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直播前的夜晚，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頭腦不受控制地覆習直播流程，舞蹈動作，臺詞這些我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的東西。

還是太緊張，太焦慮了。

我翻了翻手機，看到了很多認識的朋友都在微博為我打call助威，有藝人，也有行內的工作人員，我默默記下他們的名字，準備回京後一一感謝。

呼出一口氣，我正準備做點心理建設入眠，突然意識到，往常這個時候，吳志軒均勻的呼吸聲早響起來了，但是今天，並沒有。

怕吵醒他，我用氣聲虛虛地輕聲問：“小志，你睡著了嗎？”

“沒。”他很快就回應了。

我便轉過身子面向他道：“你也睡不著？”

吳志軒也翻過身，對著我說：“是啊，我一點都不困。”

我苦笑了一聲。

吳志軒又說道：“小紀，今天是咱們最後一天做舍友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說道：“明天就算能一塊出道，你也不會和我一起住了吧。”

的確，如果不和蘇玉臣一起住，他會先撕了吳志軒，再吃了我，光是想想他的表情，我都打哆嗦。

我只能說：“我已經答應小蘇和他做舍友了。”

吳志軒說：“我知道，”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咱們能一起住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

我無法回應，只能尷尬地笑了笑。

吳志軒是個溫柔的人，並不欲讓我難堪，很平靜地說：“我其實一直想謝謝你，一公的時候，如果不是你和我做室友，選我進國度，讓我當主唱，我肯定走不到決賽。”

我正色說道：“不是，你進了小顧的組一樣能出彩的。”

吳志軒搖搖頭道：“不會的，我有感覺，進了他的組一定不行。”他又笑著說道：“而且和你做舍友真的很開心，我那時候在廠裏沒什麽朋友，每天郁悶得要死，多虧你帶著我玩。”

我沈默了半晌，認真地說道：“我也要謝你，我當時找你是因為我和周嬴有點矛盾，我不想和他一起住了，而且小蘇也和我吵架，我那時候也沒什麽朋友。”

吳志軒就笑，說：“你怎麽會沒朋友，你很受歡迎的。”

我又接著說：“國度要是沒有你，舞臺也不會那麽出彩，別人唱不了那個高音轉音的。而且後面你一直教我聲樂，我都沒想著感謝你...”

吳志軒就說：“我是給你錦上添花，你是為我雪中送炭。無論明天我能不能出道，我都想和你一直做兄弟。”

我眼眶發熱，說：“我也是，我一直把你當哥哥，咱們一定一起出道。”

吳志軒說：“好，我不說告別的話，咱們一起成團。”

我又補充道：“而且還要做一輩子好兄弟。”

吳志軒就笑著說：“行，今晚就當結拜了，你以後不許叫我小志。”

我說：“那不行，那不拜了。”

一陣沈默。

吳志軒嘆了口氣說：“那你隨便叫吧。”

我笑著說：“好嘞，小志哥哥。”

原以為第二天早上爬起來，我一定很緊張，結果卻恰恰相反。

也許是因為已經在心裏預演了無數遍，緊張了無數次，決賽日起床之後，我有條不紊地，冷靜地收拾好東西，就匆匆離開了寢室。

透過窗戶望向廣場，大清早的，外面已經來了很多粉絲在搶占地盤做應援準備。巨大的，華麗的花墻，海報，橫幅...仿佛一面面城池堡壘的牌匾旗幟，界限分明，迎風招展。

我掃了一眼自己那堆橫幅，看到一個“魅力絨絨，好運濃濃，人氣火火，星運紅紅”，還挺可愛。

路邊擺滿了桌臺，上面放著各家的宣傳冊，應援紙袋，飲料，零食，手幅，燈牌...堆得滿滿當當，到處都是。

記者們來的還不多，都在到處走動，采訪粉絲，拍照記錄。

我只隨便看了幾眼，就迅速趕到錄制大樓開始做造型。

化妝室，休息室裏到處都是人，認識的，不認識的工作人員們跑來跑去，叮囑這個叮囑那個，一會兒這個臨時改了，一會兒那個又要修改，彩排了那麽多次，還有很多突發事件讓人手忙腳亂。

選手的家屬，各家公司的老板，經紀人，助理...也來來往往地，和選手，和工作人員談話溝通。

到處都是人聲，紛亂又嘈雜。

我很早就做好了造型，又喝了半杯苦到反胃的美式咖啡，看到鏡子裏的臉再也沒有早上水腫的模樣，我解脫似的把剩下的半杯遞給了蘇玉臣。

他接過來，仰頭就喝光了，眼睛都不帶眨的。

我看了看，時間還早，就拉著蘇玉臣到了頂樓，在一片花紅柳綠中，找到了自己的應援色——冰藍色。

我趕緊抻長了脖子仔細欣賞自己的花墻：主題是冰雪星空的，裝飾的花朵都是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仙氣飄飄的高挑品種，脖子上系著金邊的透明小絲帶，看著就很貴很優雅，這一簇，那一叢的，擺放得非常優美。

深藍色的背景幕布上錯落有致地鑲嵌著大小不一的，閃閃發光的星星燈，他們匯聚成了一條璀璨耀眼的星河，自下而上，向著廣袤的宇宙前行。

背板正中用燈帶拼出了巨大的，閃閃發光的應援口號：“紀戎冰，亮晶晶，光輝璀璨啟明星！”，旁邊掛了一顆光芒閃耀的超大星星燈。

我忍不住笑了，又望向右下角，看到了一行字：“愛與祝福，獻給星星”。

頂棚上垂下了一顆顆由透明絲線牽引的，晶瑩剔透的琉璃雪絨花燈，在風中輕輕搖晃，閃閃發光。我拿手機放大了仔細看，發現雪絨花下面還垂掛著一個個透明的許願瓶，裏面裝滿了粉絲為我親手疊的許願星星。

我看得眼眶發酸，但因為已經帶了妝，又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心裏琢磨著讓商導幫忙把花墻留得久一點，我好過去打個卡，合個照，把星星燈，雪絨花燈，粉絲的許願瓶之類的，這些有意義的東西，都帶走一些留做紀念。

計劃已定，我看了一眼蘇玉臣，發現他也舉著手機，正在看他自己的花墻——那面巨大的金綠孔雀色的花墻。

華麗又高大，鮮艷又顯眼，一眼望過去和蘇玉臣的個子一樣突出。

我又看了幾眼，突然開竅，問道：“你粉絲給你選孔雀色，是因為你老家雲南的吧？”

蘇玉臣點點頭道：“對，孔雀綠是代表雲南的顏色，也符合我本人——”他指了指自己的臉：“美麗神秘的氣質。金色是璀璨華麗，代表我的星途燦爛，閃閃發光。怎麽樣，厲害吧？”

我逗他道：“是因為你像孔雀吧？孔雀公主。”

他哼了一聲，不理我。

我於是笑著說道：“錄制結束咱們一起去打卡吧？”

他“嗯”了一聲。

我又接著說：“我要把許願瓶，雪絨花燈，星星燈什麽的，那些有點紀念意義的都拿走。”

蘇玉臣說：“你怎麽跟土匪似的，什麽都要拆，都要拿。”

我想起那好幾大包已經寄到北京住處的粉絲來信，瞥了他一眼道：“這些將來都是回憶啊！而且她們本來就是給我做的，我都搬走她們才開心呢。”

我又往遠處瞧，忍不住笑了，指著一座粉藍馬卡龍色的精美城堡說道：“那個，上邊好多糖果蛋糕巧克力的，粉色的芭比城堡，肯定是霖妹妹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蘇玉臣探過頭來看，也跟著笑。

我們又興致勃勃地觀賞了很多花墻，才回到休息室。

這個小插曲讓我的心情明快愉悅了不少，緊張焦慮的情緒也得到了緩解。

到了晚上，直播正式開始。

選手們按照順序排隊等在後臺，宣傳片播放完畢之後，就上臺跳開場主題曲。

決賽的錄影棚非常大，裏面大概容納了四千名觀眾。播放宣傳片的時候，棚裏的氣氛已經被炒得火熱，每名選手的臉單獨出現在大屏幕上，都能帶起一大片熾熱興奮的尖叫聲，五顏六色的射燈瘋狂地掃在每名觀眾的臉上，他們的表情或激動，或興奮，或憂心忡忡...千人千面，各不相同。

已經淘汰的選手來了不少，都坐在前列，有人面帶微笑地觀看宣傳片，有人正交頭接耳地敘舊說話，還有人默不作聲地望著舞臺，眼裏閃過淡淡的羨慕。

我找了一下，趙淩一來了，沒看到連清岳。

視角只能看到一點點觀眾區，我找不到自己粉絲的分區，也不知道田征到底坐在哪裏，那家夥反正是和我保證了，他會舉著橫幅到決賽現場來為我搖旗吶喊。

候場區或明或暗的，選手們的五官神態都模糊不清，雖然所有人都站在一起，卻看不清彼此的眼神，比起自己，其他人都好像影子一樣，並不真實存在似的。

過了今晚，大家就將面臨各自不同的命運。

有的人會成為今夜的贏家，在所有人的祝福和掌聲中成功出道。

有的人只能眼看著別人成團，黯然離開，再也沒有遇到比這個更好的機會，越發默默無聞，只能透過屏幕，看著曾經的同行者們一步一步走向高位，鮮花掌聲，滿堂喝彩。

有的人雖然今晚失意，但他仍然會執著地在追夢路上不斷前行，終於得到機遇，一飛沖天，和曾經的同行者們頂峰相遇，相視而笑。

我呆呆地看著他們，我會成為哪類人呢？

如果失敗了，我還能爬起來嗎？

冰涼的手突然被握住，我驚訝地擡頭。

蘇玉臣握住我的手，低下頭，眼底閃爍著細碎的光芒，溫和又堅定。

在一片沸沸揚揚的喧鬧紛亂中，他靜靜望著我，用嘴型對我說道：“加油。”

溫暖的氣息順著手心傳達到了我的心臟，我呼出一口氣，輕輕對他點了點頭。

宣傳片播放完畢了。

主持人走上臺報幕，提到開場舞臺的時候，現場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尖叫聲，我調整了一下耳返，來自外界的哄叫聲立刻變得只能隱約聽見了。

我最後整理了一下衣服發型，跟其他選手一起，在黑暗中站上了舞臺。

迅速掃了一眼，在五光十色的應援燈牌中，我馬上就鎖定了雪絨花的應援區域，她們來了很多人，穿著統一的應援服，正努力揮舞著冰藍色的燈牌，清晰嘹亮，士氣高昂地喊我的名字。

我還看到了田征，他坐在粉絲團的最前面，正賣力地揮動著手裏的發光手幅，旁邊坐了一個男人，戴著帽子和口罩，全副武裝，但是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連清岳。

他倆沒和別的嘉賓那樣坐到前面，而是和我的粉絲們坐在一起。

心中漸漸被快樂和力量充盈，我忍不住露出笑容，調整了一下呼吸，鎮定站好。

伴奏聲響起，舞臺燈光亮起，臺下瞬間化作一片暗色的虛無，尖叫聲，喝彩聲，隱隱約約，卻又密密麻麻地，如同潮水一般將我們淹沒。

偶像101出道夜的第一場舞臺，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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