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幸一坐在計程車的副駕駛座上，表面上專註於路面狀況，實質不時地通過倒後鏡偷看後座那新鮮出爐的小侄女。少女安靜和順地低眉垂目的樣子看起來恬靜優雅，黑得發藍的發絲堪堪垂到耳際，並沒有遮擋住她弧度漂亮如天鵝的頸脖。男人作為當紅藝人敦賀蓮的經理人，工作中接觸過不少魅力四射的女性藝人，而結城茉莉的姿色在他看來，即使是放到那些最頂級的女演員之中也是毫不遜色的。

要是再多點表情就好了。社幸一琢磨著女孩的表情究竟有沒有切換到“面癱”之外的可能性。

對啊。雖然是第一次見自家這個小侄女，但女孩左看右看都是個老實孩子，怎麽會像那個便衣刑警說的一樣，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認識呢？而且，聽警方的口氣，少女的品行還存在一定的問題……

自從成年之後，社幸一就沒有跟那個名義上的姐姐有什麽接觸了。他是社家收養的孩子，養父母因為只有一個親女兒的緣故，就領養了他給姐姐做玩伴。結果他們兩個孩子歲數有差距，相處得不怎麽樣，養父母家境優越，多養一個孩子也沒什麽，只是和養子感情都不太深厚，後來孩子提出要獨立了，也沒有多加勸阻。最後兩邊聯系也就少了。

如果不是這次接到警方那邊的留言，說是他的侄女遭遇了惡劣的侵犯未遂事件，精神出了問題，又找不到家人可以出面照料的話，社幸一都快要忘記自己還有一個早已結婚組建家庭的姐姐了。當聽到姐姐和姐夫意外去世，侄子在國外聯系不上，只留下個未成年的女兒還連遭橫禍時，他只是想到了女孩子孤苦無依的樣子，就沒有辦法就這樣拋下她不管。而且現在看來，女孩子沈默寡言，動作刻板，交流時一板一眼的樣子是真的不太正常，完全沒有照顧孩子經驗的社幸一實在是各種忐忑。

計程車緩緩停下，男人付了錢，搓了搓手，文秀的臉龐露出一絲遲疑。他推了下眼鏡，借此來掩飾自己的窘迫：“結城……呃，可以直接叫你茉莉嗎？”

茉莉點頭。

少女在路上已經在對方單方面的交流中了解了男人的名字。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叔叔”，茉莉覺得自己先前的定論有些倉促。這男人在剛見面的時候，精神波動並不弱，有一瞬間，他的精神體呈現出了一種極其穩定的形態，就像是……將要羽化成純精神體種族的過渡期，一個將要往更高層次進化的生命的預兆。

難道說，人類將會是這偏遠的星域裏首個演變成精神體系智慧種族的物種嗎？

在茉莉的發散性思考從種族的演變擴展到大宇宙聯盟的發展之前，不知道自己的精神領域已被某非人生物的精神觸¤手調戲了好幾次的社幸一輕輕推著茉莉前進，盡可能展露自己的無害和友善、溫和地對她道：“到家了。”

這是，結城茉莉的家。

眼前的覆式小洋房有著淺杏色的外墻。穿過前院，打開門，光線陰暗的大廳裏充溢的冷清和房子外表所呈現的溫暖相反，給人一種陌生的、生硬的感覺。

知識庫裏冒出關於“家”的定義。茉莉歪了下頭，覺得有必要更正一下男人的錯誤認知。

“家？只是個房子。”

社幸一也沒有想到門裏面會是這樣一副冷冰冰的景象。家具像是好幾天沒有被使用過的樣子，地面上被摔破的花瓶碎片和水跡濺得到處都是，椅子翻了過去，桌布被扯落在旁，大廳中整一副被脾氣暴躁的主人狠狠蹂躪過的模樣。

社幸一聞言，心下有些難受，忍不住疑惑地看向茉莉，只見女孩依舊毫無反應，像是後腦勺長眼睛似的，瞬間視線就和他的相接觸。男人努力地嘗試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嘴下說話驅散尷尬的靜謐氣氛：“茉莉，你家……這個房子，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嗎？”

“不知道。”

不屑於說謊的外星小怪物頂著一張漂亮臉龐冷靜地回答。她才不懂怎麽去考慮這個人類的感受呢，沒有吸收記憶庫的她什麽都不知道不是很正常的嗎？不能指望她去碰觸這個信息混雜的軀體存儲在精神域深處的記憶情報體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可是會把她穩定的精神體給汙染破壞掉的。

“……”

難道她很久沒有回家了？那種若無其事的表情也太過淡定了吧？她的精神果然有哪裏不太尋常……在某種角度來說真相了的社幸一深深覺得自己不可以把少女單獨留在這樣的地方生活。在聯系到她的哥哥或者其他親戚之前，放她自己一個人行動的話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讓他愧疚一輩子的事呢。

男人不在掩飾地直視少女的雙眼：“茉莉，你……願意暫時和小叔我一起生活嗎？”

茉莉的瞳孔中閃過一道淺光，面無表情的臉平靜得不像個未成年人，反而像已經註視了這個世界千萬年的高山和海洋，自有一種內斂到極致、讓人不得不信服的氣質。

“好。”

女孩只回答了一個字，就轉身往門外的計程車上爬。她甚至無視了社讓她到房間收拾一些衣物的建議，只用全心全意的跟隨的姿態，坐在車子的窗邊望著即將要和自己住在一起的男人。

“……算了，到時候再買也可以。”

社幸一無法抗拒女孩那種順從到麻木的空白表情。這讓他深刻地認識到，現在在他面前的，不只是一個單純的十六歲少女、他素未謀面的小侄女，還可能是一個內心有什麽地方已經崩壞、或許認識很多壞朋友、做過很多錯事並且也被命運狠狠傷害著的脆弱靈魂。

茉莉已經打定主意要跟在這個“預備進化體”身邊了。比起一直存在著、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滅絕的人類，還是這種難得一見、說不定能夠讓她見識到“飛躍的時刻”的降臨的個體比較有跟蹤觀測的價值。

她不知道的是，人類的情緒系統遠遠不是她想象的那麽簡單。很多人都能夠保持一定時間的、穩定持久的精神狀態。但因為從降落到地球附身在這個軀殼上以來，茉莉遇到的都是一些情緒起伏特別奇怪的家夥，所以社幸一這個稍微溫和的存在就突顯了出來，尤其矚目。

不過，少女也不只是是對男人感興趣。她的研究熱情更多地放在，造成這個軀殼的原主人能夠持久爆發大量的情緒能量，以致靈魂被驅逐了、身體卻可以殘留那麽多信息雜質的程度的原因。遺傳信息、生存環境和生活經歷，這些變量都是能夠影響人類情緒爆發的因素。茉莉很在意真正的結城茉莉的過往、不僅因為研究，還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必須面臨頂著這個軀殼行動所會帶來的一系列麻煩。

醫院裏小混混的指責應該只是個開頭而已。

“啊！糟了！我是在攝影棚直接趕過來的，蓮那邊可能已經結束了……”社突然焦急地看表，看時間還來得及，拋開雜念，連忙也打開計程車門飛快地跟司機報了個地名，然後才和茉莉小聲致歉，“茉莉，我要去接一下負責的一個藝人，你可以先跟著我到涉谷那邊的外景場地嗎？放心，不會耽擱很多時間的。事情一結束我就帶你去看看你的……新家。對，就是新家。”

“家？”就是那個由直系血緣親屬以及居住環境所組成的集合？

“嗯。”社幸一重重地點頭。

車子停在被人群重重包圍的街頭外圍。給了錢，社幸一拉起像個洋娃娃般安靜站在一旁等候的茉莉的手，把她帶到了有司機等候的一輛保姆車上，叮囑她好好在這裏等著，然後自己擠入人群往中間的地方挪了過去。

忽略車上司機好奇的目光，已經確定這個陌生人沒有危險的茉莉將精神觸¤手從一根分成無數細絲，穿過各種介質直接竄入社幸一的目的地，然後覆蓋了整一片區域，以光速進行持續的快速掃描。

知識庫同時開啟，分辨著掃描得來的影像——好幾架攝影機和燈光，跑來跑去的工作人員，被圍在正中央的一個高大的黑發男人和一個嬌小漂亮的長發女人。

雖然被很多人圍觀，但周圍意外的安靜，兩人的對話清晰地被茉莉所接收。

‘我們真的已經完了。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麽……但是，一切都遲了。真的。’女人神情哀傷。

‘我知道。’

男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沒有顯著的變化，但眼神的光彩卻黯淡了下來。

‘我知道。’

他又重覆了一遍。眼神中的絕望蔓延到周身。

現場落針可聞，過了好一會兒，導演宣布結束的聲音才響了起來。

喧嘩和歡呼瞬間從圍觀的粉絲中爆發了出來。

“蓮！蓮！蓮！你好棒！你最棒！啊啊啊啊！”

又過了一會，保姆車晃了一下，社幸一護送著黑發的男人上了車。男人在看到車內的茉莉時似乎楞了一下，但很快就露出禮貌的笑容：“你好。”

茉莉想了好一會，才回了一句“你好”。這還是她第一次從知識庫調動禮儀方面的習俗，這要一點點時間。而她這樣的反應看在對方眼裏，卻讓男人覺得她呆呆的。

在男人忍不住露出真正的微笑之前，茉莉接下來的話破壞了一切。

“剛才你的情緒一點都不悲傷，但‘表情’卻在說‘絕望’……這是怎麽做到的？”

雖然是疑問，女孩平靜到木然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困惑的神態。

一瞬間，敦賀蓮還以為自己看見了正在解剖青蛙的生物學教授——他見過那樣的人，在自己之前為了揣摩某個角色的心理特意到大學教堂去旁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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