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醫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社幸一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麽每一次，他帶茉莉去找她的主治醫生羽田的時候，都能在途中“偶然”地遇到那個貌似被“從前的茉莉”殘害過的可憐女人。

社同學攥緊剛才羽田醫生新開的藥，雖然醫生說讓病人一日三次飯後服用會比較合理，但他開始考慮，如果一會兒茉莉發瘋的話，要不要立刻給她灌下去。

“幸一，直接灌的話這個軀體會功能壞死，要相信科學。”茉莉面無表情地及時用語言制止了自家眼鏡叔叔接下來有可能的誤殺。

“……茉莉你會讀心術對吧，你其實是超能力者……求你了聽到什麽看到什麽別再說出來，我怕自己會忍不住把你送去研究所……”社幸一木著臉毫無焦距地望著前方。

“這是斯科貝爾德精神理論基礎衍生出來的波動分析模型的實際應用，不是讀心術。在面對較低等智慧生物時，連精神幼生體都可以輕易做到單向的意識交流，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就是單方面對你的腦電波進行解碼……”茉莉“啪啦啪啦”地解釋都不帶喘個氣，最後閃閃發亮的小眼神鎖定了社同學，“你真的能送我到地球的研究所裏參觀嗎？”

“……”

“低等智慧生物”什麽的我沒有聽到哦……男人自欺欺人地放空大腦。

看著小侄女那一向沒有什麽情緒的眼眸裏難得展現的渴望，社同學已經連腹誹都沒有力氣了。他最後只抓起她的手臂，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默默從人家剛完成手術緊接著又遭受不明生物驚嚇的小百合病房門前路過……

扯……扯不動。

“幸一你的力氣沒有我大，真的。”茉莉看他的眼神平直得讓男人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回家了，你還停留在這裏幹嘛。”社幸一板著臉冷著聲音試圖挽尊。

“那個叫小百合的女人好像很害怕我的樣子。”茉莉說著，擅自推開半掩的門往人家病房裏走，“總覺得讓別人那麽害怕不打個招呼好像不太好意思。”

你就胡扯吧！你還知道什麽叫做不好意思？！社幸一聽著少女那一聽就十分扯淡的解釋，跟著她走進病房，為把她帶離是非之地作最後的努力。但是他失敗了，他聽到茉莉朝小百合一字一頓地道：“結城誠一讓你爸爸把出演電影配角的機會給我哦。”語氣平直。

“哢嚓”。

社幸一和巖井小百合的某根神經同時斷了。

小百合礙於臉剛做了手術不能大幅度蠕動肌肉，只能僵直地躺在床上“嗚嗚嗚”的哭個不停。社幸一揪起茉莉的後領子，像拎貓咪一樣把這只粉紅色的惹禍精捏起來就跑。

在醫院的大門前，社同學撐著膝蓋喘著老氣。茉莉臉不紅心不跳，因為剛才小百合那段“震驚”的精神波信息驗證了她之前推測的、“人類的憤怒和妒忌能夠誘發能量轉化”的假設而感到滿意，並無恥地朝幸一小聲道：“說你弱還不信。”

……啊啊啊啊啊殺了你！！

社幸一的綿羊皮下正沸騰的野獸之血並沒有側漏（餵！），循例在內心宣洩完後站直，他側頭看向茉莉：“你剛才說，巖井導演把角色給你了？小叔叔我以為你一直是個不屑於說謊的孩子……你剛才為什麽要騙她？”

“我沒有騙她。”茉莉直直地望著男人。

“……好吧，我誤會你了。”社幸一看女孩一貫平靜的眼神，放棄去問茉莉“你怎麽知道的”這種已經沒有意義的問題，反正女孩給他的解釋也不會是什麽正常人能夠理解的東西。

壓下對小百合的愧疚，社幸一遠遠地朝醫院的方向劃了個十字：願上帝保佑你，小姐……

……

第二天清晨，社家果然接到了巖井導演助手的電話，表達感謝後，男人轉身看著茉莉一身粉色地規矩站在那裏，眉眼裏明明沒有任何表情，但社就是覺得她一副大局在握的高深莫測樣。

“巖井導演讓你一周後去參加電影的開機儀式。你拿到裕子的角色了。”男人頓了下，繼續道：“你確定你要參與這次的拍攝嗎？如果你覺得很難面對巖井導演的話……”

“參加。”茉莉毫不猶豫地截斷小叔叔的話頭，怕他還要再勸，補充，“巖井導演的力氣還沒有你大……”

“停停停！”社阻止茉莉繼續打擊他那所剩無幾的自尊心的舉動，眼神飄到窗外，“……再過一段時間就是高中開學了，你有什麽需要買的東西到一定要告訴小叔叔……”

我想要便攜式流體塑形實驗室……茉莉的精神體扭動著默默蹲下，不知道第幾次懷念自己故鄉那琳瑯滿目任君挑選的專業器材購物空間站……

完全不介意對方的話題跳躍性太大，茉莉搜索了一下信息庫，“開學”這個關鍵詞夾雜著一個老頭在講臺上說話、一堆少年少女穿著相同的制服吱吱喳喳的場景。她對這個種族的學習方式很感興趣，知識和經驗的傳承與交流是一個種族文化裏十分重要的部分，對於擁有成熟文明的物種來說，地位僅次於“繁衍”與“生存”。

在“學者”誕生以來，“學習”似乎占據了他們生命中大部分的時間。一種永恒的使命感促使著他們不斷去發現、不斷去探索，在這其中體驗喜悅和滿足——這也許是他們少得可憐的情緒反饋系統中比較強烈的體會了。

……

聽說了茉莉已經加入了陣容豪華的電影拍攝組，同為Love me部的恭子也為她感到欣慰。因為謎一樣強大的精神等級而被茉莉判定為“可持續觀測體”的最上恭子絲毫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外星研究者蓋了個戳用“印記”黏得死死的。這個面無表情冷冰冰的女孩雖然外表看起來很不好接近，但共事以來，茉莉的行為跟她給人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同，她總是乖巧安靜地跟著自己（對珍貴的特別編號觀測體要跟蹤觀察），跟她對話時眼睛會認真地望著自己（確定精神坐標以便進行領域鎖定），會乖乖地牽起自己的手輕輕握著像是捧起什麽重要的東西（關於**條件和精神能量轉化的聯系研究中的一環），摸她的頭的時候會微微僵硬應該是羞澀（“別碰我的頭蹭壞了精神體木有醫生可以看啊！”）……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孩，恭子不明白為什麽會和就觀感而言溫雅和善的結城誠一起沖突。

更何況他們還是兄妹。

《一封情書》的開機儀式，鑒於恭子是為數不多和茉莉相處得比較正常的藝人，她被社長拜托到現場去照看一下少女。本來茉莉還表現得讓人比較省心，兩人因為出席正式場合，都不好穿那套讓人羞恥欲死的大粉紅色經典制服。茉莉的黑長褲禮服是社幸一替她挑的，襯得藍短發的女孩存在感異常強烈。

開機儀式設計成露天聚餐，允許少量的媒體入內報道。讚助商代表、監制等負責人上致辭後，巖井導演進行了一番頗為煽情的演講，大意是這部電影將會成為國內業界的一個標志性作品，拍攝組及演員都是最優秀的雲雲。

爾後，出演男主角的誠一上前，微笑致敬之後，這個在一周前還默默無聞的娛樂圈新人緩緩地、似乎在琢磨每一個字般說道：“各位，承蒙巖井導演的賞識，我接下來一定會努力的，謝謝大家。”

掌聲響起，持重卻不甚熱烈。飾演女一號的演員特意挪到了似乎聽得認真的敦賀蓮身旁，笑著調侃：“啊啦，結城君還真是年少得志、意氣風發啊，不是嗎？我們像他那個年紀的時候，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傻楞楞地橫沖直撞呢。這小子還真是走了大運。”

敦賀蓮禮貌而疏離地笑了一下，眼睛從結城誠一的身上收了回來，瞥向站在後方、一臉漫不經心的空白的茉莉，和那個總讓他過分在意的、名叫恭子的女孩。

真是兩個完全不相同的人……敦賀蓮想。結城茉莉看似木訥，實質總散發著讓他感到危險的氣場；而最上恭子看起來像只長滿硬刺的刺猬，但內裏卻潛藏著過分溫柔的本性。

那兩個女孩……就像生物學教授和即將被解剖的青蛙和諧地站在一起。

敦賀蓮為自己再次冒出來的想**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將一切幻覺都歸結到睡眠不足上。他轉而看向自家的經紀人——社先生忙著給他排通告擠時間進行電影拍攝，並沒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樣時時刻刻盯著那個貌似精神受創的小侄女。

社先生是專業且敬業的，蓮的笑容真實了些許，並沒有就著女演員的話作任何回應。

劇組花費在選角上的時間太多了，電影的拍攝檔期擠得很密。開機儀式後，馬上就架起設備進行拍攝的陣勢很多演員都能夠理解。茉莉目不暇接地環視著郊外清新的自然景觀中各種各樣和環境極不協調的器材，多次嘗試卻始終沒有成功得手讓她對這些能夠記錄影像的古董工具產生了超越研究**的執念。在她伸手扭下攝影機的鏡頭之前，抗機子的師傅揮蒼蠅似的揚了揚手努嘴一句“快別擋著妨礙我調試”掐滅了開機儀式上的引起群眾性恐慌的可能。

恭子拉過茉莉，在導演的催促下，少女細細地向即將第一次參與拍攝的同伴道：“不要緊張吶，茉莉，我在旁邊等你哦！”

我沒有緊張啊，倒是你的手別抖啊少女。

茉莉腹誹著，聽話地點了點頭。

在恭子的精神體實質化成怨靈一邊扭動著打結一邊默念“大魔王瞪過來了啊啊啊啊”的時候，茉莉和誠一已經就位。電影的拍攝通常不會完全按照劇情的順序來，場景、演員的檔期、物資等等因素會決定拍攝的先後順序。很巧的是，開機後，拍攝組第一幕要完成的，就是男主角魅上準人在鄉間的小路上偶遇裕子的場景。

郊外，拍攝組準備就緒，開始的信號一落下，結城誠一的氣質立刻就變了！

抑郁、失意、瀕臨崩潰的男人順著小道漫無目的地走下來，在小路的半途間突然停下。名叫裕子的少女輕靈地穿過小道旁的草叢，在茂盛的櫻花樹下拾花瓣……

“停！”巖井導演板起了臉，“結城茉莉你在幹什麽？！”

結城誠一的嘴角不明顯地抽了一下。

演繹“裕子”的茉莉是有按照劇本所說的，在茂盛的櫻花樹下拾花瓣。不過她是伸長雙臂毫無美感只註重數量地一撈，把一大堆的花瓣掃到身前再一把捧起……

真是讓人無法直視的粗暴舉止，絕對不適合性格設定是“溫雅知性”的裕子……

“……”

茉莉認真地想了想，也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哪裏不對。她連普通人類的一些正常舉止都琢磨不透，更不要說那些由人類理想化之後塑造出來的虛假角色了。不懂就問是“學者”的傳統美德，茉莉乖寶寶舉手發問：“要表現哪一種情緒？”

“愉快和幹凈……沒有憂愁……即使不能到達這個程度，至少也表現出一個正常的溫柔的裕子！你那種要殺人一樣的撿花瓣方式是怎麽回事！”

“哦。”艱難地理解了人類隱晦又過於抽象的解釋，茉莉點點頭。巖井導演見女孩並沒有產生什麽負面的情緒，似乎自己就真的只是解答了她的疑惑似的，順從地接受了答案。一下子洩了氣，巖井揮手，拍攝重新開始。

少女蹲下，撿起一片花瓣，微微捏了捏，又伸出手，接了一朵散落的粉櫻。她把櫻花捏在指尖間輕輕旋轉，然後，平靜的臉上洋溢出一個並不張揚，卻足夠表達喜悅的天然的微笑。

魅上準人站在小路邊，出神地望著那陌生的女孩過於灼眼的笑。

兩人就這樣，一個註視著對方，一個低眉凝視手中的花朵，眼裏蕩漾著一層淺色的光，卻未達深處。

在“魅上準人”眼裏，眼前的女孩不是“裕子”，而是“茉莉”……從前總是用覆雜的、既冷漠又痛苦的眼神註視“結城誠一”、卻在最後一刻柔和了整個表情、眼底的冷終於破冰而出的“結城茉莉”。

他那個既瘋狂又殘忍、簡直肆無忌憚的妹妹。

“……好了。”有些吃驚於茉莉瞬間代入角色的速度，巖井導演很不是滋味地指揮著準備下一個鏡頭。結城茉莉的演技透露著一種詭譎的天才的氣味，他的愛才之心讓他越來越沒有辦法去為難那個孩子——即使他從前曾經因為女兒的傷而詛咒過她無數次。

茉莉一聽信號立刻回覆要死不死的面癱狀。她有好好做功課，從社同學的收藏裏翻出N部電視劇進行極速瀏覽和強行記憶覆制的好處就是，她至少可以在表面上覆刻那些電視劇演員中隨便一個的表情——即使在精神比較好地接管和驅使這個軀體之後，“模擬”軀體的生理性表情還是比進行精神同步模擬情緒還要艱難，不過“學者”的鍥而不舍還是很可怕的，從拿到劇本的那一刻起就鏡不離手瘋狂練習到幾乎躺進醫院的茉莉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

結城誠一若無其事地和茉莉擦肩而過，略微低沈的青年嗓音伴隨著淺淺的微笑掠過茉莉耳邊：“總是靠著作弊的手法的話，是撐不到最後的。”

茉莉一頓，然後緩慢地，勾起了唇角——剛才的模擬後遺癥。

然而這個細微的神態陰差陽錯地剛好表達了她現在的心情……她想，無論是演戲還是結城誠一，一定都會成為讓她的同伴們喜愛的物種研究課題素材的。

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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