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潛行提著兩個禮盒，穿過窄小的走廊，走到一扇破舊的鐵門前，敲了敲，然後耐心得等了一會兒。

裏面傳來回應，一個穿著樸素的女人打開了房門，溫和的眉眼在看到李潛行那一瞬間盈滿了笑意，雖然衰老，卻十分溫柔。

“就知道你要來，我粽子都蒸上了。”劉母把李潛行迎進了門，李潛行叫了聲阿姨，把手裏的東西遞了過去，“蜜棗的粽子，還有點水果，您留著吃。”

劉母推拒了一番，無果，最後收下了。

“冬冬最喜歡吃蜜棗的粽子了，我現在蒸上，一會兒讓他嘗嘗。”劉母轉身往廚房走，高興道，“一年沒吃，指定饞了。”

李潛行點了點頭，扭頭看向櫃子上擺著的遺照，一個青年，眉眼彎彎，正沖他笑著。李潛行走了過去，伸手在照片是觸了觸，像是寵溺得蹭著青年的臉頰。青年一如既往，笑看著他。

“吃粽子了。”

這天中午，如同過去八年，每一天每一頓。一雙空出來的碗筷安靜得擺著。

劉母剝了個熱乎乎的蜜棗粽放了進去，垂著眉眼，哀傷得嘆了口氣。

李潛行待到天色漸晚，開車回家，被堵在路上。

他難以抑制得想起那個逝去好友，或者又不僅僅是好友而已。

兩人大學同窗，同寢，甚至還在沒有暖氣的冬天裏同過床。李潛行現在還記得大學時候的劉冬，瘦瘦小小的，睡覺的時候縮在自己懷裏，畏寒得蜷著，睡覺乖乖得沒有動靜，輕輕暖暖的鼻息噗在自己的頸窩裏。

李潛行思緒飄遠了。

大學畢業那天，寢室的人都喝醉了酒，明明大夏天熱得難受，劉冬卻硬是要跟李潛行睡在一張床上，兩個人出了一身汗，黏黏糊糊得靠在一起。李潛行半夢半醒時察覺到劉冬輕輕湊過來的唇瓣，那時候的震驚，他現在還記得。

他的刻意疏遠，劉冬的心灰意冷，導致兩人多年未見。

直到劉冬出了事，李潛行被同學告知，幾個人一起來家裏看他。那時候的劉冬瘦骨嶙峋，襯得一雙眼睛又大又黑，在看到李潛行那一瞬間亮了起來，然後委屈得紅了眼眶。

劉冬家裏條件不好，剛出院的那半年也請不起看護。李潛行寢室幾個兄弟隔三差五得過來搭把手，幫著照顧一下。

李潛行記起來那時候的情形。劉冬輕得像是羽毛一樣，在他懷裏無力得垂著手腳。發絲軟軟綿綿，帶著清香。像個讓人愛不釋手的布娃娃。

在劉冬去世之後，李潛行才知道，劉冬那時候身體虛弱得厲害，根本碰不得水。但他卻一定要母親在李潛行來之前幫他洗澡。曾經因為洗澡水溫不熱，受涼進了醫院，好多天吃不下飯。

劉冬受傷的位置太高，因為錢不夠也沒有做系統的治療。一次尿路感染，把他送進了醫院，就再也沒出來。

在劉冬人生最後的那幾個晚上，李潛行守在他的病床前，劉冬虛弱得說不出來話，只用那雙大眼睛看著李潛行，慢慢得眨著眼睛。

能看出他很累了，卻堅持著不想睡過去。

直到現在，李潛行三十五歲，再也沒有被另一個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那樣的珍重，那樣情深。

劉冬在一個冬夜離去。劉母身體一下子垮了，李潛行和幾個好友操持著辦了後事。

他在殯儀館幫著工作人員一起給劉冬換上襯衫西褲，可劉冬太瘦了，像是一片紙一樣薄，看著可憐。

李潛行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把人裹住，然後抱著了他一會兒，卻永遠也暖不熱他了。

李潛行想著舊事，沒看到迎面撞上來的卡車。一時間一聲巨響，他的世界歸於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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