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再試一次。”

七倉美森此刻像換了個人似的。她可以接受自己輸了，但她無法允許自己放棄。在茉莉從化妝間走出來的一瞬間，她就明白了Daniel為什麽要讓這個門外漢來嘗試這種專業模特兒都不一定符合要求的頂級雜志拍攝。

結城茉莉就是攝影師之前所講的、生而伴隨著獨特天賦的女人，氣質、眼神、表情、相貌、身材……這種種只要有一樣超水準，就會讓任何一個女人欣喜若狂的要素，居然在她身上那麽和諧完美地契合著。這次的拍攝第二個主題——“冷傲”，就好像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她甚至不需要任何表情和動作，她本身的存在就是冰雪，就是傲骨和冷然……

……唯獨作為模特兒的決心和專業水準，我自問不輸給任何人！在心底裏承認了對方的天賦，卻對自己的職業素質有著強烈的自信，七倉美森一步一步走到拍攝的布幕前，和茉莉擦肩而過，轉身挺直脊梁、坦然地站在攝影師面前。

茉莉歪了歪頭，最終緩緩地離開鏡頭，路過美森的時候，在她耳邊悄聲呢喃：“現在的你，比剛才有趣多了……繼續加油。”

說著，冷淡地飄然走到之前待的地方，安靜地坐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燈光聚焦下的長發少女模特。

美森沒有想到茉莉竟然還會……鼓勵她。她愕然地望了在同伴之間聲名狼藉的少女一眼，只看到她乖巧恬靜地端坐的身姿。

這個人，真的是那個結城茉莉……嗎。

不管她是什麽，她能夠做到的，我也可以！

“很好！很棒的眼神，再加一點冷淡的感覺！對了，就是這樣！美森醬你很漂亮哦！”Daniel的稱讚聲一下，工作人員又開始忙碌起來，拍攝重新開始，但坐在角落的茉莉，就好像瞬間遠離了那邊的喧囂一樣，冷靜到像是在審視什麽的目光沒有焦距地放在遠方。

等七倉美森完成了這次拍攝，她的經紀人問及茉莉的接下來的安排時，少女一副準備“黏著你家藝人到天涯海角”的架勢把這個中年大叔嚇著了。最後，還是美森出面，先對茉莉之前的“搗亂”表示一番感謝——畢竟是她讓自己領悟了在娛樂圈難以體會的感受，並在拍攝中作出突破的，美森再不懂禮貌也不會忽略這一點，雖然這並不是茉莉有意而為之——然後猛地拉過女孩的衣領，可愛的臉蛋上是一副完全破壞模特形象的、惡狠狠的表情。

“你這家夥！別給我繼續搗亂！快，自己給我回家去！”

“你的臉好醜。”按照知識庫裏儲存的、屬於人類的審美觀作出評價後，茉莉一臉平靜、卻雙眼發光地期待著對方的反應。

這是她對這個新物種的視覺文化進行適應和理解的第一步，如同人類在研究青蛙時學會了它們的語言，然後對青蛙們的外表審美作出第一次評論一般，茉莉自己實在拿不準這樣的反應在人類來說是不是正常的。她緊緊地鎖定著美森的精神波動，等待著她的情緒反饋——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昭示茉莉這次的表現是不是“很人類”。

就結果來看，似乎，她搞砸了。

“結、城、茉、莉！”

好吧，就目前的情況看來對方貌似不太滿意……不過沒關系，至少，她又收集了一段強度不錯的精神信號……

七倉美森平覆了一下心情，雙手抱胸別扭地嘗試心平氣和向茉莉說道：“好了，我走了，今天雖然你的表現不算遜，但可比不過作為專業模特兒的我！你這家夥就是運氣好生就了一個好相貌而已……我可是聽說過不少關於你的‘光輝事跡’，但本小姐也不是道聽途說的人，剛才你在攝影棚裏對我說的話我會記住的，而你也不要再跟那些混賬的人玩下去了。我看今天跟你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就很不錯，你就這樣和他一起生活不是挺好的麽。”

壓根不相信社幸一那套“侄女和小叔叔一起逛街”的說法的美森在胡亂猜測，而沒有聽懂美森話裏深意的茉莉又以在人類的角度看來十分天然呆的反應點頭作為回應。不知不覺間制造了一個性質糟糕的誤會的少女們默默在風中對視著（餵），直到美森的經紀人催促的聲音傳來。

“美森醬！走了吶，下一個通告不可以遲到哦！”

“是！”美森轉身一邊走一邊朝靜立在原地的茉莉笑道，“還有吶，‘繼續加油’這句話還給你，你還差得遠呢！”

沒錯，人類這個物種真是微妙呢，我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茉莉望著美森的保姆車絕塵而去，調轉身去小跑到剛從攝影棚出來的Daniel身旁，在對方以為她要向自己提些類似於“讓我也當模特兒吧”之類的要求時，出乎意料地指了指他手裏的攝影設備。

“這個古董……唔，不，這個機子可不可以給我看看？”

“哈？”

少女認真的臉毫無表情，Daniel吃不準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就是，想要拆拆看，這樣子的機器在我們那裏不常見……”

“……乖，別鬧，小妹妹快回家去吧……”覺得自己招惹了什麽不該沾上的怪東西的攝影師弱弱遁走……

晚上，等在外面找了一整天人的社幸一回到家中，看到那個他擔心了超過10小時的少女現在正規規矩矩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連吐槽和責備的力氣都消失了。

循例問了句“你今天哪裏去了，我找了你很久。”得到的回答是“去看了一下人類的舊式宣傳生產，和一些有意思的古代器械。”

社幸一感覺那段話就像是一堆扭成團的蒼蠅從他的左耳飛進去然後右耳飛出來，毫無意外地，他覺得自己好像習慣了這種完全沒有辦法理解的回應，於是也不去糾結這其中的遭遇究竟有多神奇，拖著殘破（？）的身子把自己拋到了臥室的大床上，抓起被子邊緣一滾，卷成蛹狀團成一堆陷入夢境。

……養女兒好辛苦，姐姐姐夫，你們真偉大。

夢中，社幸一作了個棒球的投擲姿勢，一把將一堆敦賀蓮的劇集CD遠遠扔了出去，緊接著男人霸氣地舉起右手往遠方一指：“少女喲！去吧，去追求理想！”茉莉從他身旁竄了出來，撒腿子就追著那堆CD奔向遠方，天地間只剩下社幸一爽朗的回聲：“別回來了喲喲喲喲喲喲——”

“……醒醒，醒醒。”冰涼的少女嗓音。

“唔嗚——”賴床的男人無恥撒嬌的拉長音。

“……就算你把那些CD全部扔到地球以外，我也不會追著奔跑的。”少女平直的語氣沒有展現她內心深處對地球人那種自我安慰式的低級妄想的鄙視。

“唔……啊？！”社幸一突然坐了起來，沒有戴眼鏡讓他只能看到站在自己床頭的女孩模糊的輪廓，“等等……你、你怎麽知道的？！”那明明是我的夢境啊！這孩子是貘嗎還能入夢啊？！

“根據你的精神波頻和幅度套入夢境模型進行計算模擬就可以了，這是已經普及了的舊技術，更何況人類總是喜歡精神裸奔……”

“停停停！算了，當我沒問……”社幸一阻止茉莉那在他眼中顯得神經兮兮的胡言亂語，一邊抓了抓自己的亂發一邊瞄鬧鐘，發覺時間尚早，於是勉強和顏悅色地耷拉著眼皮問：“有什麽事嗎小茉莉……”

“你的手機一直在吵，那個不符合規格的通訊設備散發出來的電磁波擾亂了我篩選精神信息的進度……”

“就是說我手機響了對吧。”自動過濾掉無意義的內容，社同學查了下簡訊，然後一邊起床一邊叮囑，“今天我要先把手下的藝人送到工作場地，然後再帶你去醫院覆診和看一下醫院那邊新介紹的精神科醫生。警局那裏好像說關於小茉莉的案子有了進展，明天有空的話我再和你去一趟那裏……”

“精神科醫生？”茉莉的眼神亮了一下，她沒有在這個軀體的知識庫中接觸到這個名詞，於是還以為那是跟她所生活的次元裏、擅長精神力治愈和疏導的那種醫生有關的。

而聽到小侄女的語氣不太尋常，社幸一自覺失言：“不是……不是，我不是質疑你的精神……總之，發生那樣的事，還是去看一下好，只是咨詢一下而已，之前的警部建議的……”這妞分明精神有問題，再不去看一看的話到時候精神有問題的說不定會變成自己……覺得自己的想法很糟糕卻無法不這麽去思考的社幸一又再次陷入自我厭惡。

“還有，今天要回一下LME本部……”

出門，上車，考慮到蓮和茉莉上次見面的場面頗有殺傷力這個因素，社幸一決定把少女放到LME那邊讓熟人先看顧一下。拎著女孩在大堂裏滿懷歉意地把她塞給擔任LME演員部門主管的自己的老友，開車離去的社幸一有瞬間覺得良心在哭泣。

對不起了老友……如果小茉莉有什麽得罪的話下次請你吃飯補償你吧……

這邊社幸一借了敦賀蓮到片場去了。那邊接管了茉莉的男人因為要擔任今天的LME新人選秀的緣故，又想起社同學臨走前提醒說他的小侄女精神不太穩定不能讓她落單的話，只好破例把茉莉帶著身旁到選秀場地去。還好女孩子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後，而其他評委見狀也沒有什麽意見。

挺乖巧的孩子啊，樣貌也不錯，好苗子啊……這樣想的演員部門主管，在選秀開始之後，真正見識到了社幸一嘴裏說的“精神不太穩定”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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