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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的骰子》作者:Heisenberg

文案:

在這個世界,吉爾是個普通的大二學生。但在另一個世界,他是矮人盜賊吉布森。

背景設定參考龍與地下城及《永恒之柱》。

內容標簽: 幻想空間 奇幻魔幻

搜索關鍵字:主角:吉爾,安德魯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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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盜賊吉布森醒來時,他的故土已淪陷於火海。

紅龍在空中盤旋。火焰將它的影子投射在洞穴的巖壁上,繪出一幅巨大而躍動著的遠古圖騰。屋舍紛紛垮塌,哭號和尖叫在光影間回蕩。從火海中逃脫的求生者的背上燃燒著魚鰭般的烈焰。野蠻人向巨龍投出長矛,但武器的尖端在觸及到龍的爪子前便已失去前進的勢能。法師吟唱的法術從龍鱗上反彈回來,落下紫羅蘭色的星星火焰。

吉布森隱匿在懸崖洞口的陰影裏。恐懼釘住他的腳掌。他知道這世界的崩潰已無法挽回,對於這樣的末日,他無能為力,也沒有動一點拯救別人的念頭。

即使站在懸崖上,吉布森也能夠感到那不斷向上翻湧而來的熾熱空氣。地下世界仿佛一盆燒開的坩鍋,燉煮著稀薄的空氣。他在一切變得太晚之前轉身,向洞穴深處走去。

盜賊的天賦讓他對黑暗擁有異於常人的感知。他聽得見蜘蛛爬過墻壁時的窸窣聲響,也可以分辨出哪條路沒有回聲傳來。他能夠在強大的未知生物接近之前,選擇另一條穩妥的小徑。但獨自冒險於他而言是一個久遠的回憶。自從在鍍金溪谷加入冒險團隊以來,他幾乎忘記了這岑寂的黑暗所能帶給他的恐懼。如今他的同伴已悉數葬身這場災難,屬於混亂中立陣營的吉布森沒有義務去拯救他們,他的良心也不會為此感到不安。

他被水聲所吸引,抵達了一處溶洞,湖水映照出夜光蕈的磷光。低垂的鐘乳石如同殿柱,銜接了湖面與洞頂。水滴沿鐘乳石尖墜落,發出的規律聲響仿佛鐘表的指針。它無動於衷的平靜令吉布森產生了輕微的焦慮。

思慮片刻,他脫掉軟甲,將匕首柄咬在舌尖,跳進湖中。

冰冷的湖水幾乎讓他的心臟停止跳動。湖底昏暗無光,他似乎在巨獸的肚中潛游。水草貪婪地舔舐著他的小腿,如同蛇的信子。吉布森將性命托付給他的直覺。一種預感閃過,他確信那是死亡的神靈在拉扯他。

不遠處的那道光是他們的信使。它射入幽深的湖底,仿佛刺破雲層的日光。在一瞬間他恢覆了清明,肺葉因缺氧而感到痛楚。他奮力向那道光游去,讓自己獲得解脫。

撲面而來的氧氣如同荒漠中的泉水。他大口吞咽著氧氣,喉頭嗆出鹹腥的湖水。他抹去臉龐上的汙水,睜開了眼睛。

湖岸上站著一個幽暗的人影。他銀色的長發別在耳後,紫瞳倒映出苔蕈的熒光。他已將長弓拉至最滿,雙臂浮出流暢的肌肉線條。箭矢指向吉布森的額頭。

**

“然後呢?我應該做點什麽?”

安德魯·懷特望向斯蒂芬妮,指間把玩著一顆晶紫的二十面骰子。

“你可以隨便說點什麽,或做個自我介紹。”斯蒂芬妮說。

“唔——”安德魯交叉起手指,放在嘴唇上,“我叫雷歐,如你所見,是個卓爾精靈。我擅長使用雙手武器,但這一點在地底世界似乎不是個優勢,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但我人物表的默認屬性是這麽寫的——”

“安德魯,簡單點,”斯蒂芬妮打斷了他,“想一想如果你在那種場合,你會說什麽。”

安德魯揚起一邊眉毛,望向坐在他身旁的吉爾,猶豫地說:“嗯——嘿,你好嗎?”

“只要你別用那根箭指著我就行,”吉爾將自己的人物模組向前移動一格,“吉布森費力地爬上湖岸。他渾身顫抖,但他的血液卻滾燙而鮮活。他知道,他已獲得新生。”

吉爾偏過腦袋,對安德魯說:“這兒是哪?”

安德魯翻開一旁的全彩設定手冊。“這是魔索——”他的手指在句子間移動,“魔索布萊城,卓爾精靈的領土。你這外來者不應該踏入這片土地。”

吉爾對斯蒂芬妮點了點頭。“說服檢定。”

他拋出一顆翡翠色的十六面骰子。點數十五,大於他的原始魅力值。

“檢定成功。”斯蒂芬妮說。

吉爾用手掌遮住嘴巴,造成一種空洞而低沈的音效:“我原本與同伴居住在地底洞穴,但紅龍的襲擊毀滅了我的家園,我一路逃難至此,僥幸揀回性命。卓爾精靈雷歐,你看上去不像你那些嗜血的同族,請你施以援手救下這條矮人盜賊的性命,願鍛魂者摩拉丁(註一)庇佑你和你的長弓。”

吉爾刻意拉低的聲音與恰到好處的重讀造成極強的戲劇效果,同一桌的玩家拍著巴掌,發出一陣喝彩。其他小組的成員則伸長脖子向這邊張望。

安德魯咧嘴笑了,這讓他看上去有點傻氣。“樂意之至,盜賊吉布森。”他說著,把他的人物模組向矮人推進了一格。

**

吉爾離開教學樓時,時間剛過晚上六點。斯蒂芬妮和其他社團成員往另一個方向的酒吧去了,安德魯·懷特也在其中。他在那一群人裏顯得很高。

兩個身著亮片短裙的女生與吉爾擦肩而過。她們提著高跟鞋,□□的雙腳邁出無聲的腳步。也許她們剛離開某個派對,在趕往另一個派對的路上。路對面的學聯咖啡廳已經打烊,露天座位區裏坐著幾名學生,他們鵝黃色衛衣的背後印著“Crew”的字樣。

新生周的最後一天,吉爾漫長的假期即將結束。他忘記去借參考書,課程手冊也從未翻開過。他試著不讓自己去想這些事情,便帶上了耳機。他的腳步變得輕快,那雙洗得發白的範斯帆布鞋像跳房子般躍出孩子氣的步伐。他哼起一段曲子,卻不知道自己走了調。當他轉過街角看見超市旁的流浪漢時他停止了哼唱。街邊櫥窗的明亮光線刺得他瞇起眼睛。那流浪漢正在吃長棍面包。在他身旁,有一群鴿子在爭搶他撒出的面包屑。

**

他提前了十分鐘趕到店裏。店裏只有兩三名顧客。他和同事打了招呼,去後廚換了一件綠色的賽百味T恤,把播放器裏的音樂換成了弗蘭克·奧申(註二)的專輯。他擦拭著工作臺,身子隨音樂搖晃著,但在下一個客人推門進來時他便停止了動作。

這城市的大部分人都很友善,但偶爾也有一些挑剔的顧客,想把培根條切得更細,或者要芝士碎屑而不是芝士條。一開始,吉爾總把美乃滋和沙拉醬搞混,但習慣了流程化的工作後,他很少再犯這些錯誤。每天晚上,他只需不停重覆那幾句話——“三明治要六寸還是整條?”“需要加熱嗎?”“還想點些什麽?”回環往覆,咀嚼自己的回聲。

離開店前,他給自己打包了一份吞拿魚三明治,除了腌橄欖,所有蔬菜都有。

午夜時分,空曠的街道上,一輛自行車極快地駛過。

他拉上衛衣的兜帽,擋住側面吹來的夜風,往宿舍樓走去。不遠處的停車場裏傳來一首電子舞曲,仿佛一顆心臟在撲通撲通跳動。街燈落下橘色的光線,給柏油路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宿舍樓的百葉窗大都緊閉著,只有幾扇窗戶亮著燈,在黑暗中與吉爾沈默地對望。他掏出手機。屏幕上只有新聞應用的推送消息,沒有來自社交媒體的通知。他摁熄手機,快步走上宿舍樓梯。

帕特裏克不在。屋裏只有他一人。他將漫畫雜志從地上撿起,扔回室友的床上。

他張開雙臂,一下子在床上躺倒。彈簧床的鐵絲嘎吱作響。

再見自由,矮人吉布森明天就得去和教授戰鬥了。

他摸到床頭的開關,將頂燈關閉。屋內陷入一片黑暗。他是如此疲憊,以至於沒有看一眼手機,便讓自己睡著了。

一道車燈從窗外射進來。百葉窗的柵影在黑暗中移動著,滑過墻壁,又驟然消失。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一:鍛魂者摩拉丁 (Moradin the Soul er) ,龍與地下城設定中矮人種族的神靈,第一代矮人即由摩拉丁所創。

註二:弗蘭克·奧申 (Frank Ocean),美國唱作人。

☆、二

吉爾打開洗手間的燈。

馬桶的內壁上有一圈嘔吐的殘留物,那股強烈的腥臭味便是從這兒發出的。

他用馬桶刷和潔廁靈將馬桶刷洗了一遍,重重地蓋上馬桶蓋,按下沖水把手。

等他洗漱完畢後,那股嘔吐物的味道已沒有那麽刺鼻,他能忍受這腥味,就像他能忍受帕特裏克做自己的室友。

他將手伸向剃須膏,但遲疑片刻後,還是收了回來。

他的下巴光潔而柔嫩,沒有一根胡茬的蹤跡。他常被人說看上去像是高中生,甚至在超市買酒時,營業員也要看他的證件。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更成熟一些,他兩個月前開始健身,每次去健身房時都會帶一杯蛋白.粉沖劑。但他的臉龐還是那副略顯稚嫩的模樣。他對著鏡子擠出一個鬼臉,被自己給逗笑了。

**

煎蛋,黃油吐司,一杯豆奶後,他離開了宿舍樓。日光傾斜下來,他仰起頭,像迎接一個很久未見的老朋友。反戴的板帽的邊緣刮蹭著他的後脖頸,他把帽緣往上擡了擡。

他已很久沒有在清晨九點出來了。他呼吸著幹燥而微涼的空氣,看地磚縫裏爬出的新草。他的雙肩包輕得像是一片羽翼,還沒有被講義和教科書給填滿。一切都嶄新無比,他尚有時間來虛擲。生存是一項遙遠的命題,他還無須過於嚴肅地對待它。

**

A. 蘇聯試驗:1917-1991

B. 羅馬帝國文物

兩個課程選擇擺在他的面前。

如果選第二個,他就得去文德蘭達參加考古挖掘項目(註一)。如果選第一個,則能避免這麻煩。

更重要的是,麥考菲教授在課程介紹裏說,他會使用蘇聯解體後俄羅斯政府公開的秘密檔案作為一手研究文獻,這未經解讀的歷史正是吉爾想去學習的。至於更加遙遠的羅馬帝國和奧古斯丁大帝,已經在墳墓裏躺得太久,無法引發他的興趣。此外,他的拉丁語成績也一向不佳,他不會給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學術負擔。

他在選課單上畫了勾,將它傳向座位前頭。坐在前面的那人偏過頭來接。吉爾看見他的臉,楞了一下。盡管昨天才在社團聚會時見過,但他卻忘了這個人的名字。

他輕拍了一下那個人的肩膀。“嘿,你好嗎?”

那人擡起頭來,面露訝異與驚喜。

“嗨,是你,”他咧嘴笑道,“原來我們是同學。”

“你是新生?”吉爾問。

“我是個交換生,伊拉斯謨計劃(註二)。我在這兒上一個學期的課程。”他的美式口音清晰而有力,傳達出一種矯健的感覺。

“你是美國人?”

“美國明尼蘇達州。”

說到這時,吉爾還是沒有想起他的名字。“抱歉,你叫……”

“安德魯,”他伸出手,“安德魯·懷特。”最後這句話吉爾是跟他一起說出來的。

“我想起來了,抱歉。”吉爾和他握了一下手。

“你叫吉爾,是吧?”

“沒錯。”

“矮人盜賊吉布森,願鍛魂者摩拉丁庇佑你和你健忘的腦瓜。”安德魯對吉爾在空中劃了一個十字。吉爾笑出了聲。這聲音在教室裏很突兀。教授停下講話,坐在階梯教室下面的同學轉過腦袋,朝這兒張望。吉爾伏低身子,想把自己掩藏起來。等了幾秒,教授又繼續剛才選課的話題。吉爾從臂彎裏擡起頭,沒有人再看他了。

坐在他前面的安德魯背對著他,一手托腮,另一只手靈活地把圓珠筆從食指轉到小指,又轉回去。

**

吉爾背靠著墻,等在教室門口。他的雙手在衛衣口袋裏交握。

一個他叫不上來名字的女生對他說了聲“抱歉”,她挑染成靛藍色的長發隨意地披散著。吉爾讓開,好讓她去刷方才被自己擋住的墻壁上的打卡器。

他偏過頭,看安德魯從威廉姆斯教授那裏朝這兒走來。

“你選了哪門課?”他用力拉開教室的門,側過身,讓安德魯先出去。

“蘇聯史,”安德魯說,“我本想選古羅馬文物,但教授說那個考古項目在十一月,它和我的比賽時間沖突了。”

“比賽?”吉爾快步跟上他,和他並肩走著。

“皮劃艇比賽,我是校隊的。”安德魯解釋道。

的確,僅看安德魯的身形,吉爾便知道他在保持某項體育鍛煉。安德魯身高約有六英尺,比吉爾高出了一個腦袋。背闊肌將他的T恤撐得很寬。他的小臂結實有力,拳頭緊握時,橈骨上會浮現出肌肉的線條。他栗色的鬈發蓬松柔順,綠松石色的眼睛傳遞出溫和友善的目光。

安德魯掏出手機。“我還沒有你的聯系方式,要加個臉書好友嗎?”

“我不用臉書。”

“你不用臉書?”安德魯訝異地說,“那你是怎麽和桌游社的人聯系的?”

“我們用Discord(註三)。”

“好吧,這倒說得通。”安德魯單肩挎著背包。身穿連帽衛衣和牛仔褲的學生們從各個教學樓裏湧出,懷中抱著檔案夾和書本。花壇的邊沿上三三兩兩地坐著交談的學生。經過那些學生時,吉爾聽見他們在談論新布置的閱讀書目。

“你玩龍與地下城有多久了?”安德魯問。

“五年了,你呢?”

“剛開始玩,我以前只看朋友玩過。”

“這游戲一開始不會太難,你可以上網去看一些玩家手冊,再參加幾次聚會,就能弄明白了。”

“多謝,”安德魯偏過腦袋,溫和地看著吉爾,“你是當地人?”

“我來自布裏斯托,現在住惠特比學生村,離校區走十分鐘就到。你呢?”

“我和幾個朋友在紹恩區合租了一棟房子。”

“那兒離這很遠,你怎麽過來?”吉爾說。

“公交。”安德魯從褲兜裏掏出黑皮夾錢包,向吉爾展示他新辦的公交卡。

他們在交通燈前停了下來。吉爾沖右邊比了比大拇指:“我走這條路。”他正要往那邊去,卻又停了下來。“嘿,你來參加下周的社團聚會嗎?”

“當然,”安德魯把書包往上掂了掂,“下周見?”

“下周見!”吉爾對安德魯揮了揮手。他轉身,向那條熟悉的路走去。

一輛雙層巴士迎面駛來,與吉爾擦肩而過。帶起的熱風吹拂著吉爾的臉龐,令他感到愜意。他轉過頭,等那輛停在紅綠燈前的巴士離開後,才看見馬路對面的行人。安德魯·懷特走在人群間,腳步輕快而矯健。他與吉爾走的是同一個方向。他目光筆直地凝視著前方,好似一名士兵。吉爾收回視線,卻差點撞上一個女士。他及時地向右側躲閃了一下,同時說了聲“抱歉”,再沒有往街對面看上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一:文德蘭達堡壘 (Vindolanda Fort),位於英國東北部的羅馬遺址,曾是羅馬帝國前線軍事防禦點。

註二:伊拉斯謨計劃 (Eras.mus Mundus),歐洲範圍內的學生交換計劃,向學生提供一定程度上的經濟支持。該計劃也面向來自非歐盟國家學生。

註三:Discord,實時通話軟件,流行於歐美地區的游戲玩家間。

☆、三

日光是魔索布萊城的敵人,黑暗是它永恒的溫床。地上世界的生靈向日光攫取養分,維持生命;地底世界的隱秘靈魂則汲取一切誕生自陰謀和背叛的毒液。

陷入一場深邃的夢境對卓爾精靈而言是致命的,即便是他們的兄弟姐妹也無法完全地信任。在這混亂而失序的世界中,羅絲女神(註一)是他們唯一至高無上的神靈。她洞察這黑暗世界中的一切死亡和新生。她的行事難以捉摸,但正是那絲血腥的殘暴,才使這被遺忘國度的最後一道秩序得以維持。

**

卓爾精靈與黑暗渾然一體。他的步履悄無聲息,吉布森得把自己的夜視天賦發揮到極限,才勉強能從幽暗中辨出對方銀灰色的長發,從而跟上對方。

他們一路疾行,偶然停下,好與什麽東西相錯開。雷歐沈默寡言,而吉布森尚不知自己是否應該給予這名初見的卓爾精靈以信任,因此也沒有主動開口。

人們都說地底世界的卓爾精靈是世間最為邪惡的靈魂。他們甫一降生,便要提防來自暗處的殺機,對世襲貴族而言,這種危險更有增無減。成長於這種環境下的卓爾精靈是艾歐拉大陸聲名狼藉的刺客精英。享有羅絲女神庇佑的他們,精通各類刺殺技巧,同時像蜘蛛般,能長久而耐心地等待獵物掉入陷阱。

故土被毀的絕望尚在吉布森心間縈繞,但那份苦澀已漸漸淡去。長時間在黑暗中行走麻木了他對於時空的感知,直到那傳說中孕育著邪惡精靈的地下城市出現時,恐懼所催生的腎上腺素才使他的感官再度敏銳起來。

半球狀的拱頂將整座魔索布萊城籠罩,夜光苔蘚爬滿洞頂,投下陰森的紫色熒光。洞壁上隱約可見扭曲而模糊的巖刻,那些晦澀難解的符號似乎凝聚著某種死靈的魔力。尖角建築物從深坑中拔地而起,仿佛因接納敵基督者而被古老秩序拋棄的異教教堂。卓爾精靈將一直以來緊握在手的長弓放回背後,向不遠處的一處石階走去。

吉布森在他身後喊道:“嘿,我們就這麽大搖大擺地進去?”

矮人粗啞的嗓門在空洞的巢穴間回蕩。遠處傳來回聲,像有人在回應他的呼號。吉布森心虛地縮了縮脖子,連忙跟上精靈輕快的步伐。在這不詳的城市裏,雷歐是他唯一的向導,若是自己迷了路,指不定會遇見什麽令人頭皮發麻的事情。

“你在這裏無處可藏。”雷歐極快地走下石階,長發在肩頭搖擺。

“可萬一我被守衛發現了,會給抓起來。”吉布森扶靠石壁,慢騰騰地挪下階梯。布滿苔蘚的石階潮濕而黏滑,吉布森走得很慢。僅一會兒功夫,雷歐已走出了很遠。“嘿精靈,等等我!”吉布森喊道。

走在前頭的雷歐停了下來。他轉過身,長發從耳鬢滑落,遮住他半側的臉頰。銀色的發縷間隱約可見他晶紫色的眼睛,沈著而平和。

“我住在學院,這是眼下我唯一能去的地方。至於衛士會不會抓你,是你的運氣問題,”雷歐攤開雙手,“你看,我幫了你沒錯,但這不意味我得對你的生命安全負責。我只提供我力所能及的幫助,除此之外,我沒什麽好做的。”

他說得沒錯,吉布森知道自己不應奢求他人無來由的善意。僅僅是將他帶出黑暗這一項,雷歐已經推翻了吉布森對於卓爾精靈的基本認知。但吉布森厭惡這種將自己的命運交托給他人掌控的感覺,它讓他對自己的無能和怯懦感到憤怒。方才被湖水浸濕的粗麻衣衫汲取著他的體溫,讓他不住地打顫。他沒有武器,如同一只被拔去爪牙的猛獸。若他遇見了什麽災厄,也只能咬牙去承受。他沒有借口逃避,這是神明對於他逃脫那烈焰戰場的懲罰。

“我救了你,就會把這件事做完,”雷歐的話語清晰地傳來,“我能做的,只是給你一套衣裳,一把匕首,和一條離開魔索布萊城的路。”

雷歐向遠處的學院尖塔望了一眼,那塔尖煥發出的紫羅蘭色熒光黯淡得如同行將熄滅的冷焰。

“你必須趕在蜘蛛醒來前離開。”雷歐的聲音洩露出一絲不安。

**

吉爾從夢中驚醒。

那恐懼是如此真實,以至於他不敢睜開眼,面對這黑暗的房間。

有那麽一瞬他不知道自己是誰,這黑暗是屬於哪個世界的。他翻了個身,希望自己能重返夢境,看故事該如何發展。但他愈發清醒,故事的最後一幀畫面如同沙畫,慢慢被風吹散。夢中那些令他心悸的細節也變得模糊不清。

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把它扔到一旁。

他凝視著天花板。晨光在百葉窗的頂端刻出一條極淺的橫線。帕特裏克睡得很沈,他和緩的呼吸聲令吉爾平靜下來。他爬下床,取下搭在椅子背上的衛衣,給自己套上。光線太暗,他馬虎地給帆布鞋打了個結,把ipod塞進口袋。他的動作輕得像盜賊,沒有驚擾到夢中的室友。

他拉開門。走廊的頂燈給屋裏投落一道扇形的光斑。

那光斑漸漸收窄,變細,直到最後被黑暗切斷。

一道鎖舌滑進凹糟的脆響。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一:羅絲女神 (Lolth)是龍與地下城設定中卓爾精靈(黑暗精靈)的主神,以蜘蛛形象示人。

☆、四

吉爾收到了一封關於愛丁堡旅行的郵件,那是學生自行組織的旅游項目。他本沒有要去的打算,但因為安德魯問了,便只好答應他同行。

周六早上,他們坐上大巴。車裏滿是吵吵嚷嚷的大學新生。吉爾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巴經過泰恩河時,安德魯湊過來對窗外拍照。千禧橋猶如一道飛虹,緩緩向後退卻。朝陽正從天際線盡頭升起。雲層仿佛一塊軟糖,過渡出橘色的暖光。

安德魯的鬈發有一股綠茶的味道。吉爾往後靠了靠,好給安德魯騰出空間拍照。

他們聊當地變幻莫測的天氣,難懂的高地方言(註一),以及有哪些值得一去的餐廳。馬歇爾耳機一直掛在吉爾的脖子上,他本不應帶它出來的。

安德魯給吉爾看他手機中的照片,有些是明尼蘇達州的自然公園,有些則是家庭照。在一張他和他父親的合影中,兩人站在籬笆叢前,摟著肩,對鏡頭微笑。他父親手中握著一把□□,安德魯則穿一身夏季野外裝束。他的臉頰被太陽曬出紅潤的色彩。

“去年夏天我們在亞利桑那州拍了這張照片,”安德魯說,“我們在那裏打了些兔子,但因為不知該怎麽剝皮,所以我們只好把獵物都送給當地人了。”

“你會使槍?”

“不,我沒有持槍證,只能幫我爸做些給槍上油的雜活。我爺爺是個好獵手。他有一把□□,槍托是紅樺木做的。開火時,它會噴出煙霧,因此爺爺每次開槍時都得屏住呼吸。”

“你想家嗎?”吉爾突兀地問道,安德魯因回憶而泛起的歡欣神情淡了下去。他把玩著手機,似乎想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沮喪,但那轉瞬即逝的勉強仍讓吉爾給捕捉到了。

“不——”

“抱歉——”吉爾說。

兩人都是一楞。吉爾快速道:“抱歉,我不該問那個問題,我不是有意要——”

“不,沒關系。”

安德魯將腦袋偏向過道那側,好不讓吉爾看見自己臉上一閃而過的難堪。“千真萬確,我在這兒沒有朋友,但事情總會有所好轉的,不是嗎?”他那刻意讓自己顯得輕快的語氣中,有一絲苦澀的意味。人們總想掩飾住自己的孤獨,但這種嘗試只會讓他們看上去更加悲傷。

“是啊,”吉爾自言自語道,“一切都會變好的。”

“你呢?你和社團的那些人很熟吧?”安德魯問道,“但上次你怎麽沒有去酒吧?”

“我不喜歡社交。”吉爾的直白讓他自己感到驚訝。他本來可以找些借口搪塞過去對方的問題,比如他要去工作(而他確實也那麽做了)。但他知道,即便那天沒有工作,他也不會去酒吧。在安德魯面前,他至少不想偽裝。

“和同一群人在一起玩了五個小時的龍與地下城,已經夠我受的了,再去喝個大醉?”吉爾做了個手勢,“饒了我吧。”

安德魯咧嘴笑道:“你倒是我第一個認識的不喜歡去酒吧的英國人。”

“我只是不想強迫自己去做不喜歡的事情。”吉爾把胳膊擱在車窗邊緣,撐著自己的下巴。

灰暗無雲的天空下,起伏的丘陵猶如凝固的波濤。綿羊星散於低矮的石墻間,一動不動,像陷入沈思的雕塑。更遠處,天幕垂下,與晦暗的大海相接,讓人難以辨清陸地的邊界。一粒雨點打在車窗上,向後拉出一條淚痕。

“‘按著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我哥常這麽說,他的人生也確實如此,我希望我能像他那樣,但很多時候我只是假裝我做到了,”吉爾壓抑的聲音低沈沙啞,猶如困惑的自語,“他曾經比任何一個人都活得真實,但那些黃金日子都過去了,他沒法再回去了。”

安德魯湊近他,大聲地說:“抱歉,你剛說什麽?”

“不,沒什麽,”吉爾振作精神,讓自己從壓抑的情緒中逃離。他提高音量,問道:“我剛在問你為什麽來參加社團活動。”

“我只是想嘗試一下,你知道,崔斯特·杜堊登,”安德魯渾厚的聲音令人平靜,“我小時候很喜歡他,他就像我的超級英雄。有一次,我去參加童子軍的夏令營,帶了《黑暗精靈》那套書。營隊的老師以為我是個書呆子,把書沒收了,讓我和大夥兒去做野外行軍,”他自嘲地笑笑,“在我們那兒,就是這麽回事,如果你是個男孩,就得和別人討論橄欖球之類的玩意兒。”

“所以你決定成為一個皮劃艇運動員。”吉爾說。

“我沒有什麽法子,因為只有做運動生我才能申請到更多的獎學金。”安德魯說。

“無論如何,能申請到這裏的交換名額,你的頭腦一定很好。你是我碰著的第一個念歷史系的運動生。”吉爾說。

“很久以前,至少在達爾文還活著的時代,那時的歷史學家,考古學者——或者我們直接稱他們為:探險家,他們是去殘存文明餘燼的地方尋找死亡之物的人。他們不是坐在象牙塔裏研究羅森塔石碑上的象形文字是怎麽一回事的人,而是和拿破侖一起往北非,往阿爾及利亞,踏足到遙遠國度的那些冒險家。”

隨著安德魯敘述的展開,吉爾產生了一絲不真實的感覺。他以為自己坐在某處黑暗的劇院中,看舞臺上打扮成羅慕路斯大帝的安德魯念出一串人物獨白。

“你是個時代錯誤 (anachroni□□)。”吉爾說。

“也許吧,”安德魯的神情一瞬間變得低沈而神秘。吉爾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起來。他看著安德魯,像透過他與某位古老的隱者對視。對方緩緩念出一句神諭,吉爾知道自己不應去聽那不屬於人世間的話語,但他無可避免地被它給吸引了——“在我們的人生裏,都會有那麽一瞬,覺得自己似乎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不是嗎?”

**

這座城市埋藏於褪色的歲月裏。

那些年代久遠的磚砌建築泛出銅黃之色,屋檐的邊緣有些發黑。陡峭的石板路經年累月地被世界各地游客的鞋履磨蝕,猶如光滑的冰面。聖吉爾斯大教堂門前的露天庭院裏,圍攏著一批高舉蔚藍黨旗的社會主義工人黨(註二)成員。他們中的一些人甚至與吉爾的祖父母一般年紀。有人給他遞來一張紅色傳單,上頭以粗體字印著他們一日大會的主題:IDEAS FOR A WORLD IN TURMOIL。

午餐是在一家咖啡廳吃的。奶油香蕉吐司,金槍魚三明治,兩杯熱巧克力。

店裏播放著令人昏昏欲睡的新奧爾良爵士曲。櫥窗外行人腳步匆匆。一旁的老顧客正在和店員寒暄,聊天氣和工作。這讓安德魯想起自己家鄉的那間小酒館。那裏的每個人都彼此認識,但在這兒,他只能聆聽別人的談話,默默地回憶自己在弗吉尼亞的日子。

他們游覽愛丁堡城堡時,有人正在舉行婚禮。游人們圍著他們拍照,高喊祝福的話語。從城堡垛口向外望,愛丁堡北區的街道猶如一幅方方正正的棋盤。太陽從雲層間投落紡紗般的光線,海鷗在其間翺翔,好似梭子來回編織一段布匹。

他們在城堡盤亙了好一會兒,安德魯買了一小瓶蘇格蘭威士忌。等他們離開城堡,往巴士點走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聖吉爾斯教堂前已經沒有什麽人了,廣場的圍欄上插著寶藍色的旗幟,地上散落著傳單和垃圾。渾厚的教堂鐘聲響起,敲了三下。

金色夕陽迎面刺來,使他們幾乎睜不開眼。狹窄的蘇格蘭街道沐浴在日光中,石頭路被鍍上一層雕像般的銅金光輝。風撫摸著他們的臉頰,向他們吻別。威瓦利橋(註三)下,火車站的玻璃幕頂反射出刺眼的光束,猶如一片鉆石之海。自行車從他們身旁快速駛過。迎面而來的人流偶爾將他們沖散,但很快兩人又會並肩走到一起。

安德魯回頭望去。

愛丁堡城堡蹲伏於山丘上,夕陽托襯出它低矮的剪影。孤兀的巖石盤踞於它足下,好似那相伴孤獨君主的醜陋侍衛。黑暗一寸一寸地上漲,緩慢而耐心地,要將這座古老的蘇格蘭榮光包裹進它幽暗的胎衣中。在那一瞬間安德魯似乎看見幽暗的魔索布萊城在向他招手。他感覺,在人生的某個時刻,他曾這樣站在這兒,向什麽事物告別。

“安德魯!”

吉爾喊道,安德魯仍沈浸在那回憶中。他走了過去,一把抓住安德魯的手腕。

“你在看什麽?我們要趕不上大巴了!”

安德魯眼中有迷惘一閃而過。吉爾冷靜了些。如果沒有趕上回程的車,他們可以搭火車回,或在這裏住一晚,總有辦法解決這問題。說到底,他為什麽會表現得這麽著急?他幾乎不是他自己了。或許是這陌生的街道,匆匆的行人,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是個異鄉人,讓他想逃回自己那狹小的巢穴。

“抱歉,”安德魯說,“我們走吧。”

吉爾松開安德魯的手腕。冰涼的觸覺殘存在安德魯的皮膚上。

他們一前一後地往大巴站走去,直到上了巴士,他們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巴士啟動了,無聲地駛離這座沈浸於璀璨黃昏中的城市。歸途的倦意籠罩了車廂。窗外的天空逐漸變暗,仿佛帷幕合攏,將一切尚未探索的鄉野景致掩於幕後。司機將頂燈關閉,留下一排煥發晶藍熒光的條燈。吉爾睡著了。他倚靠車窗,腦袋隨路途的顛簸而輕輕磕碰著窗戶。他蹙緊眉頭,睡得不很平穩。

安德魯打開手機相冊,瀏覽他在愛丁堡拍攝的照片。某張照片裏,吉爾背對鏡頭,雙手揣在衛衣口袋,腦袋微向右偏。風把他的額發吹得微微揚起。他的眼睛被陽光刺得瞇了起來,望向遠方的天空。

謝謝,安德魯無聲地說,謝謝你能陪我一起旅行。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一:高地口音 (Geordie),流行於英國東北部的方言。

註二:社會主義工人黨 (Socialist Workers Party),英國左翼馬克思政黨,奉行托洛茨基理論。

註三:威瓦利橋 (Waverley Bridge),愛丁堡市內一座連接老城與新城的橋梁。

☆、五

你眼中的世界並非全然黑暗,而是由亮度不等的熱成像構成,那些躍動的熱輻射組成了你對色彩的全部認知。

一道赤色的人影向你走來。他手中的長矛顯出深紫色的光影。他胯下的蜥蜴發出高頻的嘶鳴聲,警告你勿要前進。

你與那名騎手相對峙。蜥蜴擡起前足,向你逼近一步,它腳底的肉墊使這一具有侵略意味的行為消弭於無聲。你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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