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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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門口的宋瑉掛了電話之後,沒有再進去展廳,而是挪到了門前的那堆瓷器邊,探頭探腦地張望著。

“在做什麽呢?電話打完了?”孟遲走出來問。

“嗯。”宋瑉頭也沒回,指著瓷器堆中間的位置,“你看那個,是個桃子,挺好看的,我想拿出來看看。”

循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孟遲瞧見在雜草掩住的地方有一個形似桃的淺底盤。

“我幫你拿。”孟遲把晃晃悠悠夠不著的宋瑉拉到身後,自己長腿一跨,走進瓷器堆裏,小心翼翼地避開其他瓷器,將那只桃形的瓷器拿了出來。

這是一只桃式洗,因為形似桃子而得名。“洗”是一種器皿,多為文房用具,用來洗筆,又稱“筆洗”。

這只桃式洗通體呈青綠色,桃尖兒則用一點粉墨點綴,造型小巧可愛,變換角度時還能看到上面呈現出的七彩光暈。

“這是殘次品嗎?我怎麽看不出哪裏有問題。”觀察片刻,宋瑉說。

孟遲將手裏的桃式洗轉了個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除了洗底上沾了些許泥汙,他也沒看出哪裏有明顯的瑕疵。

就在這時,一只猶如玉筍的手從孟遲身側伸了過來,指著邊緣的桃葉流線:“這裏有一道痕跡。”

孟遲又聞到了那股很淺的海洋氣息,他瞥了一眼身後的郁庭之,再看那桃葉,果然如他所說,在葉脈附近有一道不明顯的痕跡。

這家夥眼神真好。

“哦,我看到了。”宋瑉從孟遲手裏接過,一邊看一邊說,“可這一點兒也不影響啊,它不還是很好看?我想買回去。”

郁庭之不置可否:“隨你。”

“可以啊,這點痕跡應該可以修好,一會兒問問錢老板。”孟遲一邊拍掉手裏的碎泥,一邊退後兩步,和郁庭之拉開了些許距離。

宋瑉很喜歡桃子,喜歡吃桃也喜歡聞桃香,他甚至還有一瓶香水就是桃子味兒。他也不嫌臟,雙手托著那只桃式洗,愛不釋手地欣賞:“回去就放在我的書桌上,練書法可以用。”

說著他忽然將瓷器舉到日光下,回頭望向了孟遲:“這樣看它表面還有一層光膜,這是為什麽?”

孟遲看著陽光下桃尖兒處閃過的光芒,剛想說自己不知道,郁庭之就替他開口回答了:“這叫蛤蜊光。”

這家夥怎麽什麽都知道。

孟遲瞥了一眼郁庭之,心裏想道。

“蛤蜊光?”宋瑉又問。

郁庭之好似沒註意到孟遲的眼刀,解釋道:“粉彩瓷器裏的鉛,長時間受到外界物理或是化學因素影響,氧化後會形成這樣一種光膜,因為像蛤蜊殼上的光,所以叫蛤蜊光。”

宋瑉:“是這樣啊。”

孟遲也聽得恍然,在心裏暗自記下這個知識點。

“沒想到這位先生,還是個懂行的啊。”錢老板說來就來,正好聽到了郁庭之的一番科普,“孟老師帶來的人就是不一般啊。”

孟遲:“……”

我謝謝你。

桃式洗上的瑕疵不是什麽大問題,錢老板說可以修覆,就是要等會兒。

原本他是說修好了給他們發快遞發到澤蕪,但宋瑉怕路上又給磕壞了,所以就問了要等多久。錢老板說要一到兩個小時,時間不算長,他們三人便留在這等。錢老板便順勢留他們用了午餐。

“你們可以再去看看,去撿撿漏,看能不能再給我淘幾件兒好貨出來。”錢老板說著,看向了郁庭之的方向。

孟遲笑著點他:“你打的好算盤,自己沒工夫去挑,讓我們來。”

其實那堆瓷器裏不完全都是殘次品,也有一些問題不大,修繕修繕仍然可以賣出好價錢的好東西,只是放在那裏許久無人問津,錢老板也沒功夫去精挑細選,眼下有了閑人,還是有眼力見兒的現任,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錢老板嘿嘿一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挑出來了我給你們打折唄。”

宋瑉似乎對“廢區淘寶”很感興趣,聽完這話躍躍欲試的看著郁庭之和孟遲。孟遲看了一眼郁庭之,便說那就去看看,郁庭之沒有拒絕,跟著一起過去。

回到瓷器堆,宋瑉一邊挑一邊問郁庭之問題,孟遲在旁邊沈默地看,耳朵卻是留心著聽。

郁庭之對瓷器的了解並不算深,只是因為他外公郁老先生喜歡,家裏收藏了很多,耳濡目染間,他便也懂一些。

沒一會兒宋瑉又挑出了一只花瓶,那是一只圓肚細長頸的暖白瓷瓶,瓶口呈花瓣形,瓶身圓潤有光澤。

“庭之哥哥,你看看這個花瓶是哪裏有問題?”

正拿著另一只花瓶的郁庭之將視線投過來,他放下手裏的那只花瓶,接過那只花口瓶,看了大約十幾秒都沒有說話。

這時候孟遲走了過來,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指著瓶口的花瓣說:“這一瓣比其他的要更低一點。”

“還真是這樣。”宋瑉眼睛一亮。

孟遲笑了一聲,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郁庭之,竟有幾分得意之色。

郁庭之嘴角似乎勾起了細微的弧度,又似乎沒有,只是將手裏的花口瓶遞給了宋瑉,轉身走向另一邊。

“庭之哥哥,”宋瑉看著被他放回原處的梅瓶,問道,“這個梅瓶有瑕疵?”

“沒有,那是一個完好的瓷器。”郁庭之說,“沒什麽問題。”

“那怎麽不……欸,這上面畫的是《瀟湘圖》①?”宋瑉轉著手裏的花瓶,看到畫面右上角還用行書寫著一首詩——

“落日孤煙過洞庭,黃陵祠畔白蘋汀。欲知萬裏蒼梧眼,淚盡君山一點青。”

宋瑉把這首詩念了一遍,看到印章印著作者張元幹時,臉上露出疑惑神情:“《瀟湘圖》不是董源的作品嗎?”

“嗯。”郁庭之說,“這詩和畫不是一人所作。”

《瀟湘圖》畫作是五代南唐董源所創作的絹本山水畫,現存於故宮博物院,畫的是南方山水,一片湖光山色中,山勢平緩綿延,水中有人物漁舟其上,呈現出了江南山水的迷蒙。

而那首名為《瀟湘圖》的詩則是南宋愛國詞人張元幹的作品,兩者相隔百年,除了描述的都是瀟湘以外,沒有什麽關系。

大概這只梅瓶的創作者外行,取巧將兩者繪於一起,甚至還加了一個並不存在的張千元的印章。畢竟詩畫印三者皆存是大部分人對國畫的刻板印象。

“董源創作《瀟湘圖》的時候,詩畫印結合的表現方式,還沒有出現。”郁庭之說,“瀟湘圖也沒有作者的款印,是明朝董其昌根據《宣和畫譜》中的記載,確認作者是董源,定名為《瀟湘圖》。”

“詩、畫、印?”宋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這樣啊。”

宋瑉所讀的專業和藝術不相關,他對詩畫、書法的了解大多是因為郁庭之。

而他會記得董源的《瀟湘圖》,只是因為五年前的一個暑假,他去美院看他哥哥宋琛的時候,宋琛和郁庭之曾一起帶著他去了故宮博物院。

在那幅《瀟湘圖》前,郁庭之和宋琛就著這幅圖聊起了南北山水畫的迥異之處,說古論今,侃侃而談。

就是在那一刻,郁庭之在宋瑉眼裏,忽然就不再只是個鄰家哥哥了。

此後,宋瑉愛屋及烏,對書法和美術都產生了一定的興趣,不過他天分有限,無法走這一條路,對國畫的了解也不盡詳細,分不清詩書畫印的發展。

“詩、書、畫、印各自發展,又互相結合。直到宋朝,詩、書、畫、印四者才被結合在一幅畫中,在此之後,文人畫開始出現。”郁庭之看了一眼一旁的孟遲,頓了頓才又說,“形成了現代所常見的國畫風格。”

從宋瑉提起《瀟湘圖》的時候,孟遲就聽得一頭霧水,他不知道什麽董源,也不知道什麽張元幹,更不懂欣賞這畫。

看著侃侃而談的郁庭之,孟遲心裏忽然想到陳彥說過,郁庭之是特邀講師,在藝術學院教藝術史。

對於藝術相關,郁庭之的確可以算得上博古知今。也是這時候,孟遲才直觀地感受到,郁庭之是個知識淵博的老師。

雖然是他情敵,雖然剛才小小地冒犯了他一下,但孟遲看著他,心裏還是忍不住生出一些欽佩,一些欣賞之意。

嘖,難搞哦。

作者有話說:

欣賞就是淪陷的開始!

*中國美術史相關資料,參考《大話中國美術史》、百度百科,以及作者差不多快忘光了的大學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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