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萬艷書 貳 上冊》(3)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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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裏對書影道:“再加上這一遭,他算是幫了我兩遭了。又沒有那麽一說:誰的力量大,誰就該幫我,誰錢多,就該分給我。我既蒙受了恩典,不管人家給得走不走心,我自個兒總得記在心上呀,妹子你品品,是不是這個理?”

書影仿似從一場劇烈的病發中緩過來一樣,疲憊一笑,“姐姐,我明白你厚道心誠,總願念人的好,但那個柳大他非但背景覆雜,且又是個臭名在外的蕩子。你瞧他明明已有妻室,卻在這槐花胡同裏走馬燈似的換女人,應有盡有,還貪婪不知足。似這等沒準根兒的闊少脾氣,你只管把他往壞處想就對了。”

萬漪短暫地沈默了一下,而後帶著些怯意低聲道:“或者,柳大爺他也並不是貪婪,只不過雖是應有盡有,卻沒自個兒想要的罷了。”

一直穩穩蹲伏在她們頭頂的柳夢齋恍恍然如踏空;聽那些根本就對他一無所知的人們在背後非議他,早就不是什麽新鮮事了,就連書影這樣的黃毛丫頭也有權這麽做。他有時候是他們嘴裏的賊、土匪、下流坯,精明奸詐得無人可及,有時候則又傻得冒泡,成了讓人笑掉大牙的冤桶……假如他聽到萬漪向同伴們炫耀她僅靠一張借據就狠宰了姓柳的一刀,也不會有半分驚訝。

但這奇異的一刻驚訝了他,他見證著這個白萬漪在她自己曾拿生命去維護的妹妹面前,一字一聲地維護著那個臭名昭著的年輕惡棍,毫不妥協、毫無依據。而她又如何得知,他身在珍寶堆卻總悵然若失的虛空?又是怎樣觸到他那一塊永無法拿金錢填補的貧窮?

柳夢齋花了一小會兒馴服自己的思緒,他大概錯過了一兩句,但他很快就追上了她的話,“……我也不是非幫著他和你唱反調,”萬漪擰絞著一條熱毛巾,為書影擦了擦臉,“我就是感覺你們這些富厚之家出來的全和普通人不一樣。就說妹子你吧,左右落進了這裏,能做倌人誰不做?至少圖一個衣食舒服。偏你,死要去做個丫頭,涮痰盂、燒水煙,我瞧著都心痛。再比如,你那個詹叔叔——”

柳夢齋捕捉到萬漪的吐字忽變得猶豫起來,每一次涉及詹盛言,她的反應都不太自然;與此同時,一股莫可名狀的強烈悲傷則從書影的眸子裏爬出來、重重壓垮她。柳夢齋敏感地覺出這其中大有深究的餘地,他提醒自己事後得細加琢磨,眼下且專註精神,聽她們接下來說什麽。

“九千歲指他犯了貪汙欺罔的大罪,要他上繳‘贓款’。你詹叔叔卻死也不認罪,寧肯待在大獄裏苦熬。你說命都要沒了,留著氣節有什麽用啊?總歸你們這些人個個都拐古,大家要的,你們偏不要;我們稀罕的那些,你們看一看就扔掉,也不知你們想在這世上找什麽。”

萬漪還沒全說完,書影就撥開她手裏的毛巾,背過臉去。她佝著背摁住了水盆,深吸幾口氣道:“姐姐,外面傳他們已經對詹叔叔動刑了,是真的嗎?”

“我明白,你才勸我遠著些柳大爺,是擔心我吃虧,我又何嘗不擔心你呢?”

“我?”

“妹子,你如今跟的是雨竹姑娘,兵部的徐尚書就是她常客。徐尚書去年年關受命去川貴平亂,已大獲全勝,這就在班師回朝的路上了。他從前和你那詹叔叔是死對頭,你若當著他在時也流露出這一份不平之情——你自己又本是罪臣之女,後果叫人想都不敢想!我的好影兒,這都開春了,你還這麽病懨懨的怎麽行?求求你,打起精神來,裝也要裝得開心些,啊?”

“這病知她是怎生!看她長眠短起,似笑如啼,有影無形。”[2]

驀地裏飛來段《牡丹亭》,鬧得連房上的柳夢齋都為之一怔。他見那佛兒依舊在鋪上闔目穩躺,嘴裏頭卻含含糊糊、念念有詞:“這是《毛詩》上的病,只能拿《毛詩》醫,頭一卷就有女科聖惠方:既見君子,雲胡不瘳?[3]”

柳夢齋差一點兒就笑出聲,接下來的戲文他也記得:這病有了君子抽一抽,就抽好了!——佛兒那一身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冷漠暴躁早已給他留下過鮮明印象,竟不想她損起人來也頗有一套,又精又毒,下流得不落痕跡。

果不然,書影被氣得不輕,她兩手還扶在盆沿,帶著那盆都叮叮當當地打哆嗦,水也直濺了出來。

萬漪尚在發蒙,趕忙撫著書影的胸口對佛兒叫道:“你又在說些什麽怪話?”

佛兒頂出舌尖,拿手輕輕巧巧拈開了一塊香茶餅,咬字立時便清晰了不少,“要不說你是狗丫頭,戲也學進狗肚子裏去了,連這也聽不懂?我是說,你家大小姐要學那杜麗娘,思春不起,一夢而亡。”

她在吐出這些極其刺人的言語之後,就將茶餅填回嘴裏,從頭到尾連眼睛都沒張開過。

“佛兒!”萬漪一聽懂,也赫然作色道,“頭上三尺有青天,你以為你在糟踐別人,你是在給自己造口業呢!”

這一下佛兒睜開了眼,她坐起身,把茶餅吐進了手心裏,“口業?敢問哪一個替我記賬啊?莫不成老天爺跟鎮撫司探子似的,蹲房上偷聽嗎?”

“人間私語,天若聞雷!”

“好呀。”佛兒手托那茶餅,似一只妖托著她邪魅的靈珠,“那下半句是什麽來著?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湧起在萬漪臉上的驚慌沒能逃過柳夢齋的雙眼,於是他收集到拼圖的又一角。目前他還拼湊不出這圖景的全貌,但他已看出這小屋中小小的人兒們撬動了一些不可說的大事件。

鋪邊的一支蠟燒盡了,殘焰跳了幾跳,卷起了一縷煙。光照愈發黯淡,佛兒踞在深深的陰影裏,冰清水冷一笑,“有工夫教訓我,倒不如多求一求神天護佑你吧。”她把茶餅往口中一拍,悶頭倒下去,是不屑於多說的樣子。

萬漪也沒再爭執下去,她摟著書影走來鋪邊,為她寬衣展被,“影兒,咱不理那人,睡覺吧。”

她熄掉餘下的一盞清油燈,也爬上通鋪,睡在了佛兒和書影的中間。柳夢齋扣上瓦片,把萬漪蓋住。

他又在屋脊上坐了好一陣,金晃晃的月亮就臉對臉地照著他。柳夢齋都快忘了此種時刻每每帶給他的感受:比起他坐在身下的那個人世,他離天神更近些。

天若聞雷,神目如電——這兩句話再度蹦起在耳邊,由不得他泛起了微笑。她們說這話時一定想不到,就在頭上三尺,當真有人在聽著她們、看著她們。盡管他並不是天神,不,他柳夢齋就是天神,他已給她們中的一個打下了標記,那一個即將正式掛牌的小妓女,已成為天選之女。從今後,他會是她的守護神,無須祈禱和求告,他就將予以她無聲無息的庇佑,一如命運庇佑其寵兒。

一陣雲障遮蔽了月光,柳夢齋飛空躡壁而去。

[1]句出〔唐〕李商隱《錦瑟》,與“當時經過渾無賴,過後相思盡可憐”一句意近,都是在表達當時不懂品味珍惜,失去才知美好難得的遺憾之情。

[2]〔明〕湯顯祖《牡丹亭》,第十六出《詰病》。

[3]見〔明〕湯顯祖《牡丹亭》,第十八出《診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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