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我化好妝,又背了會臺詞,商導便過來叫,說該我們上場了。

第一幕是我獨自和扮演劫匪的幾個工作人員對峙。

我剛一出來,本來嘈雜的帳篷突然安靜下來,我深吸一口氣,拎著裙子走上臺。

觀眾們楞了幾秒,像是突然認出我一般,倏然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哄鬧聲。

口哨聲,起哄聲,驚嘆聲,此起彼伏,洪亮又壯烈,在這渾厚又嘹亮的交響樂中,還隱隱混雜著刻意壓低的臟話。

我耳朵被聲浪震得嗡嗡響,勉強聽到混亂中有人在驚嘆:“我草!是紀戎冰啊!臥槽絕了啊!”,“好漂亮啊...”,還有人半開玩笑道:“我也想做駙馬...”

我定定神,心道,做都做了,所幸大大方方,扮演好這個任性的公主,盡情過一把權貴癮。

臉上泛起淺淺地微笑,我矜持又高貴地對他們點點頭。

哄鬧聲,口哨聲更響了,他們都爭先恐後地向我招手,好多人大聲喊道:“公主!公主吉祥!”,“公主!看這兒!!”,“公主拋繡球拋繡球!!”...

觀眾反應不錯,我心滿意足,下面就該入戲了。

眨巴著眼睛四處瞧,我盡職盡責地扮演著一個因為好奇心偷偷跑出來玩耍的任性公主。

工作人員扮演的蒙面劫匪突然出現,上來就要劫財劫色。

我佯裝無助地一步步後退,然後,蘇玉臣出場了。

他方巾長衫,作書生打扮,風流又俊美,他一出來,眾人便連連喝彩。

蘇玉臣拿出一把攏住的折扇,先是虛晃一槍,接著便向劫匪的臉上重重一刺,幹凈利落地將他們擊倒在地。

他身型挺拔,神態從容自若,一招一式間,力量收縮自如,行雲流水又充滿張力,頗有美感,一派古典俠士的味道。

短短幾招,就讓幾乎所有觀眾都站起身,大聲地喝彩鼓掌。

蘇玉臣在歡呼聲中扶住我,清淩淩的桃花眼深情地望向我,低聲道:“姑娘,你沒事吧?”

我目不轉睛地瞧著他那張俊臉,笑嘻嘻地說道:“多謝俠士相救,敢問大俠姓甚名誰啊?”

蘇玉臣規規矩矩地給我行了禮道:“在下許安,是進京趕考的書生。”

“哦...”我轉轉眼珠,厚臉皮地笑了:“原來是許哥哥。”

我這豁出臉皮的“許哥哥”,引得觀眾一陣大笑。

蘇玉臣臉上泛著淺淺的紅暈,極力壓著笑意,他甚至都不敢與我對視,目光只微微垂在我的嘴唇處,規規矩矩地念臺詞道:“姑娘,你家在何處?山裏危險,我送你回去吧。”

“哦?”我挑眉道:“你這麽想去我家裏,是想向我爹提親嗎?”

蘇玉臣一臉驚愕地看著我,趕忙道:“我...”

“我同意了!”我在所有人的哄笑聲中大聲說道:“我同意這門親事了!你也不用向我爹提親,把我送到縣衙就行了。”

許安是個書生,雖然家裏已有妻室,按理說應當拒絕,但他考慮到這姑娘孤身一人遭遇劫匪,又被營救,情緒大起大落,一時激動對救了自己的人產生依賴也情有可原,若是當面直接拒絕了,姑娘家臉皮薄反而不美,反正他不去提親,這姑娘總不能強行嫁給他吧?

這樣想著,他便沒有第一時間解釋清楚,只想著把姑娘送回家,從此橋歸橋,路歸路,時間一長,姑娘估計也就忘了。

許安這人相貌俊美,風度翩翩,一路陪伴公主閑談說笑,引得公主一顆心都栓在了他身上。

到了縣衙附近,我便對蘇玉臣說道:“就送到這兒吧,你要好好準備考試,要是考中了,我就來迎娶你!”

說罷也不等他回答,大搖大擺地退場了。

第二幕便是許安被點了探花,公主向皇帝求來了賜婚聖旨,親自去找他。

我帶著我的兩個護衛——對,就是閻鳴城和燕霖,不知道他倆用了什麽辦法,總之是成功當上了我的親衛,跟著我一起來砸場子,不對,來搶老公,也不對,來宣旨了。

“浩浩蕩蕩”地來到了許安家裏,閻鳴城給我擺了椅子,我趾高氣昂地坐下,燕霖便對著蘇玉臣宣讀了聖旨。

蘇玉臣聽了大驚失色,趕忙表明自己已有妻室,和公主是誤會雲雲。

我聽了瞬間火起,勃然變色,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怒聲道:“許安!你已有妻子當日為何不說!是誠心愚弄本宮,愚弄皇室嗎?!”

大概是我嗓門太大,臉色又太難看,我罵完那句,所有觀眾都不敢出聲,帳篷裏安靜得嚇人。

蘇玉臣也嚇了一跳。

我平時和他們排練,感情並不像現在這樣充沛,今晚大概受了蔣雲飛的刺激,加上裝扮全乎了,我便對著鏡子看了好久,努力讓自己入戲,結果還真有效,我現在仿佛真的變成了那個求愛不成,惱羞成怒的公主。

蘇玉臣趕忙垂下頭,嘴裏不停說著求饒的話,就是不松口接旨。

我瞇起眼睛,打斷他道:“你說你有妻室,你妻子呢?叫出來。”

蘇玉臣臉色一白,輕聲道:“內子膽小,身體不好,平日不出門走動,恐怕會沖撞了公主。”

他神色哀傷,雙目含情,我亦是被他的神色感動,心裏發酸。

但很快,這份心酸就變成了憤怒,他只顧著心疼他的妻子,我豈不是成了小醜了?

我順手抄起手邊的茶盞,毫不猶豫地砸向他。

雖然演練了很多次,那茶盞仍然稍微歪了一點,本來應該落到地上,卻不巧重重砸到了蘇玉臣腿上。

我心裏一緊,卻見蘇玉臣蒼白著臉,微低著頭,斂眉垂眼,把一個默默承受侮辱的平民百姓演得惟妙惟肖。

我心中暗嘆,蘇玉臣的天賦果然在演戲。

閻鳴城見我發怒,立刻高聲道:“來人,把劉小茹押上來!”

於是,第一幕的“劫匪”,也就是此時的“護衛”,依舊蒙著面,把周嬴押了上來。

周嬴穿著裙子,黑著臉,跟著護衛走了上來。

他一出來,本來有些窒息的氛圍瞬間被打破,哄笑聲重新將氣氛烘托得熱熱鬧鬧。

觀眾們紛紛起哄叫他“劉小茹!”,“劉小姐!!”,“小茹好可愛啊!”

與我不同,周嬴始終無法大方接受這個身份,此時被鬧,他更是冰寒了臉,勉強壓抑著怒色。

我努力忍住笑,定定神,輕蔑地說道:“你就是劉小茹?見了本宮怎麽不請安?”

燕霖會意,立刻提劍對準她道:“還不給公主請安?”

周嬴瞪了我一眼,高傲地說道:“我不給奪人夫君的壞人請安!”

他雙眼瞪得圓圓的,斜睨著我,下巴高高揚著,神色非常傲嬌,我心裏不得不重新默念五百次“周嬴是個小畜生,周嬴不是劉小茹”,才勉強壓制住心裏那股覺得他可愛的詭異念頭。

燕霖劍身一動,直接就要刺向他,我趕忙制止道:“燕霖!”

燕霖便收回劍,安靜地走回到我身邊。

我瞇起眼睛,懶洋洋地說道:“我也不和你廢話了,父皇已經下旨,許安從此就是本宮的駙馬了,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殺你,你今日收拾好東西,帶著休書離開吧。”

周嬴立刻對我怒目而視,高聲道:“公主就可以隨便奪人夫君嗎?我夫君娶我在前,你憑什麽讓他休了我?”

在一片笑聲中,他臉頰紅紅的,說不好是演的,還是氣的。

我冷笑一聲道:“你要怪就怪許安吧!”說罷,我瞥了一眼蘇玉臣道:“駙馬,你和她說。”

蘇玉臣默默看向周嬴,開始和他解釋當初的誤會,我能感覺出來,他倆對視的每一秒鐘,都是對他們演技和克制力的極度考驗。

抱著看好戲的心態,我興致勃勃地觀賞他倆對戲。

出乎我意料的,蘇玉臣臺詞念得很順利,我又仔細瞧了瞧,方看出些不對。

蘇玉臣的雙眼好像是聚焦在周嬴眼睛上,又好像不是,準確來說,他的目光透過周嬴,望向一片虛無的空間。

周嬴也是如此。

這大概是他倆默默達成的默契。

可能對他們來說,與空氣對戲都比和彼此對戲要好一點。

我看得索然無味,不覺打了個哈欠,懶懶地倚在扶手上,不耐煩道:“說完了沒有,趕緊把聖旨接了,我父皇要是知道了,你們所有人都得掉腦袋。”

我故意把“掉腦袋”這幾個字說得漫不經心,活脫脫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飛揚跋扈的公主。

他倆見我終於念出了這句臺詞,都松了一口氣,趕緊放開了彼此。

周嬴看了我一眼,開始醞釀情緒,我知道他要準備最終的爆發了。

為了破壞他的高光時刻,我悄悄對他眨了眨眼睛。

周嬴一楞,他大概以為劇情有什麽變故,又睜大眼睛盯著我瞧。

他這一遲疑,節奏就斷了。

我垂下眼,覆又擡眼,冷冷道:“許安,你是要抗旨嗎?”

周嬴這才回過神,趕忙悲憤地說道:“公主欺人太甚,皇室欺人太甚!”他隨即看向蘇玉臣,受刑一般地,口中飛快地過臺詞:“夫君,我不怪你,也不後悔嫁給你,來世我們再做夫妻!”

接著,他又指著我罵道:“你們不給我活路,我便不活了!我這條命,是公主拿走的,我這個人,是公主逼死的!”

彩排的時候,他這段的表演是非常好的,結果正式演出的時候,被我一打岔,情緒沒上來,不僅忘了兩句臺詞,效果也大打折扣。

我心道,活該。

然後他便按照既定路線,往柱子上撞。

原本這時候蘇玉臣應該是沖過去抱住他的,可蘇玉臣大概和我一樣,想給他使點壞,便故意跑得慢了些。

於是,為了避免真的一頭撞死,周嬴只好放慢了腳步,動作就有些尷尬,他飛快地掃了蘇玉臣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我心裏的小人兒笑得前仰後合,面上卻驚慌道:“你做什麽?”

蘇玉臣便扶助周嬴,哀求我道:“公主!您要殺就殺我吧,小茹從小愚笨,沒念過書,腦子也不太好...”

我越聽越不對勁,心中很確定,蘇玉臣擅自改了臺詞,他在說這些臺詞的時候,眼睛裏閃爍著幸災樂禍的快意。

觀眾也覺得這句臺詞味道不對,都低聲笑了起來。

周嬴氣得顧不上出戲,狠狠甩開他,剛要開口,蘇玉臣就搶先說道:“但無論如何我心愛的人只有她!我不能辜負她!”他揚起臉,雙目含淚地望著我,慘聲道:“如果要砍頭,就砍我的頭吧,都是我的錯!小茹是無辜的。”

太虛偽了,太可怕了,這演技簡直能把死人氣活。

我飛快地瞥了一眼周嬴,差點被他那副如鯁在喉的表情逗笑。

趕緊垂下眼,我努力做出一副疲憊哀傷的神態,默默念出了最後的臺詞,分別是對他二人的懲罰,以及不再強求駙馬的決定。

大家又鬧哄哄地說了一通,便收了尾。

公主被他二人的真情感動,自行離去,他們夫妻有情人終成眷屬,成就了一段佳話。

本來是很簡單的一個小故事,但因為我們所有人都入戲又誇張,惡心又搞笑,導致帳篷裏的工作人員和觀眾都笑成一團,節目效果出奇的好。

我們退場的時候,還能聽到很多人笑著叫我“公主”,我看了一眼商導,她滿面笑容地對著我比了“ok”的手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