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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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韶持劍而來,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雖然面無表情,然而還是有人從他攥緊了雙拳裏,嗅到了暴怒的氣息。

雖然已經有眾多人在他來的時候便作鳥獸散,但還有幾個死要面子的,硬是杵在原地不走。

“你……你和這個怪胎什麽關系?!”有位下人一邊後退,一邊驚恐問道。

“與你何幹。”說罷,趁他們不經意,那鐵鉗尖銳的一頭,便已經猛然刺進了那人的肩膀,血流如註。頓時鳥獸猢猻散,眾人急忙竄逃,謝韶背對著他們,將蘇載玉從地上輕輕抱起來。

“下次再滿口噴糞,這鐵鉗刺入的,可就不一定是肩膀了。”

謝韶隨之又低著頭看了一眼地面:“嗯?還有一半?”

片刻過後,那名富家公子的慘叫聲響起,夾了烙鐵的那半鐵鉗,火紅色還未完全消去,生生刺進了那位富家紈絝公子的右手手掌,鮮血橫流,血管外露,甚至冒出了點點白煙。

整個手掌被鐵鉗尖利地穿透,極為慘烈。

不過謝韶也不想顧及那麽多,他背著蘇載玉,一路飛檐走壁,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已然來不及回竹舍再予以治療,剛進竹林,謝韶便把蘇載玉放在一棵翠綠粗壯的青竹旁,本想讓他靠著竹子有個依靠,結果蘇載玉全身沒有半分力氣,只能順勢扶著他躺在自己的懷裏。

“蘇載玉,你別動。”謝韶通紅的雙眼遍布血絲,顫聲道。

蘇載玉看見了他眼中的水光,是淚。

他好想說,他連動的力氣都沒有了。可是什麽都說不出口,只有眼淚一直不停地滴落。他想問問他,你去了哪裏。

半夢半醒間,他望見了謝韶焦急的神色和心疼的眼光,那人將自己摟進懷裏,下吧溫柔地抵著自己的額頭,絲毫不嫌棄在旁人看來惡心醜陋惡臭熏天的自己。

他剛想撫上他如畫的面容,然而卻是被自己的醜陋刺痛了,又把手怵怵地收了回去。謝韶什麽都沒說,硬是緊緊地握住了蘇載玉面目全非的手。

他來不及再說一個字,另一只手懷中掏出來一個精致的木盒,打開之後是個層層包裹的小布包,似乎是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最後,是一個密封的手心一般大的細口瓷瓶。

“你聽我說,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東西是不是你續命的那個。是最好,不是……你走了,我也絕不會讓你黃泉路上孤苦伶仃。”

“這東西暴露在空氣中,很容易就沒了……所以,得罪了。”謝韶在將瓶塞打開的瞬間,將瓶中的物體含在了口中。

即使蘇載玉知道他接下來要做甚,只是來得太過猝不及防,還是令他有些許震驚。

下一秒,謝韶俯下身去,毅然堵住了他的唇。謝韶的唇瓣幹燥且冰涼,蘇載玉感覺到謝韶用唇舌撬開自己的牙關,一點一點,朝自己的口腔中灌輸著極為苦澀的粉末,甚至將那其擠進更深的地方。軟糯的舌尖,混著津液與血腥之氣,硬是將那粉末不斷往裏推進。隨著七日砂的渙散,蘇載玉清晰地感知到痛和苦澀在口中中彌漫開來。

片刻後,這個漫長的過程才終於結束。

雖說動作實在暧昧,然而在那種情況下,謝韶也想不出其他的辦法了。而謝韶並未想那麽多,擔心蘇載玉不能恢覆,急忙詢問:“蘇公子,你怎麽樣了?”

然而,瞬間欣喜若狂,驚嘆道:“蘇公子,你……”

懷中之人果真正在逐漸恢覆成正常人的面貌,傷口也逐漸愈合,光滑如初。之前在糞桶裏沾染的那些糞漬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蘇載玉清雅的體香,沾染相貼的衣袖,縈繞謝韶滿懷。

謝韶歡愉的笑意本已經縈繞到了唇角,卻被剛剛恢覆了力氣與原貌的蘇載玉用力擁入懷中,他一楞,隨即清晰地聽見,蘇載玉那極其隱忍又微弱的哭泣聲。

“謝韶,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他倒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不要失控,然而語氣的顫抖暴露了他的緊張。

印象之中,蘇載玉在蘇沁霜離世之後,似乎再未曾掉過眼淚。他以為平時偶爾興起,還能同他笑鬧一番的蘇載玉,還是之前那個沒有任何死穴的蘇載玉,高高在上,無懈可擊。在他的概念裏,一個幼時便處心積慮想要奪位的人,不會有眼淚這種無用又脆弱的東西。

如今抱著他,在他肩頭,無疑是拋卻了所有假面,向他示弱。謝韶見他這般模樣,心上一隅仿佛被剜去,絞勁地,從內而外地疼。

“不會的。”謝韶輕拍著蘇載玉的背,像是安撫一個脆弱的孩童,低低回答道,“我一直在。”

蘇載玉如鯁在喉,甚至已經看不清眼前之人近在咫尺的臉,可還是問道:“我方才,是不是很醜很醜……”

“可是那不是我……那是雪靈即將死前化為本形的樣子……”

聽到死這個字,他明顯感覺抱著自己的人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你不會死的。”

之後,蘇載玉眼前便開始朦朦朧朧地恢覆了清明,他聽見謝韶擁住自己,帶著一絲哽咽,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那是他一輩子都不會忘懷的話語。

“蘇載玉,我不會說什麽甜言蜜語,但是,你,一點都不醜,甚至,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你寧可……去在意別人對你那些愚蠢的評判和指點,都不願意聽一聽……我對你的心跡嗎?”

空氣似乎靜默了片刻,只留竹葉簌簌下落的沙沙聲。

謝韶擁住蘇載玉的手,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道:“果然,無法自欺欺人了。”

謝韶一直以蘇載玉母親蘇沁霜的囑托作為與蘇載玉一同的理由,實則更多的還是自己的私心。

層層包裹之下,那顆對蘇載玉一見傾心的心。

他喜歡他,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甚至願意去那僅僅是聽蘇沁霜說過的極其危險火山,去尋七日雪,也是尋他的命。途中遇到不少險境,從高處踩空摔下,被巖漿燙傷……好在福大命大,自己活了下來,也終於找到了七日雪。

可是,他也想知道,自己是男子,為何會對男子產生戀慕之情?之前同覃翩日日相對,也沒生出那份心思,只是將她當作自己的姐姐。

直到遇到蘇載玉,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心情湧上心頭,他想極力掩蓋,可是現在,才差點經歷生離死別,他沒辦法瞞下去了。

“蘇載玉,你聽好了。”

謝韶抱住蘇載玉,讓他靠在自己肩頭,自己看不到他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氣,表情凝重,又緩緩解釋道:

“我,很喜歡你。不是那種一般的喜歡,是想要同你成親,與你共度一生的喜歡。你蘇載玉,是我謝韶今生……唯一認定的愛侶。”

“所以,我怎麽可能會丟下你呢。”

“你不需要在乎別人對你的看法如何,世上不乏膚淺愚昧之人,若是在意每一個人對你的評判,從而迎合他們,那麽,你究竟是誰,你又會變成誰呢?就算對你的評價都是誇讚,那又如何,你靠這個活下去嗎?”

“我喜歡的是蘇載玉,是你。不論美也好,醜也罷。是人是仙是鬼,都是你。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會不會覺得不解或者惡心,可是,這些話,我藏了很久,藏不住了。對不起。”

隨即,一雙纖細皎白的手便不知不覺攀附上了自己的脖子,將自己摟住。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謝韶的心跳得飛快,咚咚,咚咚,一聲一聲,清晰入耳,像是在等待判刑的罪犯。

“謝謝你。”蘇載玉笑道。

雪靈一族,以雪為生。七日雪不僅難取,更是難尋。他想,一個人,願意舍生忘死地為他取來七日雪,讓他續命,這份真情實意的告白,他無法無動於衷。

他終於明白,為何他娘會對凡人有一種偏執的喜愛。

越平凡弱小的生物,一旦拼盡全力不顧一切,關鍵時刻,爆發的力量越大,結果也令人感動。一旦獻上一顆真摯的赤子之心,便足以讓人流淚。

沒有算計,沒有心機,只有對他好,想方設法護他無恙的心思,哪怕全世界都覺得他醜陋不堪,辱他,傷他,餘謝韶信他護他,他難以不為之動容。

謝韶猛然怔住了。

因為,蘇載玉就著跪地擁抱的這個姿勢,在他脖子的一側,輕輕地,留下一個吻。唇瓣微涼且濕潤,如清風拂過水面,無從察覺。

這讓謝韶心底一直極力壓抑的情感,在那一瞬間破土而出。他捏著蘇載玉的臉,瞬間便堵住了他的唇舌。

鋪天蓋地的吻來得猛烈而迅速,讓蘇載玉一時措手不及。熾熱纏綿,氣息交纏之間,只覺得自己的氣息被那人攫了過去,整個身子都酥麻綿軟下來,不受控制。

·

很久之後,兩人松開彼此,兩人臉上都有些如火燒般的燙意。

蘇載玉有機會打量起謝韶,這才隱隱發覺,謝韶身上顏色稍微暗深處,汙漬氤氳開來,甚至還有幾處地方破裂開來,露出裏面血肉模糊的傷口。大紅衣袍掩蓋之下,竟是受了不少皮肉之傷。

“你受傷了?”蘇載玉問。

“你沒事就好,我這些傷,不礙事。”謝韶見蘇載玉脫離險境,終於露出了平日的爽朗笑意。

蘇載玉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皺著眉頭,雙手隔著衣物,去觸碰那些傷口。一股涼氣從手掌施出,謝韶只覺得傷口處冰冰涼涼。酥酥麻麻的寒流經過後,皮肉傷基本恢覆如初了。

“好厲害!”謝韶驚呼。

“雪靈一族的秘術,對付這種小痛小傷,綽綽有餘。”蘇載玉仰頭道。

二人並行回到竹舍,竹舍不遠,一炷香的時辰便可到。

“你如何知曉……”蘇載玉頓了一頓,“如何知曉救我的方法?”他著實不記得,自己曾對謝韶提及此事。

“自然是你母親告知於我的。”

“我娘?”

謝韶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轉過身來,正對著蘇載玉的雙眼:“其實,你娘早就知道,雪靈一族會覆滅。”

這麽久過去,蘇載玉聽到“母親”這個詞,還是會隱隱難過,只是他已經可以平靜面對:“……然後呢?”

“她知道雪靈一族會覆滅,甚至知道自己會死在這場劫難中,只是不知何時到來。所以,告知了我雪靈的生存方法,也拜托我一定要護你周全,說看在她救了我一命的份上,一定要保護好她的兒子。”

“以往我對你,可能是出於救命之恩,但是,現在……”

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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