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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萬艷書 貳 上冊》(16)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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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薪,收回了對土軍的資助,並且“奉九千歲之命”,在獄中以書信指授徐正清作戰方略。徐正清順利結束了長達一年的川貴之戰,然而當他班師時,業已無法如他們最初所擬定的那樣陳兵奪權。因為少了詹盛言掌控皇宮禁城,他若私自調動軍隊,就是在謀反,尉遲度只需以皇帝的名義下發一道聖旨,所有的士兵都會倒戈。

徐正清別無他法,只好先利用戰功為自己博取到入閣的機會,畢竟地位越高,做起什麽來才越方便;哪怕他要做的是徹底除掉提拔自己的那個人。尉遲度多年來首次增補大臣入閣,而徐正清作為打破了“獨相”局面的那個人,得到了數不清的恭維和艷羨,就連陪他取樂的倌人也樂不可支。徐正清自己也放出春風得意的架勢來,但實際上內心卻飽受煎熬。回師的路上,他就聽說了詹盛言的慘況。誰叫那個酒鬼沈湎於愛欲而自毀大計?活該!徐正清氣狠狠地想,就讓他罪有應得好了,讓他瘸、讓他瞎、讓他受盡淩虐!但歸根結底,他還是得救他一條命。

因為,在往上攀爬的那一條低俗之路上,徐正清遇見過各式各樣的人,但再沒遇見過第二個人,能在他最妄自菲薄的時分躬身撿起他被摔落在地的自尊心,撣掉灰還給他;也再沒遇見過好像是另一個他自己的人,每一天都親手扯出胸膛裏的自尊心去投餵權力的怪獸,每一天都為打敗這怪獸,而新長出一顆不死的心。

他和他惺惺相惜、同病相憐。尤其是,徐正清知道,假如落入大獄的是他,詹盛言也會為了他做相同的事情。但他該怎麽做,才能使他免於懲罰?不管是來自尉遲度的懲罰,還是來自老天爺的。

就在徐正清默默苦思而不得其法時,一位少女自己走來他面前,“什麽都願做”,她說。而且她在流血,女人的血。

徐正清終於得到了靈感的眷顧。

他急不可耐地面見尉遲度,盡全力說服他,酷刑能夠使很多人屈服,但絕對打不倒詹盛言,想操控這種人,唯有拿捏住他們在情感和理想上的死穴。詹盛言的死穴就是對家族、對母親的愧念,只要能發酵出他在臨死前對後代的渴望,就可利用這一點逼他就範。尉遲度批準了這一條建議——不出徐正清所料,畢竟他也拿住了尉遲度的死穴:贏。這位獨裁者要的只是贏,但凡有一線希望能贏得他所需的,他並不在乎是讓人們恐懼,還是賜下豐厚而短暫的恩典。

徐正清如釋重負,他要親口把這“喜訊”告訴給詹盛言,親眼看看他。不過在表面上,他來,只為了羞辱他而已。徐正清自認為對於掩飾自己一向很在行,但看清詹盛言的第一眼,他還是差點兒就掉淚。詹盛言則發狂地辱罵他、拼命地保護他,“徐鉆天,你他媽總賴著不走,是看上了我這塊寶地,準備叫人在這兒給你掘墓送終不成?!”

再不走,你也想和我一起死在這兒嗎?!

徐正清沒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盡管旁邊就是鎮撫司的走狗,他仍舊大著膽,在詹盛言的耳邊對他說了句悄悄話:“別再被女人禍害了,這一次,讓女人來救你。”

女人的出現至少可以暫停那些早晚會使人送命的暴力,但這些遠遠不夠。那一座牢籠向來是有去無回,詹盛言一天沒有活生生地走出來,徐正清就一天不能夠安枕。於是,他再三地催促唐席。

圍繞在詹盛言身邊的那個小團體,所有的核心成員均已被引見給徐正清。與唐席結識後,徐正清就把販運武器的地下渠道全部交給了萬海會,而川貴一役,更使得唐席與他的交往變得光明正大,如每一只錢袋子與其背後的權貴。關於唐席,徐正清知道他是富商,也是威勢足以與柳老爺子柳承宗抗衡的堂會首腦,但這樣一個人是怎樣與詹盛言結成了非比尋常的深厚關系,他一無所知。不過,徐正清向來不問。理由很簡單,假如他也暴露被捕,那麽他絕不會招認出自己本來就被排除在外的秘密。出於同樣的原因,盡管他知道唐席負責針對尉遲度的刺殺行動,但關於細節,他同樣一個字不過問,他只追問:什麽時候?

唐席長籲短嘆,徐正清這才頭一次聽說,原來在詹盛言入獄前就已開始找人策反尉遲律。而尉遲律本已接受了偷梁換柱的美夢,打算讓弟弟尉遲度成為那個被刺死的“替身”,而他自己則頂替死者成為“九千歲”,但詹盛言的突然被捕卻嚇壞了尉遲律,“他媽的恨不得縮進自己那副被掏空的卵袋裏,再也不露頭了!”——這是唐席的原話。不過據唐席說來,他已另外擬定了一套方案,需要由徐正清助力,將尉遲度誆來參加百花宴。

“激他,說他太久沒公開露過面,有人造謠他病危,或者哄哄他,說他近一段太累了,一定要放松下,找些樂子……你了解他,找個口子入手,把他提溜來我地盤。”

徐正清搖搖頭,“他絕對不會來的,至多只會派個替身。”

“我要的就是替身!”唐席輕敲了一下桌面,一錘定音。

徐正清想起詹盛言說的,速戰速決最好,能簡單就別覆雜,但如果不得不覆雜,就必須覆雜到無以覆加。

於是,按照唐席的部署,四月天百花宴,所有的棋子各就各位:冒牌的“尉遲度”、冒牌的“明泉”、冒牌的“祁六”……伴座的閣臣徐正清掏出了他的素白手絹。接下來又是足有一個喪期那樣長的等待,終於唐席表示,大業將成!尉遲律已再一次被說服,加入了刺殺尉遲度的陣營,用不了兩天,這一對閹人兄弟就會被對調身份,而新的九千歲將下發赦免安國公的詔令,並在時機成熟時歸政於青年皇帝,一切,都將平緩過渡、重歸正軌。

然而美好的願景又一次化作泡影。要說徐正清不失望,是假的,但若說他多麽地大失所望,也並不確切。因為這些年的種種經歷早給了他一種入骨的悲觀,雖然這令他百思而不得其解,但他的確有感覺:尉遲度是天命屬意的那個人,至少在目前。

而且他懷疑,詹盛言也抱有同樣的想法。要不然他不會在他“探監”的那一次,那樣心焦如焚地同他爭吵。徐正清安慰他,送那個女孩子入獄只是權宜之計,以保他不會因刑虐而喪生,只等尉遲度被刺死,他和她就將一道獲釋。

“萬一行動出了岔子呢?那孩子可是祝爌大人的遺孤,又和我扯上了關系,簡直罪加一等!哪兒還有命走出去?你們想過沒有,啊?”

他傾過身貼在他耳邊道:“我們推敲過每個細節,不會出岔子的,放心好了。”

“我不是不放心你們,是不放心——”他將一指豎起,指了指上頭。徐正清明白,詹盛言指的不是“屋頂”,亦不是“尉遲度”,而是那高於一切的意旨。

那意旨總叫人費解,卻也讓人不得不遵從。

他一時不知如何應對他,便揚聲大喊道:“枉千歲爺仁慈,留你一條命!可你這號不識擡舉的東西,活著就是糟蹋糧食!”一邊罵著,他又重重地對拍了幾下手掌,拍得掌心都發紅。

詹盛言低聲道:“照我臉上打。”

徐正清不肯。

詹盛言一笑,“老徐,我可連你肋骨都打斷了。趕緊的,照我臉上打。沒巴掌印,那群‘狗’會懷疑你的。”而後他也提高了嗓音,“徐鉆天,你他媽別往那閹狗臉上貼金了!他不留我命可也成啊?誰叫他是個錢癆,挨門挨戶地討錢,討到我門上了呢?你喊他自個兒來給爺唱上兩出蓮花落,唱得爺開心,賞他個三錢兩文的也說不定!”

詹盛言抓住他的手,一個勁兒往自個兒臉上拽。徐正清到底是咬著牙撂了他幾巴掌,把他的嘴唇都劈裂了。

詹盛言就用滲血的嘴唇再度朝向他耳際貼過來,“就當我拜托你,老徐,替我這侄女留條暗道。人家是下井救人,但我不能真叫這麽個小姑娘隨我陷在井底吧!”

“好好,不過此事非易,你且容我想想。”

“我全都想好了,你聽聽看,可有什麽不妥。”

盡管萬分艱難——必須佐以不停的對罵和毆辱,但他們還是設法完成了真正的交談。徐正清走出來時,詹盛言從後頭追上來,把一包犀牛角粉摔開在地下,“祖爺爺我已有了你這孝子賢孫,用不著了,留給你那閹狗主子!”

徐正清裝模作樣地回罵著、大笑著,他餘光瞟見了那個立在廊下的少女。看她神色,她一準以為這個可惡的“徐鉆天”之所以要求單獨提審她的詹叔叔,就是為了更加方便地發洩私憤。因而就連她躲避他註視的樣子,都充滿了鄙恨。

不過徐正清只感到驚訝,這個“書影”明明只是龍雨竹身邊毫無生氣的小丫鬟呀,怎麽在這由死亡統禦的地帶,或只是在詹盛言身旁,她反而擁有了發狂一般的生命力,摧枯拉朽地成長了?玉光隱隱的肌膚之上,五官的線條已悉數展開,流暢優美卻又隱帶棱角,秀長的淡眉,高潔的鼻峰,一雙橫飛入鬢的丹鳳眼,雙唇沈定而緊閉,一派的清雅嬌美,而又一身的淑靜莊嚴。

徐正清暗暗地嘆息,方才詹盛言編排自己是貪狼星下凡,沒準這是真的!畢竟除了貪狼星君那樣天註定的欲星,哪個男人配得上此等艷福?哪怕已成了個目不可見的盲人,相隨在側的亦是這等月貌花容!

而為了將這朵明葩移入上苑,她那位護花人也付出了相當高昂的代價。不過徐正清並不意外,畢竟詹盛言早向他解釋過,自己之所以將財富多地儲藏,一是為分散風險,二則是擔心一旦壞事,那麽被他牽連的那些無辜之人還能有機會拿錢買命。這個人就這樣,不肯為自己的安逸而向仇敵獻上一個子兒,卻不吝拿出兩處寶藏,折合五十萬白銀,以換取一個少女的一線生機……

徐正清記住了詹盛言告知他的兩處地點,再輾轉由那個以通神之力著稱的尹半仙報告給鎮撫司。

“土地爺都不敢隱瞞九千歲,千歲爺真乃天命所歸!”

果然,寶藏一挖出,輿情鼎沸,就連尉遲度自己也飄飄然起來。徐正清自然是跟著大肆吹捧,但他的內心不禁有些懷疑,尉遲度真如表現出的那一副自信,信這些怪力亂神,信自己就是天命的化身?再後來徐正清想通了,就連他們這幫人:從貴族到文士,從舞女到小兵……所有鐵了心要除去尉遲度的人們,每一個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似乎堅信那惡魔有著某種神秘的力量護體,那麽尉遲度本人又怎能不信?自閹而不死,傷重而不死,遭遇無數的刺殺和背叛而不死,一次次逃生,一次次翻身,直至從一個賤奴變成了權力的主人,無邊國土上布滿了他的塑像和殿宇,耳邊從早到晚充斥著神佛才能享受的禮讚,千百遍地告訴他,他是活佛,是真神……這一切不靠命,還能靠什麽?也許尉遲度甚至會相信,他能淩駕於天命之上!

盡管如此,讀過的那些書、經歷的那些事早就令徐正清徹悟不惑:自古至今,從沒有任何人能淩駕於天命之上,命運宰制所有人,包括最高尚的那些,也包括最殘忍的那些。

所以他在等,等命運對尉遲度改變心意。它遲早會的,它總是如此的不可更改,同時又如此善變。

而在命運徹底掌控尉遲度之前,就暫且讓那些占蔔家們代勞吧;那些號稱從五官、掌紋、信口說出的字、昨夜的夢、桌面上散亂的銅錢、掉出竹筒的籌簽、烏龜的背甲、空洞的鏡面……那些從隨便什麽都能夠讀出我們將來的人們,雖然他們總是些卑賤的瞎子或孤女,但也總能令地位超然的大人物們俯首聽令。

或許這些人真能夠參透命運的奧秘,或許並不能,但他們中的佼佼者必定和命運本身一樣,擅長以貪欲和恐懼去操控他們的玩偶,譬如那位福馬巷的尹半仙……

徐正清感到自己洋洋灑灑的思緒逐漸踉蹌,在那一平如砥的雨地之上停下來,消融開。身後忽一陣窸窣,龍雨竹下床來,將整個人膩過來挨挨擦擦。

“閣老,什麽時候起來的呀?回床上再睡會兒吧。”

“呵呵,不睡了,睡不著。突然想起有件急事,我得去處理一下。”他一面說著,仍然攬過她,毛手毛腳了一陣。

始終以來,徐正清和徐鉆天都像是共用一副肉身的兩個人,每當其中的一個現身,另一個就化為幽影,他們時時警惕著對方,也處處對立,但他們依舊有一個共通之處:他們都將女人看作是附庸之物,她們就像是更加迷人的馬和狗,供男人們豢養、欣賞、炫耀、把玩……只要不把她們當作人,一切都可以完美無缺。

而一旦你頭腦發熱,只因她們也說著和你類似的語言,你就把她們當成是和你同類的“人”,認認真真地看待她們,以至於向她們吐露心聲,那她們就不再是這個令人心力交瘁的世界的拯救者,而只會把男人引向毀滅的道路。

詹盛言在女人身上犯下的愚蠢錯誤,簡直令徐正清有些恨他,但恨歸恨,他仍舊沒辦法把責任全怪在他身上——人各有命,誰叫這小子天生就是滿路桃花的命呢!

作為他為數不多的死黨,徐正清也只好——倘若再沒有奇跡的話——依照詹盛言的“遺囑”,替他照管好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朵嬌花。

他必須把那個祝書影,從死牢裏送去紫禁城。

徐正清穿上了外衣,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氣裏乘轎而去。

雨竹將他送下樓,回房已沒了睡意。她坐下來托著腮,回想起昨夜間宛轉枕屏的風光,繼而又想起徐鉆天送她的禮物。

“這一對丹砂琥珀耳墜子原是土司夫人所有,我一眼就看上了,專門留下來給你。結果回京一通臭忙,就全拋在腦後了,昨兒才想起來。喏,小妖精……”

她撥弄著撂在妝臺上的那副耳墜,驀然被矛盾的情緒攫住。大多數時候,她都慶幸她是龍雨竹;她的姿色和身材都不算頂尖,頭腦也算不上出類拔萃,但她有一顆和大多數女人完全兩樣的心。談情說愛對她而言就像男人們之間的吃飯喝酒,要麽是消遣,要麽是為了爭奪某種利益而做的鋪墊。她上床也活像男人上酒桌,不管上了頭曾怎樣地滿口胡話、熱淚盈眶,只要一拴上裙子,她就立馬冷靜下來,所以她很少吃虧,也從沒受過騙。但也有極少數的時刻,比如眼下這一個日夜交替的晦暗時刻,雨竹也會特別想嘗一嘗神魂顛倒地愛著一個人,甘願為他去做到一切、放棄一切,是種什麽樣的感受。做一個真正的女人,到底是什麽感受?

最終,她無聊地嘟囔了一聲,拋開耳墜,打個呵欠,又鉆進了被窩。

一眠無夢。

[1]北鬥天樞中的貪狼星被認為是智星,道教有說法,貪狼星會下降凡間度化眾人、帶來和平。唐代名將郭子儀就被認為是貪狼星下凡。

[2]兇氣所出稱為“放曜”。

[3]句出〔唐〕李世民《賜蕭瑀》。

[4]句出《老子》二十八章,形容明知是非黑白,卻能保持暗昧,如無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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