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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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安靜了一瞬。

池嶼轉過身, 走到離病床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垂著頭,聲音很低地說了句:“都記起來了。”

“挺好。”

轉而故作輕松地頓了頓,“那我應該不用演戲了。”

“我還是……先去警察局。”

夏鴦哽咽著叫住他:“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池嶼輕笑一聲,“沒什麽好回答的。”

“而且, 這個問題該我來問你。”池嶼擡起頭, 漆黑透亮的眼瞳仿佛蒙著一層霧, 眼白上布滿紅血絲。

“鴦鴦,如果你面前有很多選擇,你是不是會只登陸我的島嶼?”

他極輕地嘆了口氣,“我配嗎。”

這副脆弱而極其沒有安全感的樣子, 讓夏鴦楞了神。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高中分別時的那個晚上。

夏鴦在學校的最後一個晚自習,是一個人默默度過的。

彼時剛剛分了文理科, 文科班的同學之間還不算熟悉, 加上考過試不久, 大家心情被覆雜的考題墜得沈重。

放學經過她的課桌前, 對這個臉蛋可愛,身材發福的女生說一句“一路順風”, 已經是很禮貌客氣的人了。

夏鴦收拾好自己桌肚裏的學習用品和新發的教材,環顧了一圈新班級,心裏難得沒有產生什麽離愁別緒。

還好是在這裏。

如果還是在江海老師的班級, 和班上那麽多熟稔默契的人分別,她心裏一定很不好受。

外面轟隆隆地響起雷聲。

要下雨了。

夏鴦放在兜裏的手機屏幕透過薄薄的校褲透出一絲亮光, 她拿出手機, 是夏母說在校門外等她。

她背起書包, 關上班級的門, 一回頭時, 看到走廊拐角處,有個女生正在向池嶼表白。

少年穿著藍白相間的秋季校服,身姿像青蔥一樣挺拔,他單肩背著書包,校服拉鏈松松垮垮地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隨性又張揚。

暴雨前的風吹起了他們的校服邊角。

夏鴦看不清池嶼的表情,只見他低垂著眼睫,說了幾句話,女生一楞,收回自己的情書,轉身跑走了。

她忽然意識到,池嶼不再是那個被人欺負不會還手,哭哭啼啼的小男孩了。

他長大了,自由自在地長得很好,運動會時會有女生害羞地送水,晚自習結束也會有人躲在樓道裏跟他表白。

有很多人喜歡他。

一份暗無天日的喜歡走出陰影,再走到喜歡的人面前,像走在步步淪陷的泥沼裏,比登天還要難。

夏鴦心裏頓時洩了氣,因為她覺察出這個少年不會屬於她。

她沒有資格了。

“鴦鴦!”

池嶼叫住了她。

夏鴦回頭,看見他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停在了離她兩步遠的地方。

這個距離,是原來不曾有的。

天空劈過一道閃電,照亮了池嶼蒼白的臉色。

豆大的雨點透過柵欄砸進走廊,落在兩人相顧無言的沈默裏。

“鴦鴦。”池嶼又叫了一聲。

“嗯。”夏鴦語氣平靜,“什麽事。”

“你很久沒來學校了。我一直聯系不上你,挺擔心的。”池嶼的喉結上下滾動著,艱澀的聲音在故作輕松,“前幾天考完試,真姐跟我說你要走了,要去國外讀書,我根本不相信。”

“哈哈哈,你肯定是在逗她,”他幹巴巴地笑了兩聲,急於求證道,“是不是,鴦鴦?”

轟隆的雷聲擊碎沈默。

“是真的。”夏鴦緩聲道,“我想去國外。”

“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大,心情也不好,有什麽事可以都跟說我。”池嶼急得語無倫次,“還有不用在意別人說你最近胖了什麽的,根本都沒有胖!原來你太瘦了,現在看著正好,很可愛。”

“鴦鴦,別走了。”

外面雨聲漸漸大了,走廊的大理石臺漫上許多水漬。

夏鴦沒說話。

池嶼一瞬不眨地盯著她,表情急切,英挺的眉目緊皺著,這是夏鴦之前從沒在他臉上看到的表情。

無論是跟別人打架,成績考得很差,還是回家被池爺爺追著打,他都沒有過這幅表情。

難過又心痛的表情。

夏鴦近乎直白又克制地看著池嶼的臉,似乎多看一眼,就能把這個表情多印在心裏一分。

她現在已經配不上這樣好的池嶼了。

池嶼小心翼翼地向前踏了一步:“鴦鴦,我們說過都要去青榆讀書的。”

“我去最好的體校,你去青大,到時候我們還能在一起。”

“放假了我們就出去旅游,去全國各地看最好的特色書店。如果你怕孤單,我們就叫老季和真姐一起。”

池嶼近乎乞求地看著她,“跟我在一起不好嗎,鴦鴦。”

驕傲的,從不低頭的人,在搖尾乞憐。

夏鴦內心像有一千只蟬在鼓噪,那樣堅決的心在池嶼面前搖搖欲墜。

她拒絕不了池嶼。

卻……偏偏必須拒絕。

夏鴦咬著唇瓣,心裏難過多一分,牙齒的力量便重一分。

口腔裏漸漸彌漫出血腥味。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密集的雨簾把校園綠化帶裏的松柏和銀杏澆得近乎折彎了腰。

她的手機在褲兜裏嗡嗡震動著,夏鴦接通電話,夏母在那頭告訴她在教學樓門口等,夏父會去那裏接她。

一通電話把夏鴦拉回了現實。

口腔裏的血腥味還在彌漫,對面的少年還在等她的答案。

“呵。”

夏鴦轉過身,眼睛通紅,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你不配。”

說完,她朝教學樓門口跑去。

身後沒人追過來。

夏鴦一直往前跑,跑出了教學樓,跑到了夏父面前。

夏父心疼地拿過女兒的書包:“不是告訴你在門口等著,怎麽又跑出來了?渾身都濕透了,回去要感冒的。”

“眼睛怎麽這麽紅?”夏父問。

夏鴦用手揉了揉,輕聲說:“可能是雨水進了眼睛吧。”

黑色的轎車從門口緩緩開走,雨天路滑,再加上來接學生放學的車很多,都堵在校門口,步履維艱。

夏鴦坐在後排,夏父開了空調,暖風從下面往上吹,暖融融地撲了滿臉。

她側頭看向車窗外,看見了慢騰騰地從教學樓裏走出來的池嶼。

他沒有打傘,比起其他沒有帶傘在雨幕中飛跑的學生,池嶼像是察覺不到猖獗的雨水一般。

前面的車還很擁堵,夏父按了好幾遍喇叭,依然紋絲不動。

夏鴦出神地看著他。

池嶼去車棚裏取出他的自行車。

奶藍色的車架,後面還後鑲了一個粉紅色的後座。

是因為要載她,才裝了她喜歡的顏色。

濕透的黑發緊貼著臉頰,雨水順著脖頸往下淌。他的眼睛紅得宛如爛熟的蜜桃。

紅得驚人。

池嶼在校門口看見了夏鴦家的車,也看見了在後座上看她的夏鴦。

他抹了把臉,把濕透的黑發捋到腦後,騎車離開了。

夏父也在擁堵中緩慢地前行了幾步。

夏鴦還在盯著池嶼的背影看。

雨下得很大,水在自行車道的坡道淤積了不少泥水。

池嶼背繃得很直,腳下踩腳踏板的頻率極高,像在躲避著什麽。騎到拐彎處時,前面有輛堵了很久的車突然拐彎,池嶼反應慢了一拍,雖然及時調轉車把,還是摔進了泥水裏。

藍白校服上滿是泥濘,十分狼狽。

那輛車的司機還沖外罵了一聲,迅速開走了。

夏父的車正卡在路中,夏母看見這一幕,認出池嶼,連忙下車去看他的情況。

“怎麽樣小池?有沒有摔傷?”

“別騎車了,我和你夏叔叔把你送回梧桐院,很方便的。”

池嶼猛地朝後退了一步,重新踏進那灘泥水中。

“謝謝阿姨,不用了。”

他一瘸一拐地扶起單車,推著走在淒風怒雨中。

夏母回到車上一陣唏噓,小聲地跟夏父講池嶼家的事情。

夏鴦一句也沒聽進去。

池嶼挺直的背脊,向後踏了一步的果斷,奶藍色車身和藍白相間校服上的泥水,還有從始至終都沒有看過來的眼神,都在向她宣告——

他不會原諒她了。

池嶼在說,是她把他帶進光明,又毫不留情地把人一把推進臟汙之中。

那副在任何人面前都沒彎折過的脊梁,只在她面前屈膝一次。

也只此一次。

他不要她的憐憫。

……

“咳咳。”

池嶼的咳嗽聲拉回了夏鴦的思緒。

眼前人和記憶中的少年大不相同,明明仍是張揚淩厲的眉目,看上去卻分外冷靜與疲憊。

時間給他帶來許多折磨。

小時候便失去雙親,長大後她的離開與傷害,考上體校後因傷退役,池爺爺如今的病情,這些痛苦匯成一柄從天而降的巨大利刃,源源不斷地在時間的洪流中,在無知無覺時,反覆割傷池嶼。

池嶼鮮血淋漓的心上,每一處傷她都脫不開幹系。

如今她回來,不知道又給池嶼增加多少新的傷。

夏鴦聲音更加哽咽:“池嶼,你的腳傷究竟怎麽回事。”

“和陳宥生有什麽關系。”

池嶼站在她面前,高大身軀投射落在地上,變成一道寂寞的影子。

“不想回答也可以。”池嶼平靜地看著她,“那我的事,也無可奉告。”

“之前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配合徐醫生的計劃,為了幫你恢覆記憶。如果有感到冒犯的地方,我先說聲抱歉。”

池嶼轉身往外走,語氣淡淡的,“我不會像那人渣那樣脅迫你喜歡我,只希望我們曾經作為同學,能給彼此留個成年人的體面。”

“別再像之前說那樣傷人的話了。”

病房的門砰的一聲關上。

屋裏安靜地仿佛沒有人來過。

夏鴦攥著身上白色的被子,眼淚滴滴答答落在上面,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誰說我不喜歡你啊……”

夏鴦屈膝,把頭埋在被子裏,發出悶悶的哭聲。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可是……”

“可是什麽?”門吱呀一聲被人拉開,池嶼走了進來。

“你怎麽回來了?”夏鴦楞楞地看著他。

“我本來抱著你一輩子都記不起來的想法,準備糊弄著你過完餘生的。現在你忽然因禍得福恢覆記憶,我這不得一個人轉換下心情?”

池嶼走過來,溫柔地擦掉夏鴦臉上的眼淚,柔聲道:“哭什麽。”

“我以為你不會原諒我了。”夏鴦低下頭。

“傻瓜,怎麽會。”

池嶼把夏鴦擁進懷裏,輕吻在她的發頂,“我說過,你不要躲我。”

“不論你在哪裏,我都會奮不顧身地奔向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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