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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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念清不缺首飾, 梁知舟仍舊讓珍寶閣的人定期送最時興的首飾過來,覺得好看的就直接留下來。

光是這一點,他就要許多人強上不少。

盈月見世子爺走後, 夫人便靠在枕上打不起精神的樣子,便忍不住說:“二少夫人說的話哪裏能當真的, 當初世子爺對她當真有這個念頭,她又何必和二少爺在一起。當初幽會的事鬧得大,帶壞了楚家姑娘的名聲。聽說過年的時候,二少夫人回去, 楚夫人直接稱病沒有見。”

“我也沒真的相信。”她靠在引枕上,一時說不好自己是什麽感覺, 只覺得心裏格外煩躁。

盈月將剛選的首飾整理好, 放在旁邊等她過目, “那是?”

“姑娘, 有您的信件。”阿滿將珍寶閣的人送走,挑著簾子就進來了, 將手中的信件遞了上去, “是裴柳送過來了的, 人現在還在外面等著呢。”

虞念清接了信,莫名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在摸上裏面的信紙時越發強烈。

裴柳說得很簡單,只有短短幾行字,她卻從頭到尾字字斟酌,想要從中間瞧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可偏偏不是。

原來梁知舟和楚清清之間確實有過一段來往,他也確實送過楚清清不少東西說過要娶她的話。

秀眉輕輕蹙起, 她微微搖頭有些想笑, 覺得這種謊話未免也太拙劣了, 本能地想要說些什麽話來說服自己,卻只是茫然。

最後,她也只是平靜地問:“裴柳呢,讓他進來吧。”

裴柳很快就進來了,將自己調查到的消息說了出來,甚至都不需要什麽佐證,畢竟當初梁知舟愛慕楚清清的事從來沒有遮掩過,不少人都知道。

他是在廟會上看到楚清清的,落雨時曾給她遞了一把傘,生辰時送過頭面,還在宴會上楚清清被人為難時主動替她解圍。

倘若故事中的人不是她的夫君,她說不準還要為這樣的真心實意感動上一回。

可偏偏是梁知舟。

為什麽會是梁知舟呢?

明明他對她那麽……好?梁知舟對她一個人那麽好嗎?她突然有些不確定了。

她整個腦子都是亂糟糟的,拼命地回想自己和梁知舟之間發生過的事情,試圖從中間找到一絲證據證明他的愛或者不愛。

她和梁知舟是怎麽開始的呢?她的父親失蹤下落不明,無人去搜救,她不得已求上梁知舟。梁知舟說若是兩人肯成親,他就願意幫忙,她便答應下來。

這個開頭真稱不上美好,之前她覺得兩個人之間不過是利益交換,你情我願的事沒必要去細究。

可現在她總是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因為楚清清和梁景明成親,他氣不過所以想要娶她的?

那夢裏又算是怎麽回事?他對她的親昵算是怎麽回事?

真情假意摻和在一起,她已然分不清了。溫熱的淚水湧出,心臟的地方開始抽疼,她忽然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可越是難受,她的表現卻越發平靜。

盈月擔憂地看著她,她伸出帕子將眼角的淚拭凈,聲音冷然,“我沒事,你去將朝服拿過來讓我看看,明日進宮是件大事,不能馬虎。”

“姑娘……”盈月猶豫。

“去吧,正好讓我一個人靜靜。”她擺擺手,隨後去看賬目。

她也沒想到自己能處理一天的事情,傍晚時分才趴在小幾上瞇了一會,又重新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在一個不知名的院落,梁知舟正抱著一個身穿赤紅撒金石榴裙的女子說話。那女子挽著婦人的發髻,依靠在男人的懷中看不清面容,從露出的一小節手腕來看身形很是消瘦。

可是她穿著上喜好素凈,也不曾暴瘦過,所以梁知舟抱著的人是誰?

她拼命往前走,想要站到前面看看女子的面容,卻仿佛被一股阻力定在原地,只能聽見兩個人的對話。

“其實我挺喜歡小孩子的,你不喜歡嗎?”

男人的聲音略低沈,“不大喜歡。”

“騙人,上次你還說你喜歡。”女子的聲音透著幾分嬌俏,甜甜的。只是她後面的聲音一下子沒了力氣,細白的手撫上男人的面頰,很小心地說:“若是再有下輩子的話,我想有我們兩個人的孩子,好不好?”

梁知舟沈默了很久,低頭時目光中眉眼深邃,溫柔地像是月色下掬起一捧溪水,“若是有最好,若是沒有……我只盼著下輩子能遇見你,其他的都是奢望。”

虞念清覺得生氣,自動將這個女子代入了楚清清。既然他都能和楚清清許下下輩子的約定,那麽她究竟算是什麽呢?

所有的情緒翻湧,鼻尖酸澀,眼睛就開始變得異常難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不停告訴自己,沒有關系,那怕夢中的事是真的,又有什麽關系。同她青梅竹馬長大的梁景明背叛她她都挺了過來,換成了梁知舟怎麽就不行。

那種窒息感越來越重,她從夢中醒過來,卻發現梁知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將她抱得很近。

外面是大片大片的夕陽,各種顏色摻和在一起塗染了整個天幕,將陽光也染成了柔和的顏色。屋子裏的一半浸潤在柔和的夕陽中,一半被暗色吞沒,變得安靜起來,只隱隱傳來丫鬟們走動的聲音。

“做噩夢了?還哭了。”男人拿過手帕,替她擦眼淚。

他的動作放地很輕,小心翼翼地如同在對待一件極為珍貴的事物。

虞念清透過模糊的視線,楞楞地看向他在夕陽之下溫潤的面容,突然問:“你是不是之前喜歡過楚清清,還想要娶她。”

興許是因為剛睡醒,她的聲音透著一種別樣的沙啞,澀澀的。說完之後,她的鼻尖又是一酸,卻仍舊固執看向梁知舟,想要從他那裏得到一個答案。

男人的動作一頓,然後低頭。長指將手帕仔細地疊好,放在一旁的小幾上,他的眸光冷了下來,“誰在你面前說了什麽?”

“楚清清說的,我不相信,讓人去查了一遍。”她往裏面讓了讓,靠在了墻壁上,“但是我想聽你親自說。”

梁知舟食指和中指搭在手帕上,掌心微微縮緊之後又松開,倒是坦然,“你讓人查出來的都是真的,楚清清那裏有我想要的東西,當初為了接近她確實做了些事。”

“什麽想要的?”

梁知舟沒說話,沈默地看向她。

女子剛剛哭過,眸子透亮含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定定地看著他。

他的心倏得一軟,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臉頰,放低了聲音有些歉疚道:“這件事情有些覆雜,日後有時間我再同你說。”

虞念清偏頭躲開,在兩個人中間拉開一點距離,不理解地問:“其實我不明白,有什麽不好現在說呢。”

她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困惑,“先前也是,我問你什麽,你都不願意告訴我,總是讓我自己去猜去發現,或是說日後再說。可哪裏有那麽多的日後?”

他身上有著許多秘密,有時候仔細回想,她都覺得自己從來沒有了解過這個人。

“所以梁知舟,那你當初為什麽要娶我呢?也是因為我這裏有什麽你想要的東西嗎?”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唇瓣抿起。

“不是。”梁知舟下意識地否決,去拉她的手。

女子躲讓的意思很是明顯,他也不在乎,近似執拗地握緊她的手,十指緊扣著說:“姣姣,我想娶的人一直是你,從來沒有變過。”

“我不知道,你這句話有沒有對旁人說過。”她看著他,緩聲說:“因為我已經分不清真假了,梁知舟,你沒有將我當成過自己人。又或許……只有在床笫之歡時,你才覺得我是你夫人?”

這句話過分傷人。

梁知舟攥著她的手縮緊,鳳眼微微瞇起,唇抿得很深,“你當真是這樣想的?”

“那還能是因為什麽?”她扯著嘴角笑了出來,笑容很是慘淡,“總不能真是因為,你喜歡我很久了吧。”

男人的呼吸有很明顯的停頓,然後側臉看向窗外。

夕陽全都落在他的臉上,將鋒利的眉眼都虛化,無端顯得有些落寞。

“對啊,我怎麽會喜歡你那麽久的時間,對你只剩下算計和利用。”他站了起來,身形不覆之前的挺拔,又問了一聲,“是嗎?”

“難道不是嗎?”

“是。”梁知舟丟下這句話之後,便轉身朝著外面走了出去。

一個字便像是鋒利的刀尖刺進的最柔軟的位置一般,她疼得捂著自己的喉嚨,有種喘不過來氣的感覺。

她蜷縮成一團,抱緊自己的膝蓋,埋頭進去的時候還在想,那她也不要喜歡梁知舟了。

只是下一刻,她猛然被人拉了起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去而覆返的男人將她打橫抱起,一把扔到了床上,健壯的身軀便壓了下來。

她想要推拒,雙手卻被一把抓住禁錮在頭頂上,被迫擺出一幅任憑給取的姿勢之後,吻就落了下來。

並不溫柔,甚至帶著火氣,更多的是一種占有和征服。

她被迫被頂開喉嚨時,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因為掙紮,她的頭發都是亂糟糟的,白凈的臉上紅腫的眼眶尤為突出,看著很可憐。

梁知舟冷眼瞧著,松開了手,“哭什麽?”

她抿唇,擡起眼看他,最後沈默地將自己的手拿下。

細白的手指搭上腰間的帶子,扯著帶子的一角解了開來,將自己的外衣撥開。

梁知舟的腦子“錚”地一聲,所有的冷峻都被擊碎,按著她的手,額上的青筋直跳,“幹什麽?”

“你不想要嗎?”她問,肩膀微微發顫。

眼睛圓圓的,看向他的時候帶著一種故作的鎮定,卻始終不肯服軟。

他沒說話,沈默地看了她一會之後,才低下頭靠在女子的頸間,如同嘆息一般說。

“姣姣,我應該要拿你怎麽辦呢。”

他的聲音特別低,呼出的熱氣全都噴灑在頸邊,將那一塊肌膚都變成滾燙的,“明明你是知道的,我喜歡的人一直是你。”

“我不知道。”虞念清眼眶一紅,眼眶中又多了些淚水。

“你只是不記得了”,他去親她的眼,從身後抱住她,“你想要聽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當初主動接近楚清清,是因為她是厲王的女兒。”

“厲王?”

“嗯,京城中很多人都快要記不得這個名字了。當初聖上登上皇位也是幾經兇險,厲王便是最有力的競爭者。不過成王敗寇,厲王失敗之後便自請駐守邊關,永世不得回京。天下平定之後,這頭盤臥在邊境的猛虎便被人忽略了。”

“聖上不……?”

不動手嗎?後面的話她沒說明白,但是兩個人都明白。上位者手上不知染了多少鮮血,怎麽會一時心慈手軟不斬草除根。

梁知舟倒是說了原因。

厲王當初手中握著三分兵權,恰好敵國外犯,他便稱降自請去降敵。在那場戰爭中,厲王自己身負重傷,長子和次子接連折了進去,手中的兵將更是死傷無數,不過是條微微喘息的病獸。

聖上為了顯示自己的仁愛,便做主赦免厲王,在之後將厲王手中的兵權一點點奪去。

而厲王自從失去兩個兒子之後,後面不論是妻妾還是外室,都一無所出。原本他總共三子,最小的兒子自小體弱多病,被養成了紈絝,本就是不能擔任大任的。之後他被請為世子,就等同於厲王這一脈徹底落寞下去。

至於當今聖上在中間扮演什麽樣的角色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自從厲王一脈徹底落寞下去之後,京城對他的監管也放松很多。

虞念清想著這些和他有什麽關系時,就感覺放在腰間的手更緊了些。

男人的額頭抵著光潔的脖頸處,呼吸聲重了很多,沈默了許久之後,才緩緩說:“十多年過去了,你許是不知道,我的外祖父是武平侯。當年武平侯謀反,徐家因通敵被滿門抄斬我父親為保住我娘親,主動交出了手中大多數的兵權。可是我娘親最後還是死了,說是因為外祖家的事情憂傷過度最後撒手人寰的。”

“可是我知道,她不會的。她曾經和我說過,她要好好活下去,她是徐家唯一活著的人,她要替徐家平反。”他的語氣極為平靜,如同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

“頭一天晚上,我們一家人還在一起。她正在給我繡手帕,和我父親說不要逼我太緊,讓我和同齡人多出去玩玩。她說她在我這個年紀,成天偷偷出去和哥哥一起跑馬,和我說等父親去軍營了,她也帶我過去。可轉眼之間,她就不在了。”

他那天早上起得很早很早,偷偷摸去了主臥。

才進門,迎面就砸過來一個杯子。杯子擦著他的頭頂,在後面的木門上四分五裂,隨後響起一聲暴怒的喝聲,“滾。”

他被嚇了一跳,擡眼朝著屋內看去。

那個無論在軍中還是在他面前凜凜威風的父親,頭一次衣發淩亂,雙眼赤紅得像是一頭憤怒的獅子,絕望地護著一位沒有了任何反應的美麗女子。

他一瞬間楞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腦子成了一片空白。

父親爬了過來,緊緊地抱著他,他說:“知舟,你娘親走了。她還是走了,我沒護得住她。”

他還說了很多,梁知舟已經記不大清了,只記得他最後和自己說:“你娘親說,她想讓你好好活著。”

所有人都知道他娘可是沒有一個人去追究。正如同徐家坐鎮西北苦寒之地抵禦外敵多年,為大周立下赫赫戰功,卻在三個月之內被抄家問斬一樣可笑。

後來他的父親又立刻迎娶了新的夫人,梁徐氏逐漸成為一個過去式,沒有一個人再想起。

他抗爭過,學著那些人招貓逗狗,不學無術。可那個對他學業一貫嚴格要求的男人,讓小廝帶足銀兩,盼著他揮霍無度。

梁知舟曾怨恨過梁弘揚的自私和冷血,怨恨過他在這件事上的無動於衷。可上輩子在他被逮捕斬首時,梁弘揚冒著欺君之罪將他救出來時,他忽然明白,梁弘揚想要的是履行對自己的承諾,庇佑他活著。

也在上輩子的最後,他才明白,他的對手永遠不是厲王,而是這天。

天讓人死了,那便悄無聲息地死了。

“姣姣,這次我有機會了,當初接近楚清清也是因為此。”他親了親她頸窩的位置,“沒有和你說是不想讓你擔心,我說過了,我會一直保護你。”

“我會一直保護你”是一句再俗氣不過的話,怕是只有小孩子才會說出這樣有些幼稚的話。

可月色太過溫柔,銀色的月光闖入進來又被簾子攔在外面,落進來的時候只有淡淡的一層。

他聲音緩慢地將自己最不願意流露出來的過去說出來,露出軟肋親昵地依偎著,她心上就倏得一動。1

又是難受又是心疼。

她猛然想起自己和梁知舟小時候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那時候因為梁景明救了自己,她很喜歡這個溫柔的大哥哥,穿了一身粉粉嫩嫩的襦裙和梁景明一起撲蝴蝶。

中途的時候,梁知舟突然沖了出來。

他那時候不知是怎麽了,臟兮兮的,眼神兇駭,活像是從草原剛捕捉回來的狼崽子。他直接將捕蝶的小網兜奪過,扔在地上踩了一腳之後,要去拉她的手:“我不許你跟他一起玩。”

她直接被嚇哭了,怎麽都哄不住,然後被奶嬤嬤帶著離開。後來楊氏告訴她,梁知舟就是這樣喜怒無常,是一個管不了的壞胚子。

要是下次再遇上了,她直接躲得遠遠的就是。

她照實做了,離梁知舟遠遠的,只是偶爾和梁景明一起玩時,會不經意地在某個角落能看到他的身影。

倘若當初就自己的人就是梁知舟,那麽當初她所做的事情就是往他流血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想到這種可能,她呼吸都不順暢,鼻尖酸澀。

她想要轉過身去抱抱身後的男人,卻被人按住了腰不能動彈。

“讓我抱抱。”梁知舟悶聲說。

她手足無措著,沒有再動彈。

男人的體溫比往常要高很多,熱熱的,在放在冰盆的室內很是特別。

她忽然開口了,“所以當初救了我的人是你吧。”

男人顯然是沒想到她還在糾結這個問題,沈默了一會兒之後還是承認了,“嗯。”

即使之前已經有過猜想,等真的確定之後仍舊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多種情緒像是密密麻麻的絲線直接將她包裹得密不透風,愧疚如同潮水般湧過來。

她鼻尖一酸,眼眶溫熱,說話都打著磕絆,“為什麽……為什麽之前不告訴我呢?”

被救回來時,他已經受了重傷快要活不下去。父親打聽到軍中有一位能起死回生的大夫,將他送了過去呆了大半年。

回來時她和梁景明玩得很高興,還會讓他走。

少年時的他是驕傲的,那怕跌入谷底,那怕是個別人口中的爛人,他也不肯低下頭去挽留。

但是這樣的話說出來沒什麽意思。

微弱的月光落在他的側臉、眼角和眉梢,將那些淩冽的線條柔和,他眼神多了幾分柔情,溫柔到不像話,安慰道:“那時候我也不怎麽好,覺得沒什麽是我想問的。”

“可是是我先忘記你的,是我沒有想起來。”虞念清泣不成聲。

她哭到眼睛都是紅的,哭到有些喘不過氣。

就感覺到男人將她拉進懷中,不斷地親吻她額頭的位置。

“你又不是故意的,陰差陽錯而已。”

男人擡起手,將她汗濕的頭發別向後面,吻逐漸往下,擦過秀氣的鼻尖,然後落在它應該的地方落在的地方。

只是柔軟和柔軟簡單觸碰,不帶有任何異樣的情緒。

他的聲音溶於淺灰色的月色中,無比繾綣,“最重要的是,現在你就在我的身邊,就算是陰差陽錯我也甘之如飴。”

因為我所求的,一直都是你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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