負了物資轉運的工作,厲王便暫時駐紮在這裏。

“朝廷那邊就沒有動靜嗎?”

“說是派了一個將軍過來,聽說挺年輕的,怕是有一場硬仗要打。”何伯嘆息著,“只是下面的日子又難過一點了。”

年輕的將軍?能有誰?虞念清將京城那幾家都想了一圈,發現最有可能的是謝格義。

謝格義同梁知舟關系貌似不錯,倘若真的是他的話,她還能想想辦法去求救。

何伯以為她是被嚇住了,憨厚地笑著:“不過就算是打仗的話,離這裏也很遠,暫時打不到這裏來,姑娘就放心吧。”

虞念清:“……”

她倒是想能打到這裏趁亂逃跑來著。

在外面拖了很長一段時間,她也不得不回去。只是在路上時,她突然撞到一位年輕的婦人。

那婦人穿著玉涼關人的特色服飾,袖口很窄,邊緣都繡著深色的花紋。只是她的盤發是京城那邊的式樣,十分精致講究。

見撞了人,她歉疚地低了低頭,說了聲“抱歉”。

虞念清見到她的相貌之後頓時楞住了,下意識叫了一個名字,“陶如枝?”

婦人楞了楞,眼神微微瞇起,帶著幾分戒備,“你是?”

陶如枝是幽州前任知府陶玉阜的女兒,當初梁知舟破了幽州銅礦的案子,將陶家一應人全都送進了牢裏。而陶如枝之所以逃過一劫,是因為當初勘破案子時她早早就和梁知舟合作,將陶家貪汙受賄的證據交了上來。

這勉強算她和梁知舟有些交情,虞念清呼吸有些加速,賭了一把將面紗慢慢摘了下來。

陶如枝先是震驚,眼裏閃過一絲不知名的情緒,很快就問:“虞姑娘,你怎麽在這裏?你的臉?”

虞念清將面紗重新拉上,看了一眼旁邊的何伯,將她的手臂攥得更緊一些,“是過來……過來玩,臉上有點過敏,過上一段時間就會好了。”

陶如枝是個聰明人,很快就察覺到異樣。

她後來因為一些事打聽過虞家,知道虞念清已經和鎮國公府的世子成親,就算是她想來玉涼關游玩,身邊理應帶著一眾丫鬟婆子。

她掃了一眼女子身後幾個良莠不齊的侍從,聲音放緩了些,“既然遇見了,可有時間吃點東西?我在這裏有家酒樓,勉強算是幹凈,過去坐坐?”

虞念清沒說話,何伯倒是替她回絕了,態度有點強硬,“姑娘,天色也不早了,應該要回去了。若是老爺問起來,我們也擔待不起。”

虞念清眼裏是毫不掩飾的厭惡,沒有說話。

而後面跟著的小廝開始有動作,走上前對著陶如枝站成了一排,似乎兩個人再有什麽動作就會直接動手。很是有威懾力。

兩個女子相視一眼。

她心上還是敲起了邊鼓,額頭上都是冷汗。按照之前她的接觸,這位陶二姑娘是位及其聰明的人物,更是懂得如何明哲保身。她們兩個人並沒有多少的交情,眼下她這邊看著就是一灘渾水,陶如枝願意伸手幫忙的可能性更是低。

可這是她接觸到的唯一有可能幫到她的人,她不願意放棄,濡濕的眼眸中帶上了幾分祈求,“我能不能改日能出來的話,找你聊上兩句。”

陶如枝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隨著時間一點點流失,她原本的期待也逐漸冷了下來,手漸漸松開,笑容都有點勉強。

這時候陶如枝卻開口了,聲音依舊輕緩,“既然不方便就下次吧,我的酒樓叫元知酒樓。這幾日我到這邊來收賬,你來了我應該都是在的。”

虞念清有點意外她說得這麽幹脆,反應過來之後應承下來,鄭重承諾著:“我有時間一定會去拜訪的。”

何伯又開始催促,她也怕驚動到梁景明,匆匆說了幾句話之後就被帶走了。

陶如枝站在原地,看著一行人離開的方向,陷入了沈思當中久久都不能回過神來。

指尖一點點變涼,她卻察覺不到任何的涼意,直到一位年輕的男子走了過來,將她的雙手捧起。

“怎麽站在這裏發呆?”男人將她的手胡亂揉了兩下,讓手上的溫度漸漸上來,“剛剛瞧見你在同一個人說話,是誰?我怎麽之前沒有見過。”

陶如枝的動作有幾分僵硬,“你沒看見嗎?以前一個認識的人。”

“沒瞧見,她好像戴了白紗?”男人低著頭對著她說。

男人的身量很好,眉眼卻很精致,仔細看得話還和虞念清有幾分相似,只不過眉毛更為英挺一些,“我也認識嗎?”

“見過面……不算是認識吧。”陶如枝說,聲音有種說不出來的僵硬。

男人卻以為她是被冷著了,攬著她的肩膀往回走,“我們快點回去吧,我讓廚子燉了甜湯,昨日你不是說想吃嗎?”

陶如枝已然不記得昨日自己隨口說了什麽,只是很喜歡他這種認真將她說的每句話認真記住的態度,恬淡地笑著說好,然後被男人攬著慢慢走了回去。

她出身不好,小時候吃了不少苦,從後院爬到讓父親倚重的位置,她也用過不少臟亂的手段。

陶家出事之後,她想著自己這般人,應當隨意找個地方孤獨地等待著死亡。但是元意出現,給了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關懷與愛意,給了她認真活下去的動力。

只是呀,這個人本不應該和自己這種人摻和在一起的。

她撫上男人汗涔涔的背部,冷不丁問:“你說,你有想過自己失憶之前是什麽樣子的嗎?”

“不知道,但是應該有些小錢吧。”男人說到這裏的時候,倒是來了一點興趣,眼神亮晶晶的,“我這般細皮嫩肉,家裏條件不錯。等我找到家裏人,帶你回去見他們。你這麽好看,他們一定很喜歡你。”

“那要是不喜歡呢?”陶如枝問。

男人一點點闖進來,親昵地親了親她的嘴角,若是後面長了一條尾巴指不定都要搖起來,“怎麽會不喜歡呢,我都這樣喜歡。”

陶如枝還有很多想要問的,都問不出來了。

年輕人的精力總是那麽好,但是男人顧忌她的身體,沒有太過胡鬧,她也就有點時間去抽空調查虞念清的事。

事情比她想得還要棘手麻煩,原來梁景明叛離鎮國公府投靠厲王,還將自己的嫂嫂帶了出來。而梁景明在厲王軍中似乎混得不錯,成了一支分隊的監軍,小有勢力。

這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能力之外,倘若被發現對於她來說就是一場災難。

她思忖片刻之後,嘗試給京城的世子爺送信,至於能不能收到她的信件還是一個未知數。眼下還有一個問題,那日她見虞念清明顯被控制住,說是要過來找她,但是她在酒樓等了好幾日完全沒見她過來,也不知是否出現了什麽意外。

心裏擔憂的事一多,她的胃口急劇下降,元意親手做了山楂糕哄她。

說實話,那山楂糕十分酸澀,唯一的優點也就是沒毒了。她不忍心打擊他的自信心,便就著一盞茶水吃了一小塊。

“就這麽難吃?”元意挑眉,“我不信!”

他還真的不信邪,自己拿了一塊起來咬了一大口,酸得鼻子眼睛全都皺在一起,眼淚都快出來了。

陶如枝覺得好笑,將茶水遞了過去。

男人灌了好幾口,還在吐槽著。

兩個人正說著話,她瞥見樓下有一輛馬車在門口停住,一位面戴白紗的女子從車裏出來了。她便央求著:“那你去廚房給我重新做一份,好不好?”

元意也想找回自己的場子,站了起來,幹脆利落地說:“成,那你等一會。”

——

梁景明送楚清清去和厲王相認,安排她先在小院住下。

她原本還不知道怎麽和梁景明相處,就聽到梁景明派人傳來消息說是他有事情要處理,暫時沒有辦法過來。

有什麽事,無非就是楚清清和厲王相認,他這個女婿也要在厲王面前裝一番夫妻恩愛的戲碼。所以,她真心覺得梁景明其實挺沒勁的,軟飯硬吃想要將所有好事都占全了。

不過梁景明不過來也有一定的好處,她快速寫了一封信準備托付陶如枝轉交出去。

信倒是都很快就寫好了,結果她被限制了自由,不被允許出門。

何伯擋在門前,“姑娘,不要讓小人們做一些為難的事。倘若你有什麽需要的,只要吩咐一聲,我們立即去為您辦到。”

“我要去找些料子,這些也能替?”

“若是不能,只能委屈您等老爺回來再說了。”何伯沒有絲毫的退讓。

虞念清站在門口,望向何伯身後不斷在巡邏的人,最後轉身進了屋子裏。

不過有一日何伯突然沒有過來,等到第二日清晨,他才從外面趕了回來。

那日很早,天才麻麻亮,她坐在小院的石凳喝花茶,順便看看小院裏的風景。

何伯見到她也很是驚訝,但是很快就垂下頭,詢問著:“姑娘,可用了早飯,要不要讓人送一些過來?”

“不用,暫時沒有胃口。”虞念清看向他,只見他神色有些疲憊,“何伯出去做什麽了?”

“家裏的小孩生了病,回去看了看。”何伯只說了這麽一句,後面就怎麽都不開口。

見虞念清沒有其他需求,他便下去安排事情。他就像是一根主心骨,原本有些沈寂的院子頓時有了生氣活起來了。

這還真的是有個意思的發現。

而梁景明在七日之後回來了一趟,見她臉上的印記沒有好,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頭,“怎麽臉上的印記還沒有好?大夫沒有好好治嗎?”

她喝了藥的第二日,臉上的印記就在慢慢變好,但是自己又吃了些花生粉,所以身上一直是紅腫的狀態。

“治了,可能是玉凉關氣候過於幹燥,好得慢。”

這個理由聽起來像是那麽一回事,梁景明也沒有仔細去想,走到她面前看了看。

女子臉上的紅腫說是一點每消失也不是,最起碼好了一點,原來有些銅錢大的腫塊退化成指甲蓋那麽一點,可看上去仍舊不美觀,和清冷冷的眼是兩個極端。

他難免覺得有些掃興,開始過問起她在這邊的日常起居來。

虞念清簡單說了一下,手指去挑著袖口的花紋,不經意地提上一句,“是不是你同他們說不允許我出去?”

“現在世道正亂著,你一個女子出去不安全。”梁景明解釋說。

“整日被關在這院子裏就安全了?”她挑了挑眉,說話時帶著點火氣,“這統共就這麽大一點地方,看了幾日也覺得厭煩。”

梁景明今日倒panpan是有空閑,想著兩個人出去逛逛也能增進增進感情,想了一會便軟聲了,帶著一點自以為是的寵溺,“那我陪你出去逛逛,可好?”

手死死地攥著袖子,她有些激動,但面上沒有表現出分毫,耐著性子說不去。

按照梁景明的性子,若是她答應得太快,他反而要懷疑當中是不是什麽貓膩。果然,聽到她不去之後,梁景明便開始哄她,說玉凉關有多少有趣的事物和風景,若是不去看看該是多麽大損失。

兩個人隨後才出了門。

玉凉關風景確實不錯,仔細逛逛在小攤小販那裏都能找到獨一份的趣味。

不過她心裏藏著事,總是有幾分心不在焉,熬到中午之後才去了陶如枝所說的元知酒樓,擡頭就看見了坐在窗邊的陶如枝。

兩個人視線相接,就看見陶如枝朝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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