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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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進入十二月份, 氣溫陡然下降。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不止海城,隔壁幾個市有的都已經下起了雪。

尤其是江市,據說從十二月初就開始下雪, 完全不像個南方城市。

樂團已經在為聖誕和元旦的演奏會做準備, 阮蘇茉也開始了每□□九晚五的排練。

冬天的落日孤零零的, 在遠處染黃雲彩。

日落,黃昏,道路車水馬龍, 放眼望去,盡顯冬日蕭瑟。

阮蘇茉結束排練, 從藝術中心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段西珩停在路旁的車。

她臉上瞬間浮現笑意,跟身旁的林珊妮打了個招呼, 就小跑到車旁。

坐在車裏等待的段西珩見她過來, 下車來替她開車門。

車門打開,阮蘇茉趕緊坐到車裏。

車內的溫度和外面差了不知道多少, 外面實在是太冷了。

段西珩回到車上,沒有第一時間開車,而是伸手,將阮蘇茉的兩只手抓在手心裏,替她捂手。

“手太冰了。”他說。

“都怪天氣這麽冷。今天我們同事還在討論聖誕節那天會不會下雪呢。要是下雪就太浪漫了。”

阮蘇茉沖段西珩眨眨眼,“你說是不是?”

段西珩半闔著眸,手指輕捏她的骨節,淡淡然道:“我不是天氣預報, 我怎麽知道?”

“……”

阮蘇茉哼一聲。

段西珩重新握握她的手, 笑開:“浪漫, 浪漫。”

車內暖氣拂面,暖和又舒服。

阮蘇茉跟段西珩這樣坐了一小會,想到什麽,從包裏拿出兩張票,其中一張遞給段西珩。

“聖誕節那天的演出,VIP座位。”

段西珩接過,垂眸看了看票面信息:“給我的?”

“對,給你的,邀請你來看。能抽出時間吧,段總?”

段西珩點著頭,餘光瞥見阮蘇茉手中的另一張票,問:“這張呢?給誰的?”

阮蘇茉把票重新塞回包裏,故意不說:“想知道啊,那天去了不就知道了。”

段西珩笑笑,把票收好,驅車離去。

回家途中,段西珩放在中央控制臺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阮蘇茉下意識轉頭去看,看到屏幕是一串沒有備註的數字,號碼歸屬地是江市。

段西珩側眸瞧了一眼,若無其事地伸過手,沒接,直接掛斷。

阮蘇茉疑惑了一下,問:“怎麽不接電話?”

“陌生號碼,不用管。”段西珩簡單地說,然後聊起別的,“剛才過來的路上,看到路口有賣糖炒栗子,想吃嗎?”

阮蘇茉心內一動,忙不疊地點頭,小雞啄米似的。

這時候,段西珩的手機又有電話進來。

雖然靜音,但是有震動,震鳴聲格外清晰。

她看一眼,還是那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還是江市。

段西珩似乎是不耐地皺了一下眉頭,再次掛斷。

但是不耐的情緒只幾秒就散了,對阮蘇茉說話時,看不出什麽。

“就是前面。你在車裏等我,我下去給你買。”

阮蘇茉點點頭,心思還在段西珩掛斷的那兩個電話上。

她覺得有點奇怪。

來自江市的電話……難道是段西珩的家人?如果是家人的話,他為什麽不接啊?

車在路旁停下,段西珩拿起手機下了車。

寒冷的街頭,賣糖炒栗子的小攤前面圍了不少人,炒栗子的熱氣升騰,在這寒冬之中顯得格外生動。

阮蘇茉靠在車窗邊,望著排在人群後面的段西珩,他身形高挑,一身西服斯文清冷,在人群中特別顯眼。

似乎是手機又響了,阮蘇茉看到他低頭看了看手機,線條分明的側臉,在寒風中透露出幾分冷峻。

他還是沒有接電話,冷漠無情地掛斷。

……

大約等了十幾分鐘,段西珩才將熱氣騰騰的糖炒栗子帶回車上。

焦糖的甜香瞬間彌漫車廂。

阮蘇茉把包著栗子的紙袋捂在胸前,迫不及待地說:“快開車,回家給我剝。”

段西珩系著安全帶:“好。”

然後手指不忘伸過來,勾一下她的鼻子:“小饞貓。”

阮蘇茉眨眨眼,腦子裏突然想到什麽,嘿嘿笑了兩聲。

“段西珩,六年前你住我家的時候,有個晚上也帶回來了一袋糖炒栗子。你說,你是不是特意給我買的?”

阮蘇茉記得很清楚,六年前,也是這樣寒冷的冬天,他們晚自習下課,司機接他們回家。

有一次等紅燈的時候,他們經過一個賣炒栗子的小攤。

阮蘇茉被饞到,渴望地盯著夜色之中的小攤,好像栗子的香味都順著空氣鉆進車裏了。

這裏不好下車,紅燈轉成綠燈,不知情的司機把車開走。

來不及開口的阮蘇茉只能把手貼在車窗上,看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小攤,目光流連,滿臉可惜。

第二天晚自習結束,段西珩沒有跟他們一塊回去。

當時阮蘇茉還有些不大開心,不知道為什麽段西珩會自己先離開學校,不等她一起走。

等她回到家,明明先離開學校的人,竟然比她回來的還晚。

海城冬天的晚上太冷,阮蘇茉在單薄的校服外面裹了一件厚外套,然後不厭其煩地在小花園裏逛了一圈又一圈,在寒風裏等著段西珩。

終於,段西珩回來了。

小花園是回家的必經之路,冬天裏他穿得單薄,單肩背著書包,步伐穩定緩慢。

阮蘇茉突然跳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倏地停住腳步。

“你去哪了?”被凍得小臉紅通通的阮蘇茉吸吸鼻子,有點不滿地問,“為什麽不等我?”

段西珩沒什麽表情,只說:“去買練習冊了。”

阮蘇茉看看他校服肩頭的書包,撇撇嘴:“這麽晚書店還開門啊……”

離得近了,阮蘇茉覺得自己好像聞到了空氣中糖炒栗子的香味。

她把頭湊到段西珩身側,鼻尖動了動:“好香啊,你還買了什麽?”

“……”

段西珩停頓幾秒,單手取下書包,拉開拉鏈,從裏面拿出一個還熱乎的紙袋。

“還買了這個。”

他沒說給阮蘇茉,就只拿在自己手上。

是糖炒栗子。

是昨晚就想吃的糖炒栗子!

阮蘇茉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咽口水,試探著:“你只給你自己買了啊?”

“不然?”

“……小氣鬼。”

段西珩這時眼底才略微浮現一絲不明顯的笑意,隱藏在夜色之中,幾乎不會被發覺。

“想吃?”他故意問。

阮蘇茉很想點頭,可是為了面子,還是很傲嬌地擡起下巴。

“才不想。我要吃我會自己買。”

段西珩應一聲:“好。”

然後他把紙袋放回書包,拉上拉鏈,徑直往房子那邊走。

看起來是真不準備給她。

阮蘇茉:“……”

小氣鬼,不給就不給!

阮蘇茉在心裏把段西珩罵了好多遍,晚上寫作業的時候都忍不住在本子上寫他的名字,名字後面再加上“小氣”兩個字。

忽然間,房門被敲響。

她趕緊把寫滿段西珩名字的練習本合上,才起來去開門。

門打開,門外沒人,但是門口地板上放著一個紙袋,上面貼了一張便利貼。

【吃不完,分你一半。】

是段西珩的字體,清秀富有力量感。

阮蘇茉拿著紙袋,嘴上說著“吃不完才分給我”,可雙手早就迫不及待地打開袋子。

紙袋裏面的栗子每個都是剝了殼的,飽滿金黃,看著特別有食欲。

當時的阮蘇茉只顧著吃,並沒意識到什麽,可是六年過去,現在再回想起來,她發覺自己真的忽略了太多東西。

“栗子是你特意買的,不是吃不完才分給我,你就是給我買的。而且,栗子殼也是你剝的。”

阮蘇茉得意自信地發表完結論,然後揚著傲嬌的小臉:“段西珩,你就這麽喜歡我啊?”

這段時間,阮蘇茉每找到一點段西珩喜歡她的表現,就會抓著這一點追著問:“你就這麽喜歡我啊?”

段西珩一開始還會很認真地答:“嗯,喜歡。”

後來問得多了,回答得多了,段西珩就免疫了。

就比如現在——

“阮蘇茉,做人要學會適可而止。”

阮蘇茉偏不,皺皺眉頭,反問:“如果我學不會呢?”

“那我就要想辦法讓你閉嘴了。”段西珩目視前方開車,眼睛都沒眨,淡淡道:“要試試嗎?”

少兒不宜的畫面齊刷刷蹦到腦子裏,阮蘇茉臉一紅,小小罵了聲:“你真討厭。”

這個斯文敗類。

多少人被他的外表騙了,他才不是表面這樣斯文有禮呢,他很狗,特別狗!

幾天後,阮蘇茉休息,去了一趟黎頌嫻那邊,順便把演出票送過去。

剩餘的那張聖誕演奏會的票,就是特意給黎頌嫻留的。

這幾天氣溫很低,就算有陽光都覺得冷颼颼。

今天更甚,天很陰沈,迎面而來的風著實刺骨。

黎頌嫻悠閑坐在壁爐前烤火,這套房子是她離婚後重新買的,房子的每一處都按她的喜好設計。

沒了男人,她過得反而自在一些。

阮蘇茉把票給她,叮囑她:“一定要來呀,演出曲目是鋼協,我第一次當主角呢。”

管弦樂團演奏的曲目其中有一類是鋼琴協奏曲,以鋼琴為主,演出時候,鋼琴就位於舞臺中央,觀眾最為關註的位置。

黎頌嫻接過票看看,笑了笑:“好,你當主角,媽媽怎麽可能不去。”

她想想,問:“這票沒有給你爸吧?”

“當然沒有,我怎麽敢讓你和我爸見面,萬一你們吵起來,那我的演出不是就被砸場子了。”

黎頌嫻剛想說阮蘇茉懂事,就聽阮蘇茉偷笑著說:“不過我給他新年演出的票了,你看聖誕,他看元旦,正好。”

黎頌嫻:“……”

還挺聰明,哪邊都不得罪。

母女倆又坐了一會,看外面天色越來越差,黎頌嫻便提出讓阮蘇茉留宿。

阮蘇茉搖搖頭:“我吃了你的飯就走,不住這了。”

“就這麽黏你老公?”黎頌嫻笑起來,連自己女兒也調侃。

阮蘇茉這會兒不害臊了,一本正經地說:“不多黏著他,他出去采野花怎麽辦。”

黎頌嫻:“就你一個就夠他受了,我看他暫時是沒心力去應付別的女人。”

阮蘇茉:“……”

這還是親媽嗎?

“你在這自己玩會,我去廚房。”

黎頌嫻說著,往廚房走去。

但阮蘇茉沒在客廳那裏坐著,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黎頌嫻身後。

黎頌嫻回頭瞧一眼她:“別在這礙手礙腳。”

“我就看看。”

“怎麽,你想學做飯?”

“……倒也不是,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沒做飯這個天分。”

黎頌嫻忍俊不禁:“那你這麽跟著我做什麽。”

“我有事想問你。”阮蘇茉湊過來,靠近黎頌嫻一點。

這兒就她們兩人,但她還是像隔墻有耳一般,悄悄問黎頌嫻:“媽媽,段西珩他家人是不是在江市?”

黎頌嫻不自覺地頓了頓開冰箱的動作,回過頭問:“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好奇。我只知道他媽媽改嫁,移居國外,有個弟弟。其他的我都不清楚。”

這件事在阮蘇茉心裏憋了好幾天了,真的讓她渾身不得勁。

她覺得黎頌嫻肯定什麽都知道,以前她就知道她媽跟段西珩有小秘密。

“前幾天有江市的人給他打電話,可他都沒接,而且電話打來的時候,他好像都不高興。”

黎頌嫻猶豫一會,繼續打開冰箱,從裏面拿出食材,說著:“應該是他父親那邊的親戚來的電話。他已經跟他們斷了聯系,不想接電話也正常。”

阮蘇茉第一次聽說段西珩跟父親那邊斷了聯系,表情震驚,眼睛都睜大了。

“斷了聯系?為什麽啊?”

“原因有些覆雜,江市那邊,他爸去年因為意外去世,爺爺因為他爸的事,一直沒原諒他,幾個叔伯也一直不待見他。這樣的家庭,當然就斷了聯系。”

阮蘇茉覺得聽明白了,又好像完全沒聽明白。

她忙抓住黎頌嫻的胳膊追問:“他爸什麽事?爺爺為什麽不原諒他?還有他的叔伯,他的叔叔伯伯為什麽不待見他?他這麽優秀,這麽好,為什麽啊??”

阮蘇茉什麽都不知道,黎頌嫻嘆氣,看著她欲言又止。

……

段西珩一直忙到很晚才離開公司,忙完之後就立刻去接阮蘇茉。

阮蘇茉從黎頌嫻的住處出來,站在林道昏黃的路燈底下等他。

入夜時分,天已經黑透。

風很靜,好似有什麽東西正掉落下來,冰涼涼地落在額頭和臉頰,洇濕肩頭。

她擡頭,怔怔地望著天,很快,一把傘移到她頭頂,遮住了她的視線。

“下雪了。”段西珩停在阮蘇茉的身旁,替她撐著傘。

阮蘇茉慢了半拍地看向他,眼睛濕漉漉的,像是這紛飛的小雪落進了她的眼睛裏。

轉而,她笑起來:“下雪了。”

“怎麽不在裏面等我?”

“因為想早點見到你啊。”

這樣的回答,段西珩心內猝不及防被觸動,暖暖的,好似有什麽在悄然融化。

他一手撐傘,一手牽住阮蘇茉的手,說:“外面冷,別凍感冒,走吧。”

阮蘇茉乖巧點頭,跟隨著段西珩的步伐往前走。

雪是這個時候越下越大的。

從剛開始如點冰般落下,到後來變成碩大的雪花。

段西珩的車停的比較遠,他們走了好長一段路。

寂靜的林道只有他們兩人的身影,樹影沈沈,雪意刺骨,影子很長。

阮蘇茉一直緊緊靠著段西珩,走著走著,她忽然伸手將他的腰緊緊抱住。

段西珩的背脊倏然僵硬,有些意外,有些不明。

低頭,只看得到阮蘇茉的頭頂。

她把她的頭埋在了他手臂上。

他問:“怎麽了?”

阮蘇茉等了大概兩秒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冷。”

段西珩以為她真的是因為冷才這樣黏著自己,便抽出手臂摟了一下她,哄著:“車上不冷,再走幾步路。”

阮蘇茉停下腳步,反而順著這個姿勢將段西珩抱得更緊。

一分一毫,都不舍得留出縫隙。

段西珩一時有點無措,覺得阮蘇茉確實有些不對勁。

“你抱這麽緊,我不能呼吸了。”

聞言,阮蘇茉松了一下力道,可很快又馬上重新將他抱緊,整個人都依偎在他懷裏。

傘外,雪紛紛揚揚,傘下,擁抱的溫度溫暖又滾燙。

“會疼嗎?”她問。

段西珩以為她問的是她抱他的力道,唇瓣微勾,剛想說話,卻感知到懷裏人的顫抖,忽然滯楞住。

阮蘇茉聲音裏帶著些許的顫音,還有委屈,難過。

她一開口,他就聽到了她的眼淚。

“段西珩,你爸以前打你的時候——”

她拼命壓抑住哭腔,後面幾個字自己甚至都沒力氣說出口,只發得出氣音:

“是不是很疼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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