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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萬艷書 貳 下冊》(17)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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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她不聽話不能幹——比如現在,他們的拳腳和打罵就會落下來,落在她身上,搗入她心裏。

她的心就快要疼爛了,一陣陣巨大的轟鳴過後,現實倏然間關閉。一片往事從清朗天地間悠悠地飄來,如落英般覆上她眼簾。

那是六月裏天氣,夏意熏人。她應酬過一班閑雜客人,急急趕回臥房——他還等著她呢。

一片絳蠟高燃,照出他粲然的笑臉,“那個,你怎麽還留著它呀?”

她向他眼光所及之處一瞥,登時鬧了個大紅臉。她那只妝匣的小抽屜半開著,一條翠十八子下壓著一張紙條,原已被撕碎,卻又被細細粘好,彌封平展——就是她當初交給他、又被他扯爛的那一張“借據”。

斯時,她還不知他們倆即將被命運撕開,然已深覺兩人間的一點一滴、一紙一字,皆值得被珍惜被收藏。

她將手中的聚頭羽扇在他手背上輕敲一下,又展開扇面遮住了自己,“大少爺你真要命!怎麽還亂翻人東西呀?”

“我這不賊毛病嗎?寶箱在眼前,哪兒還忍得住不翻上一翻?我說,你這些首飾可不大行啊!”他含笑指住那壓在紙條上的手串道,“尤其這個,別戴了,多掉價。”

她將兩眼從扇面上露出道:“翡翠還掉價?”

“誰告訴你這是翡翠?”

“這綠光直冒的,還不是翡翠?”

“小傻子,這是綠玻璃!”

“這分明是上好的翡翠!你非說是玻璃,那你說,哪兒不對?”

“哪哪兒都不對!嘖,我也說不清。明兒我給你拿一條,你自個兒看。”

第二天,他送了她一條翡翠手串。她一手裏拿著自己那串玻璃珠子,一手裏拿著翡翠,說不清究竟哪兒不對,明明是一樣的通體碧綠呀,可一眼就看得出,玻璃是玻璃,翡翠是翡翠。

“行了啊,我的小土包子,這下見過真家夥,以後可別再被假貨蒙了。”他笑著從後圈住她,吻了吻她的頭發。

萬漪的發根猛一痛,她被爹拽著擡起頭,因而看到了爹、娘,還有小弟那一張張因憤怒、鄙視、得意而扭曲的臉孔,那些不斷吐出汙言穢語的嘴巴。第一次,在看向她的“家”時,她轉過臉向內看,看見了自己的妄念。第一次,她不再渴求家人們的理解、善念,他們廉價的溫柔和愛。

這個土包子已經見識過真正的翡翠了,再不會稀罕你們的玻璃珠子,你們蒙不了她了,她也不會繼續自己蒙自己了。

“替我服侍打點一切,原是女兒的責任!你——”

顧大西正嚷嚷得帶勁,陡地楞住了,他瞧見一直伏地挨打的女兒忽像惡鬼附體一樣大聲嘶號了起來,而後她血紅著眼睛一蹦而起,揮舞雙臂搡開了他,“夠了!別碰我!”

旁邊的顧氏也被唬了一跳,但她很快上前惡狠狠地扇了女兒一巴掌,“幹什麽?敢頂撞你爹?你失心瘋了?”

萬漪血淚纏綿的臉頰上浮現出一種與她毫不相襯,但卻又令她赫然生輝的殘酷來,她慢慢地笑了,“我是失心瘋了,我竟然一直以為,你們這麽對我,準是我的錯。我竟然還苦苦妄想,你們也疼愛過我,要是我拼命苦做,你們就會來疼愛我。眼下我醒了,再不會有這些瘋念頭了。”

“滿嘴裏嚼什麽蛆呢?”顧大西揚手又要打,萬漪一把就架住了他的手,奮力甩開。

顧小寶躍上來抓萬漪,“臭螞蟻,你反了,你沒良——”

萬漪根本沒等他碰到自己,一腳就踹在顧小寶肚子上,“滾!”

小寶疼得鬼哭狼嚎,但怪的是,顧大西和顧氏都沒有再沖上來揍她,他們只是張口結舌地瞪住她,眼神裏的畏懼在一點點升高,恍如人們在夜觀即將決堤的狂潮。

顧大西咽了口唾沫,徐徐上前了半步,“你、你這死丫頭,你不孝順啊,你是要氣死我們呀!父母養你一場,這是天大的恩情——”

“什麽恩情?我呸!”萬漪粗魯萬分地往地上啐一口,“就是屠戶養豬,下刀之前還得給口吃的,先把豬養肥了再殺呢!照這麽說,屠戶對豬也有恩情,啊?”

“你你你,你這死丫頭!”顧氏張牙舞爪地跳起來,拍著自己的肚皮幹號,“養你真不如餵豬,豬還能賣錢!你除了能氣我你還能幹什麽,啊?想我十月懷胎呀,啊,死丫頭,你的皮、你的肉、你的血、你的骨那都是我給的呀,你的命都是我的呀!我生的你呀——”

“是、是!”萬漪不住地笑著,點著頭,“可不是嗎?好像你們這樣子的奴才種,一遇上強橫有勢的,就連個屁都不敢放,對人家低聲下氣,給他們當牛做馬。這世上,到哪兒再去找個賤骨頭,能讓你們隨意欺侮不還手呢?——自己生一個吧!哪兒還有比你們更蠢的活畜生,心甘情願讓你們啃它的肉、睡它的皮呢?——自己他媽生一個吧!”

她的笑容消失在黑洞洞的怒吼裏,她的臉龐變成了一座敞開的血海,舊恨新仇,齊來眼底。

顧氏“嗷”的一聲躺倒在地,捶胸大哭,“我女兒造反了啊,這個死閨女沒良心啊,養她一場白養了啊,我為她受了多少罪啊我,我的命苦——”

“你給我住嘴!”萬漪猛地一跺腳,把顧氏震得住了嘴。

她俯視著自己的母親,一點兒表情也不剩,“我和你說,從前我再怎麽怨恨你的時候,看見你,我總是有一份‘於心不忍’。可現在,這兒啊,什麽都沒了,你聽——”她捶打著自己的心口,“砰砰”作響,“空的,什麽都沒了。娘啊,我的親娘啊,你把女兒待你的一片真心,生生糟踐空了。”

小寶悄悄過來扒住了爹的大腿,抽抽噎噎地發恨道:“爹,爹,你看大姐,大姐要死了,你快打死她!”

顧大西似是受到了鼓舞,登時凝目切齒,揎拳擄袖,“對!你個不孝女,敢對爹娘這般不敬,我、我打死你!就當沒生你這賤丫頭——就當早把你摁在尿桶裏淹死了!”

萬漪架起了雙臂,又一次狠狠地推開這個一度曾令她無比畏懼、就連看見他影子都會縮身發抖的男人。

“你敢!”

他跌退了兩步,剎那間變得又渺小,又衰老。萬漪冷颼颼地沖他瞪著眼,眼睛裏有世上所有的嫌惡。“爹!要是你這麽恨女孩,恨不能把每一個女孩都摁進尿桶裏,幹嗎還要求女孩來孝敬你呢?你老顧家的‘根兒’,你的男娃娃在這兒呢,”她指了指顧小寶,語帶譏誚,“就讓這寶貝疙瘩供你吃喝玩樂,供你賭錢揮霍,供你住好房子、睡大棺材吧,啊。沒用的女兒不伺候了。”

她倒退了半步、一步,撕扯著黏稠的血脈退出。

顧氏終於感覺到了什麽,她一個鯉魚打挺跳起,沖上前拽住了萬漪,“死丫頭!你想幹什麽?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爹娘說你兩句,你還奓毛了?行行行,算我們不是,不該吃你那柳大養的狗,這就給它收埋起來,不吃了行不行?好了好了,娘明白你乖,你受委屈了,對不住了行不行?好了啊。”

萬漪怔在那兒,從小到大,她沒聽過娘跟她賠不是——不管是冤枉了她、拿她撒氣、把她打得半死——一次都沒有。她還沒反應過來,娘已又朝爹也喊了一聲:“嘖,你聽見沒有啊?女兒也大了,以後也不能再當小孩子待了,有什麽話好好說。”

娘拿手拉住她、撫摸她,手心粗得刮人。萬漪就被這雙手捆得一動也不能動,似一葉被逆浪拍回的小舟。

“得收篷時且收篷,你也行了啊丫頭,不許鬧了。”娘捏了捏她的臉蛋、攏了攏她亂糟糟的頭發,“趕明兒等柳大爺殺了頭,你也就斷了念想。咱也收一收心,好好做生意。你弟弟現還小,可一轉眼也就大了,將來的前程、婚姻還全指望你呢,你一定要把唐老爺這位大客拉住了,回頭也讓他提拔提拔你弟弟……”

在所有人都毫無察覺的空寂裏,高高的浪頭跌下來,把船送回了茫茫孽海。

萬漪放聲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而後,她收起笑容,也收回了自己的雙手和全身。她由顧氏的身邊退開,神情裏不再有憤怒和冤抑,而只籠罩著一層不容進犯的和平。

“得了,你們也用不著收埋金元寶,就把它撿起吃了吧,讓它替我骨肉還親。好好吃,這八成是你們最後一頓飽飯了。”

她的目光由一地的碎骨爛肉上掃過,又一點點回到面前那些可厭又可憎的嘴臉之上——沒有可憐了,已經再沒有一丁點兒可憐了。於是,她對他們綻放了一個光彩華然的笑容,做生意的笑容,妓女的笑容。

“爹、娘,女兒的賣身契是你們自個兒簽的,你們就得認——‘不瞧不看,永斷葛藤’。”

“你什麽意思?!你個臭丫頭你給我說清楚!”顧氏面露驚惶,一擰身堵住了大門。

萬漪微微一笑,她伸手拉過顧小寶,狠狠在他耳朵上一擰。

小寶號叫起來,顧氏也“哎喲”一聲,跑過來護兒子。萬漪輕輕一擦身,就出了這黑洞洞的陋室,來在了庭院裏;無月無星,只有一抹薄薄的天光停在樹影中,萬物模糊黑暗。

“我什麽意思?”萬漪將聲音輕佻地拋出,“呵,你們說來說去,不就想讓我接著賣嗎?放心好了,我會接著賣的。我會把我自己賣出一座黃金的宮殿來,然後眼看你們全家,統統餓死在金子打的宮墻外。”

他們在那邊喊起來,他們喊的是什麽,她絲毫也不關心了。那輝煌又陰森的宮殿已隨她踏出的每一步,在她的身後逶迤拔起。她頭也不回地走向孤寂的中心,走向只為諸神準備的高處,許許多多的幽魂迎上前親吻她,它們的吻細碎而又冰冷。

萬漪擡起手,摸見了一朵天上來的雪,與它的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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