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鎖妖（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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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生道尊長相周正， 說不上慈眉善目，但跟宗悟比確實多了幾分柔和，比起南天尊又多了些許穩重。
一襲絲綢錦緞的衣服， 顏色端莊而素凈，不樸素，反而顯得貴氣逼人。
他一出現，周圍的靈力都變得更加濃郁。
戚無深知道， 這是天道氣運繞身使然。
只是……
他想不明白， 化生道尊明明看起來是很溫和的人，又怎麽會逼著師尊去修無情道呢？
戚無深又俯身做了一個揖， 恭敬道：“弟子不知道師祖此番叫我來所為何事？”
他掏出那枚南天尊送來的簪子， 雙手呈過去。
戚無深的想法很簡單，他和化生道尊從未見過，遞出玉簪是為證明他的身份。
誰知道尊根本看都不看那簪子一眼， 視線始終落在他身上。
那視線中帶著幾分慈愛，不是上位者對百姓眾生的慈愛，更像是父親看孩子的表情。
戚庭義都沒這麽看過他，戚無深被那視線弄得不舒服， 下意識地想躲開。化生道尊收起本要摸少年腦袋的手， 語氣柔和地說道：“我還記得，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呱呱墜地的嬰孩， 想不到眨眼間已經這麽大了。”
“師祖見過我？”戚無深有些意外。
呱呱墜地？說的是他渡劫的時候，還是……更早？
化生道尊輕嘆一口氣， 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明的懷念，又道：“回答你之前， 我想先講個故事， 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
化生道尊的故事和一位神女有關。
這九重天上的女仙眾多， 但不是被稱為仙娥、仙子，就是參照門派，稱為織娥、樂娥一類。再往高位者算去，就是以職位或者仙號相稱，諸如某某尊、某某門主之類。
這是戚無深第一次聽說神女這個稱呼，他好奇地問道：“不知究竟什麽樣的人，才有資格被稱為神女？”
化生道尊臉上柔和的笑意收斂起來，他合了一下眼瞼，好像說話的時候都需要耗費極大的氣力。
“這世上能被稱為神女的只有一人。”
“哦？”
“太初之始，無質無形，宇宙混沌，天地未開，僅先天一氣。而後一氣化三清，天道一分為三。”
戚無深點點頭，化生道尊所講這段，他早在塵域便在道書中讀過，先天五太，無極而至有極，而後天地初生，萬物始誕。
眼前他這位師祖就是一氣化三清中，由天道之氣化身而成三位道尊中可尋的唯一一位，來頭大得很。
“然後呢？”戚無深見化生道尊說完後，雙眸覆又合起，便主動開始追問。
化生道尊的表情又多了一絲懷念與痛苦，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憶，還有自責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又道：“世人只知，一氣化三清，卻不知一氣沖撞未定，與我們三人同時誕生於宇宙之初的還有一位神女。”
化生道尊口中的神女名為踏月，也正是南天尊口中那位早死的紅粉知己。
因得化身之初的一段緣分，化生道尊對踏月的關註和在意遠遠大於旁人，但踏月神女卻明顯不同。
“她總說：不死不滅，無盡壽數，這一切實在是太無聊。後來，晨昏初分，塵妖仙三域建立，又分九重天、冥河幽府，我們也曾短暫地忙碌過。但等到一切井井有條，重歸秩序，九重天上越來越多的仙者或是飛升、或是誕生，這一切不需我們親力親為，就又歸於了最初天地初開的無所事事。”
天地初開至今悠悠歲月，滄海桑田，日月流轉，在化生道尊口中，不過彈指一揮間。
戚無深知道，那只是因為，他們擁有無盡的壽命，塵域人總希望長命百歲，但對於有些人長命百歲不是希望，而是詛咒。
“然後呢？”戚無深問道。
化生道尊嘆了口氣：“她說：九重天上一成不變還是太無聊了，她想去體驗人間至情至信，以凡人之身投入輪回。我告訴她，至情至信沒有意義，無情方為大道，於是為了說服踏月，我們打了個賭。”
小鐘錘在戚無深頭頂敲打了一下，他連忙問：“什麽賭？”
化生道尊又嘆一口氣：“我賭感情只會是拖累，無情方為大道。一個人若是無情無念，他必將成為這世間最頂級的強者。”
戚無深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化生道尊卻沒有察覺戚無深的異常，還在繼續講述著：“為了實現我們的賭約，我去塵域撿了一個壽數已盡的孤兒，將其收為弟子，不許他如常人般有七情雜念，再精心教導，引其修道。”
賭約，僅僅是一個賭約。
怎、怎麽會僅僅是一個賭約？
戚無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的整條胳膊都在抖，心臟像被一只手揪著一般，隱隱作痛。
“她最初還期待賭約的結果，但培養一個孩子成才，要花的時間很長。她對結果的好奇，最終沒抵過對塵域對情愛信義的渴望。”
“她一心下凡，但她與尋常仙人不同。她是誕生於一氣沖撞的神女，終歸只是一股子氣勁。我告訴她，如果下凡、重入輪回，她將失去天道護佑，會隨著輪回轉世而逐漸消散，最多幾千年，她就會重新化為天地之間的一股氣，不覆存在。”
“可是她甘願放棄永世不滅的神女身份，也要入輪回，如飛蛾撲火。”
“我覺得她錯得離譜，所以，她走之後，我便下定決心，一定要證明她是錯的，於是我用更多精力在我們的賭約上，我要真正培養出一個無情無念、世間最強的弟子。”
“她離開的第一個一百年，我覺得她遲早會後悔，她走的第二個一百年，我覺得她遲早會回來，她走的第三百年，我覺得再過幾百年，她就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每隔十世，我都會派人去問，她是否後悔，可是她的回答始終是不後悔。我相信只要我等得足夠久，她定會後悔。可是……”
“我最終沒等到她回頭，她走後不知道多少個年頭，我後悔了。”
“什麽無情無念，就能成為世間最強？我發現這一切錯得離譜，錯得可笑。我思念她思念得一閉眼就是她的影子，那時的我才發現最初的賭約不過是個留下她的引子，結果根本不重要。而且……我尚且做不到無情無念，憑什麽要求別人無情無念？”
“因為對她的思念，我用自己的血肉煉化了窺天鏡，整日整夜地透過鏡子看她的模樣。我看見她少女的時候莞爾一笑，看她和夥伴們玩耍的嬉笑怒罵，看她豆蔻年華初次對一人心動，看她初嫁為人婦的羞澀懵懂，看她誕下了那一世的第一個孩子。”
“一靜一動，一顰一笑，都是我從未見到過的風光，那時我意識到我可能瘋了，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她看她，於是，我開始閉關，我把自己扔到小世界去歷練，可是我根本靜不下心。不足一炷香見不到她，我整個人就似瘋了一樣。”
“等我再打開窺天鏡時，我卻發現一切都變了，夫家遭難，她被迫為人奴仆，受盡欺淩。我疼她、憐她，盼她悔過，願意返回九重天，願意回到我身邊。只要她後悔，我寧可違背天道，也會留她在我身邊。”
“經過這麽多世，她的魂魄已經足夠脆弱，我知道就是這一世了，過了此世，她將不覆存在。我想求她回來，但我拉不下臉，於是便派人去找她。我願意用我能想到的最卑微的話語，祈求她回來。”
“我以為會有奇跡發生，可結果卻依舊是一樣，她不願意回來，她寧可要如同夏花般短暫卻絢爛的生命，也不願意擁有無窮無盡的壽數。”
從那個賭約開始，戚無深就開始無聲地落淚。
說到踏月神女最後的選擇，化生道尊的眼淚也劈裏啪啦往下砸。
他嗚咽著說出最後幾句，嗓音沙啞得像是聲帶撕破。
“我最終沒能阻止她的消散。”
“你手上的發簪就是她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自她去後，我便瘋了，開始了沒有止境的閉關修行。”
又道：“你跟踏月真的很像，很像。”
——
離開的時候，戚無深整個人處於靈魂被抽離的狀態。
他忘記要去燃香坊找安神香的事情，甚至連飛行法器都沒用，整個人跌跌撞撞地走在回蒼梧軒的路上，失魂落魄，像一具行屍走肉。
戚無深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流，但他卻不知道為誰。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看化生道尊手上那發簪如此眼熟了，原來那是她母親生命中最後幾年唯一的配飾。
他終於知道師尊為什麽見過他的父親了，當初宗悟跟他說，下界尋人帶話，被父親意外發現。他當時還在想，怎麽會有這麽巧？原來……宗悟尋的人，就是他的母親。
他終於知道問師尊記不記得二人第一次見面時，為什麽宗悟會猶豫了。他以為九重天飛升是初遇，但師尊早就在他呱呱墜地之時，就透過窺天鏡見證過他的一切。
原來他和師尊之間的緣分，開始得遠比他想象的要早。
原來……
戚無深想起了很多細節，知道了很多過去不知道的事情，又對師尊了解多了一點點。
可是……他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憑什麽？憑什麽這麽對師尊？
為了留住踏月神女的解悶？
為了證明無情方為大道的賭約？
“當時，每次看塵域我都會帶著宗悟。最初，他反應不大，就算我在看窺天鏡，他依舊專註練功，好似什麽都沒看見。但直到第一聲啼哭響起，他被吸引過來，事情就變了。”
“他會趁著我看的時候，湊上前來。我從未見過，他對什麽人、什麽事感興趣。窺天鏡制成之初，我還沒完全意識到自己錯得可笑，我只覺得宗悟的變化很危險，會證明無情無念不可能，所以我很慌張。”
“我害怕他會證明我是錯的，害怕我是錯的，踏月就不會回來。於是，第九日，我將他帶去小世界，強迫他在小世界中靜心閉關百年，可把他扔去小世界，我依舊不放心，於是，第十日，我就他找回來，逼迫他服下了雪飲草。”
“我知道雪飲草會傷害他的身體，但我害怕，我滿心滿眼只有踏月，根本顧不上別人。在踏月走後，我又在小世界渡過了百年，方才意識到，我的第二個錯誤。”
“我對不起宗悟，對不起當年那個被我撿回來的孩子。”
化生道尊哭得涕泗橫流，可戚無深卻只是木然地甩開他伸過來的手。
遲來的道歉，又有什麽用處？
在他們眼裏，師尊不過是玩物。
不過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玩意。
不過是證明無情道逆天而行的失敗品。
一切幻滅的時候，所有人都可以安然抽身。
只有師尊不能。
他們的一時興起，他們的錯誤悔過，不過是一句「我後悔了」，後果呢？修行無情道的後果呢？
宗悟最終沒成為化生道尊希望的世間最強。
因為他也沒做到無情無念，更因為雪飲草傷身，限制了他的修煉。
“師祖，閉嘴吧，我不想聽了。”戚無深甩開那人的手，無情地轉身離去，卻覆又被拽住。
記憶從哭聲中閃回。
戚無深的眼淚落得更厲害了，淚水模糊了雙眼，他甚至不知道走到了哪裏，一切全憑著身體的本能。
腦海中無數的聲音響起，他痛過，恨過，他不滿、他憤懣，他……
他心疼。
師尊也是一個鮮活的生命，在他們眼裏……算什麽？就因為他們有無盡的壽數，就能用如此「高傲」的態度，去對待別人嗎？
正在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
“你……”
是師尊。
戚無深拼命地去擦眼角的淚水，他努力讓自己看清，努力讓宗悟不發現他的異常。
但……怎麽可能？
宗悟道：“不是去找裝飾蒼梧軒的東西了嗎？怎麽回來得這麽早？還……”空著手？
戚無深鼻尾酸澀得很，淚水終於將將忍住。
他擡頭，看見梅樹下，宗悟一身素白，他挺著肚子，指尖落在靈力化成點點紅梅上。
宗悟放下手，蹙著眉，眼含不忍地朝他走來。
不行。
不能讓師尊擔心。
戚無深強迫自己笑，可笑得卻比哭更難看。
將將忍住的淚水又止不住了，嘩啦嘩啦地往外流，說話也語無倫次。
“對，師尊，對，我是去找裝飾了，但、但，找、找了一半，我、徒兒……我……我實在是太想您了，我想您想得緊，一秒鐘都不想耽擱，就……就趕緊跑回來了。”
戚無深沖到師尊面前，他抱住宗悟，把腦袋埋進他的頸窩裏，又把宗悟的腦袋按在他的腦袋上。
梅樹下，靛藍和素白的身體緊緊相擁，就好像這世間僅餘他們二人，就仿佛身後是冰天雪地、難忍嚴寒，他們必須要抱得很緊很緊，才能在彼此身上攫取一點點熱度，才能在這世間好好地活下去。
“怎麽了？”宗悟擡手去撫戚無深被淚水浸濕的鬢發。
戚無深沒說話，反而哭得越來越放肆。
宗悟白衫的衣角濕了，少年的淚水直接打在他身上。
戚無深哽咽得說不出話，宗悟就一遍遍地輕拍在他背後安撫，直到很晚很晚。
——
“一年多以前，我曾經短暫地出過一次關，我把這些，把踏月的事，把當年的那個賭約，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宗悟。我跟他說，你不可以再修煉無情道了，無情道是錯的。”
“我告訴他雪飲草會損害他的身體，限制他的修為。我告訴他，根本沒有人可以無情無念，也根本沒有人應該無情無念。我告訴他，無情無念哪怕修為至高，也毫無意義。”
“有的事情，是閉關後，在小世界參悟萬年悟出來的。有的事情是我一直知道，但不敢承認。宗悟聽完，他受了很大刺激，他跟我說，自己不會放棄無情道的。”
“那時候，我才發現，我當年養大的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了。”
“這是我漫長歲月中的第二個錯誤，還是錯得離譜。雖然最初只是個賭約，但相伴那麽久，我也早就把宗悟當成自己的孩子了，可我卻害了這個孩子。自那之後，我也找過宗悟幾次，但他都不再跟我見面。”
“他恨我？如果恨也好，恨至少不是虛無，哪怕他恨我，也意味著無情道不能再修行下去，可後來，我卻發現，他對我的並非是恨，而是……”
“害怕。”
“於我，無情道是個賭約。但對於他，卻是全部。他害怕自己有感情，害怕自己會毀道，對於他來說，無情無念是早已習慣了的現狀，毀道之後會如何，這一切都未知。”
“他早已依賴無情道了，他害怕有情的自己。”
戚無深的嗓子啞了，他哭得說不出話，他想起，一年多以前，宗悟見過一次化生道尊，而後師尊整個人都消沈了一陣子。
戚無深後悔。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如果他能抱抱師尊該多好。
師尊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師尊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師尊遠比他想象的堅強許多。
深夜蒼梧軒床榻上，熄了燈，少年灼熱的視線，卻仍舊固定在宗悟臉上。
“師尊，我陪你一輩子好不好？哪怕天道崩壞，哪怕世界盡頭，哪怕生生世世，我們都不要分開好不好？”
他現在什麽都不想要了，他只想抱住懷裏的人，然後……
再也不撒手。
——
宗悟不知道小徒弟突然犯什麽病。
一連幾日，戚無深都緊緊盯著他，輪值不去，別的也不幹，除了看他還是看他，好像擔心把人弄丟一樣。
好在嵇遠那邊，也沒什麽非得戚無深去做的事，便給大方地許了假期。
戚無深去不去輪值，宗悟其實不算在意，雖說有成師徒關系在，但他向來都是放縱教育。
宗悟只是覺得納悶。
直到有一天，他在戚無深換下的衣服中，看見了一個眼熟的東西。
——發簪。
“你去見化生道尊了？”宗悟看向戚無深，眼神帶著點逼問的態度。
“嗯……”戚無深低著頭應下。
“他跟你說什麽了？”宗悟蹙起眉，眼神比剛才更多了幾分犀利。
“他說……說了一些師尊過去的事情，關鍵是……”戚無深並沒想過隱瞞，只想賣個關子。
“關鍵是什麽？”宗悟問。
戚無深環上宗悟的上腹，將腦袋靠在師尊的肩膀上，語氣黏黏膩膩地說道：“關鍵是讓我們好好過日子，讓徒兒要好好愛您，還有……”
“還有什麽？”
“還有一起愛我們的孩子。”戚無深吧唧親在宗悟的臉上，環得更緊了幾分。
——
膩歪了幾日，小徒弟看他看得終於沒那麽緊了。
戚無深找到了新的「事業」。
“這邊、這邊，那個秋千放這邊。”
“那個小心點兒，那可是天河裏抓來的魚，抓了半天呢！”
短短一個上午，蒼梧軒就大變樣了。
原本覆雪的景象，現在流水假山，碧荷翠柳，游魚假山。清冷不覆，倒是春日盎然、一片生機。
宗悟坐在小徒弟特意給他準備的藤質躺椅，半臥在花團錦簇之中。
紅鶴悠然落地，一臉嫌棄地踱步：“這院裏怎麽變成這個鬼樣了？”
又道：“宗悟，你的品位什麽時候這麽差了？”
宗悟支起上身，言語中透出幾分無奈：“不是我，是他。”
他指了指墻壁外，那裏傳來敲打聲，還有戚無深指揮著小仙彌們忙碌著的聲音。
紅鶴露出一個鄙夷的眼神，不屑道：“閑得沒事。”
宗悟不語，臉上的表情染上一絲憂色。
又道：“你還記得我那分身殼子在哪兒嗎？”
“都多少年沒用了？你要找那殼子要幹什麽？”
“問清楚。”
“問什麽？問誰？”
“化生道尊。”
宗悟頓了片刻又道：“問清楚他跟他說了什麽。”
——
宗悟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他當晚就趁著戚無深不在，問了南天尊化生道尊閉關之處。第二日紅鶴就帶著分身的消息回了蒼梧軒。
“還在老地方。”紅鶴道。
“嗯。”宗悟點頭。
下午，吃過了午飯，宗悟便早早地回了房。
“我困了，小憩一會兒。”
“誒？”戚無深納悶，師尊明明沒有午睡的習慣，怎麽突然要小憩？是孩子大了，所以更容易疲倦了嗎？
戚無深原本想問，然而師尊的呼吸很快變得平緩，他輕輕合上門，走回院子，叫忙碌的小仙彌先休息，不要出聲。
戚無深做完這一切，重新回到房間裏。
他不動聲色地踱步到床前，掀起被子，縮了進去，卻不小心壓到宗悟的指尖。
“師尊，壓疼您了嗎？”戚無深去摸宗悟的手，可對方卻沒有一點點反應。
“師、師尊？”
戚無深湊上前去，他的動靜不小，可宗悟雙目合起，依舊沒有一點點反應。
就好像……神識出竅。
——
小屋中，宗悟從分｜身中醒來，他不確定地打量著周遭的環境，木質地板、木床、木門，連個窗都沒有。
似曾相識，卻又更多地感到陌生。
“適應得怎麽樣？”紅鶴湊上前來，又道，“我昨天只是隨便收拾了一下，灰塵還很大，不過，你這個殼子也沒懷孕，應該無須那麽挑剔。”
“嗯。”宗悟坐起身，整理衣襟。
木桌上擺著一面銅鏡，他拭去銅鏡上的灰塵，鏡面中映射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眉眼不出挑，五官的比重也不大，整張臉看去，沒有任何記憶點，但也恰到好處地符合了一具分身的要求，可以讓人過目即忘。
宗悟整理衣襟，這分身穿著素白納衣，腳穿布鞋，裝扮和長相一樣，毫無記憶點。
“不用跟著我了。”他抖抖衣襟朝著白白說道。
“好。”紅鶴也配合地蹬蹬腿，消失在天際。
午睡最多一個時辰，再多定會引起小徒弟的註意，再加上，維持分身所需要的修為不少，他現在還處於恢覆期，所以更要加快速度。
他推門走出木屋，張望片刻，又用靈力驅動，隱約找到化生道尊閉關之處的方位。
——還好，離木屋不遠。
為節省靈力，宗悟決定徒步走過去。
先繞過一條窄河，又走過幾棵桃樹，化生道尊閉關的崖壁終於映入眼簾。
崖壁洞穴眾多，宗悟照著南天尊告訴他的地方，去數道尊閉關的洞窟，然而剛數了一半，身後忽而響起少年的清亮嗓音。
“道白道友，好巧！”
宗悟周身一滯，僵硬地回過去頭。
小徒弟怎麽會來？
他在等機會偷跑出來見化生道尊，難道……戚無深也在等機會，偷跑出來見化生道尊？
小徒弟出現在這，意味著不會很快發現他裝睡，神魂出竅的事情，現在唯一的限制就是靈力問題。
宗悟穩穩心神，朝戚無深作揖，有禮而疏離地回道：“無深小友，確實很巧。”
宗悟的想法變了，他想著若是小徒弟要見化生道尊，他此番便不見了。
左右分身在這附近，若是下次想見化生道尊，再趁著午睡的時間，魂魄出竅一次即可。
眼下的情況，比起見化生道尊，更重要的是……捂住馬甲！
道白是宗悟這具分身的名字。
這具分身其實制成很早，但宗悟在仙廷的公務根本不繁忙，所以分身一直處於在角落裏積灰的存在。
這分身的初次使用，跟戚無深關系很深。
因為戚庭義的事情，初入九重天時，小徒弟對宗悟根本不待見，他們更像是住在同一個空間裏的陌生人，只是空頂了師徒的名號。
戚無深不待見宗悟不待見到什麽程度呢？
修行所用的秘法、仙書學堂發的，他會看，但只要沾了宗悟的手，他碰都不碰一下，直接叫林仰峰扔掉。
偏巧，林仰峰也是個不省心的，每次趕上這樣的情況，都會罵戚無深一句，暴殄天物。
對於小徒弟的成見，宗悟向來是不是解釋的，第一，他覺得沒必要，第二……他不會。
不解釋歸不解釋，宗悟對小徒弟的關註卻依舊在。
戚無深初入九重天日子磕磕絆絆，總缺一個人引導，不僅如此宗悟還發現，他隱隱有被心魔所纏的趨勢。
宗悟想救他，但救戚無深的人，又勢必不能是他，宗悟這才想到那塵封已久的殼子。
他換了個身份名叫「道白」，以道友的身份去接近和關懷戚無深。
道白給了戚無深很多幫助，從生活到仙法，是亦師亦友的存在，可以說，戚無深從剛入九重天那個鬼模樣，到現在這樣的蛻變，離不開道白的陪伴。
道白陪著戚無深走了很久，直到後來，戚無深對宗悟本人的態度緩和，道白才漸漸退場。
在戚無深的記憶中，道白是一個單獨的人，而且是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
當初在塵域，戚無深給他拭去嘴角鮮血所用的紅梅手帕，就是道白所贈。
宗悟回想起彼時兩人的對話。
——“那帕子，你是隨時都帶著嗎？”
——“自然，一位「故友」送的小禮物，當然要好好珍藏。”
宗悟其實並不在乎戚無深知道道白是他分身後的窘迫，他只是覺得……
小徒弟來九重天上之初，沒什麽朋友，道白是最初給戚無深溫暖，幫助他在九重天立足的少數幾個。
從故友這個稱呼，以及兩人過往的種種，也能看出，戚無深是真心對待這位友人的，若是告訴他，友人是個並不存在的人……
小徒弟會怎麽想？會傷心嗎？會幻滅嗎？
宗悟如此想到，心中再一次堅定了捂緊馬甲的想法。
他上前幾步，友好地淡淡一笑，又柔和地說道：“無深小友，我們二人確實許久未見。”
時至今日，宗悟在道白這具殼子裏的經歷歷歷在目，道白是個比宗悟本人略微柔和，卻同樣疏離有界限的人，宗悟並不擔心扮演「道白」會出什麽岔子。
更何況，戚無深應該也是來見化生道尊的，應該不會跟「道白」寒暄太久，遂讓自己安下心來。
戚無深臉上笑意正濃，許是太久沒見，他親昵地挽上道白的小臂，二人的身子一下子貼得很近。
雖然戚無深身上一直帶著少年的氣息，但他的身高其實很高，窄腰緊背，像是抽條的柳樹。
而道白這殼子，就跟他平凡無奇的長相和衣著一樣，他的身高也是平平無奇，不高不矮，在人群中並不出挑。
兩人一高一矮上半身幾乎相貼，分外親近。
宗悟看一眼戚無深，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若是他本尊和戚無深之間這種距離自然無可厚非，但現在……
他是道白，他們之間的距離，是不是太……近了？
或許這是他們「年輕人」的交流方式，宗悟淺淺回憶，戚無深和嵇家那位小輩，好像也沒有如此的親近……吧？
難道在戚無深眼中，道白如此的重要……嗎？
宗悟微微抽出胳膊，戚無深勒得那裏有些發疼，雖說是分身感覺卻是共通。
小徒弟卻根本不給他抽開的機會，抱得越發緊了。
“道白道友，自我渡劫回來後，我二人就沒見過，思及往日小酌暢飲，喝酒賞花，爬樹摘桃子，甚是想念。不知道白道友現在可有時間，你我二人，小聚小聚，你看如何？”
宗悟：“……”
小徒弟改變主意不去見化生道尊了？
宗悟憋了半天，最終憋出了兩個字。
“也可。”
——
宗悟從分身中蘇醒過來的小木屋，也是道白修行和居住的小屋，宗悟自然不敢帶戚無深去那邊。
白白雖然簡單收拾過，但那小屋還是蒙著很重的灰塵，只需一眼就能看出破綻。
宗悟停步，朝著戚無深問道：“無深小友，去河邊放燈可好？”
從懸壁到小屋有一條小河，那河很淺，是天河的分支。有一次兩人秉燭夜游的時候，看見那河上飄著許多的花燈，戚無深很好奇，經過打聽之後才知，這是九重天上一個極其小眾的習俗。
有的仙人飛升之後，再無法見到塵域的親人朋友，他們便會折燈放進天河裏，天河自九重天而下，流過冥河幽府，又到塵域諸城，直至最繁華熱鬧的皇城。他們相信花燈流過塵域，就可以將最美好的祝願帶去給人間的親朋好友。
戚無深也有許多許多塵域的親朋，那些人雖然早已不在世，但他還是心動了。
“花燈也流過冥河幽府，逝去的親人應該也能收到。”道白是這麽說的。
“是、是嗎？”
從那以後，宗悟每年都以道白的身份陪著戚無深給家人放一盞燈，這麽多年來，從未間斷。
直至戚無深下界渡劫。
“也好，聽您……道白道友的。”戚無深臉上仍是燦爛的笑容。
宗悟恍然，他突然發覺，原來小徒弟這麽陽光的笑容，不是對著他一個人。
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再看看兩人只見面就沒分開的手臂，宗悟沒有辦法繼續安慰自己這是「年輕人」之間的交往方式。
戚無深又朝他揮揮手道：“道白道友，你且在這兒等著，我去折燈！”
小徒弟終於松了他的胳膊，戚無深看看樹上的桃子，一躍身，折下一個，放在清澈溪水裏洗去表面浮塵，又塞進道白手裏。
“道友，你先吃！我去去就回！”
宗悟捧著桃子並沒有下口，他看著戚無深忙碌的背影，心裏有些……奇怪？
明明上午還在為他們的家忙碌添置，可一轉眼，就能無縫和道白玩得不亦樂乎。
小徒弟本就是暖洋洋的，而且……這根本就不是什麽大事啊，他為什麽要在意呢？
宗悟忽然察覺出哪裏不對勁，他好像在嫉妒道白。
可……明明道白也是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
宗悟有些懊惱。
他找不到原因，只得歸咎於不修無情道之後變得敏感了。
這麽多年折燈的經驗，讓戚無深做起這件事情，格外地快，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宗悟連一個桃子都沒吃完，戚無深就捧著滿懷折好的花燈，朝宗悟走來。
“怎麽好像多了？”
“還有兩盞是給我師尊和孩子的。”
宗悟的視線著戚無深懷裏的花燈，嘴唇微張，只聽戚無深又道：“對了，道白道友，我還沒給你講過，我和我師尊在一起了。”
宗悟：“嗯。”
他頓了頓，思忖作為朋友應該怎麽回答，半晌才生澀地擠出兩個字。
“恭喜。”
戚無深臉上的笑容，像是洋溢著光芒，他順勢牽著道白的手，又道：“道白道友，好想把我跟師尊的事情，一件件地講給你聽，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宗悟：“……”
他能說「不」嗎？
——
戚無深講故事的時候，臉上全程洋溢著那種溫暖的光芒。
他真的說了很多，多到宗悟幾次懷疑，他的靈力能不能堅持到戚無深說完。
“師尊的反應特別大，就算當時我什麽都不知道，但是還是猜出孩子是我的。”
“有沒有意外吧？肯定有。”
“別說孩子了，自從我父親和全家都不在後，我甚至沒想過自己會和什麽人，建立任何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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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絲綢錦緞的衣服， 顏色端莊而素凈，不樸素，反而顯得貴氣逼人。
他一出現，周圍的靈力都變得更加濃郁。
戚無深知道， 這是天道氣運繞身使然。
只是……
他想不明白， 化生道尊明明看起來是很溫和的人，又怎麽會逼著師尊去修無情道呢？
戚無深又俯身做了一個揖， 恭敬道：“弟子不知道師祖此番叫我來所為何事？”
他掏出那枚南天尊送來的簪子， 雙手呈過去。
戚無深的想法很簡單，他和化生道尊從未見過，遞出玉簪是為證明他的身份。
誰知道尊根本看都不看那簪子一眼， 視線始終落在他身上。
那視線中帶著幾分慈愛，不是上位者對百姓眾生的慈愛，更像是父親看孩子的表情。
戚庭義都沒這麽看過他，戚無深被那視線弄得不舒服， 下意識地想躲開。化生道尊收起本要摸少年腦袋的手， 語氣柔和地說道：“我還記得，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呱呱墜地的嬰孩， 想不到眨眼間已經這麽大了。”
“師祖見過我？”戚無深有些意外。
呱呱墜地？說的是他渡劫的時候，還是……更早？
化生道尊輕嘆一口氣， 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明的懷念，又道：“回答你之前， 我想先講個故事， 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
化生道尊的故事和一位神女有關。
這九重天上的女仙眾多， 但不是被稱為仙娥、仙子，就是參照門派，稱為織娥、樂娥一類。再往高位者算去，就是以職位或者仙號相稱，諸如某某尊、某某門主之類。
這是戚無深第一次聽說神女這個稱呼，他好奇地問道：“不知究竟什麽樣的人，才有資格被稱為神女？”
化生道尊臉上柔和的笑意收斂起來，他合了一下眼瞼，好像說話的時候都需要耗費極大的氣力。
“這世上能被稱為神女的只有一人。”
“哦？”
“太初之始，無質無形，宇宙混沌，天地未開，僅先天一氣。而後一氣化三清，天道一分為三。”
戚無深點點頭，化生道尊所講這段，他早在塵域便在道書中讀過，先天五太，無極而至有極，而後天地初生，萬物始誕。
眼前他這位師祖就是一氣化三清中，由天道之氣化身而成三位道尊中可尋的唯一一位，來頭大得很。
“然後呢？”戚無深見化生道尊說完後，雙眸覆又合起，便主動開始追問。
化生道尊的表情又多了一絲懷念與痛苦，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憶，還有自責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又道：“世人只知，一氣化三清，卻不知一氣沖撞未定，與我們三人同時誕生於宇宙之初的還有一位神女。”
化生道尊口中的神女名為踏月，也正是南天尊口中那位早死的紅粉知己。
因得化身之初的一段緣分，化生道尊對踏月的關註和在意遠遠大於旁人，但踏月神女卻明顯不同。
“她總說：不死不滅，無盡壽數，這一切實在是太無聊。後來，晨昏初分，塵妖仙三域建立，又分九重天、冥河幽府，我們也曾短暫地忙碌過。但等到一切井井有條，重歸秩序，九重天上越來越多的仙者或是飛升、或是誕生，這一切不需我們親力親為，就又歸於了最初天地初開的無所事事。”
天地初開至今悠悠歲月，滄海桑田，日月流轉，在化生道尊口中，不過彈指一揮間。
戚無深知道，那只是因為，他們擁有無盡的壽命，塵域人總希望長命百歲，但對於有些人長命百歲不是希望，而是詛咒。
“然後呢？”戚無深問道。
化生道尊嘆了口氣：“她說：九重天上一成不變還是太無聊了，她想去體驗人間至情至信，以凡人之身投入輪回。我告訴她，至情至信沒有意義，無情方為大道，於是為了說服踏月，我們打了個賭。”
小鐘錘在戚無深頭頂敲打了一下，他連忙問：“什麽賭？”
化生道尊又嘆一口氣：“我賭感情只會是拖累，無情方為大道。一個人若是無情無念，他必將成為這世間最頂級的強者。”
戚無深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化生道尊卻沒有察覺戚無深的異常，還在繼續講述著：“為了實現我們的賭約，我去塵域撿了一個壽數已盡的孤兒，將其收為弟子，不許他如常人般有七情雜念，再精心教導，引其修道。”
賭約，僅僅是一個賭約。
怎、怎麽會僅僅是一個賭約？
戚無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的整條胳膊都在抖，心臟像被一只手揪著一般，隱隱作痛。
“她最初還期待賭約的結果，但培養一個孩子成才，要花的時間很長。她對結果的好奇，最終沒抵過對塵域對情愛信義的渴望。”
“她一心下凡，但她與尋常仙人不同。她是誕生於一氣沖撞的神女，終歸只是一股子氣勁。我告訴她，如果下凡、重入輪回，她將失去天道護佑，會隨著輪回轉世而逐漸消散，最多幾千年，她就會重新化為天地之間的一股氣，不覆存在。”
“可是她甘願放棄永世不滅的神女身份，也要入輪回，如飛蛾撲火。”
“我覺得她錯得離譜，所以，她走之後，我便下定決心，一定要證明她是錯的，於是我用更多精力在我們的賭約上，我要真正培養出一個無情無念、世間最強的弟子。”
“她離開的第一個一百年，我覺得她遲早會後悔，她走的第二個一百年，我覺得她遲早會回來，她走的第三百年，我覺得再過幾百年，她就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每隔十世，我都會派人去問，她是否後悔，可是她的回答始終是不後悔。我相信只要我等得足夠久，她定會後悔。可是……”
“我最終沒等到她回頭，她走後不知道多少個年頭，我後悔了。”
“什麽無情無念，就能成為世間最強？我發現這一切錯得離譜，錯得可笑。我思念她思念得一閉眼就是她的影子，那時的我才發現最初的賭約不過是個留下她的引子，結果根本不重要。而且……我尚且做不到無情無念，憑什麽要求別人無情無念？”
“因為對她的思念，我用自己的血肉煉化了窺天鏡，整日整夜地透過鏡子看她的模樣。我看見她少女的時候莞爾一笑，看她和夥伴們玩耍的嬉笑怒罵，看她豆蔻年華初次對一人心動，看她初嫁為人婦的羞澀懵懂，看她誕下了那一世的第一個孩子。”
“一靜一動，一顰一笑，都是我從未見到過的風光，那時我意識到我可能瘋了，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她看她，於是，我開始閉關，我把自己扔到小世界去歷練，可是我根本靜不下心。不足一炷香見不到她，我整個人就似瘋了一樣。”
“等我再打開窺天鏡時，我卻發現一切都變了，夫家遭難，她被迫為人奴仆，受盡欺淩。我疼她、憐她，盼她悔過，願意返回九重天，願意回到我身邊。只要她後悔，我寧可違背天道，也會留她在我身邊。”
“經過這麽多世，她的魂魄已經足夠脆弱，我知道就是這一世了，過了此世，她將不覆存在。我想求她回來，但我拉不下臉，於是便派人去找她。我願意用我能想到的最卑微的話語，祈求她回來。”
“我以為會有奇跡發生，可結果卻依舊是一樣，她不願意回來，她寧可要如同夏花般短暫卻絢爛的生命，也不願意擁有無窮無盡的壽數。”
從那個賭約開始，戚無深就開始無聲地落淚。
說到踏月神女最後的選擇，化生道尊的眼淚也劈裏啪啦往下砸。
他嗚咽著說出最後幾句，嗓音沙啞得像是聲帶撕破。
“我最終沒能阻止她的消散。”
“你手上的發簪就是她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自她去後，我便瘋了，開始了沒有止境的閉關修行。”
又道：“你跟踏月真的很像，很像。”
——
離開的時候，戚無深整個人處於靈魂被抽離的狀態。
他忘記要去燃香坊找安神香的事情，甚至連飛行法器都沒用，整個人跌跌撞撞地走在回蒼梧軒的路上，失魂落魄，像一具行屍走肉。
戚無深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流，但他卻不知道為誰。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看化生道尊手上那發簪如此眼熟了，原來那是她母親生命中最後幾年唯一的配飾。
他終於知道師尊為什麽見過他的父親了，當初宗悟跟他說，下界尋人帶話，被父親意外發現。他當時還在想，怎麽會有這麽巧？原來……宗悟尋的人，就是他的母親。
他終於知道問師尊記不記得二人第一次見面時，為什麽宗悟會猶豫了。他以為九重天飛升是初遇，但師尊早就在他呱呱墜地之時，就透過窺天鏡見證過他的一切。
原來他和師尊之間的緣分，開始得遠比他想象的要早。
原來……
戚無深想起了很多細節，知道了很多過去不知道的事情，又對師尊了解多了一點點。
可是……他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憑什麽？憑什麽這麽對師尊？
為了留住踏月神女的解悶？
為了證明無情方為大道的賭約？
“當時，每次看塵域我都會帶著宗悟。最初，他反應不大，就算我在看窺天鏡，他依舊專註練功，好似什麽都沒看見。但直到第一聲啼哭響起，他被吸引過來，事情就變了。”
“他會趁著我看的時候，湊上前來。我從未見過，他對什麽人、什麽事感興趣。窺天鏡制成之初，我還沒完全意識到自己錯得可笑，我只覺得宗悟的變化很危險，會證明無情無念不可能，所以我很慌張。”
“我害怕他會證明我是錯的，害怕我是錯的，踏月就不會回來。於是，第九日，我將他帶去小世界，強迫他在小世界中靜心閉關百年，可把他扔去小世界，我依舊不放心，於是，第十日，我就他找回來，逼迫他服下了雪飲草。”
“我知道雪飲草會傷害他的身體，但我害怕，我滿心滿眼只有踏月，根本顧不上別人。在踏月走後，我又在小世界渡過了百年，方才意識到，我的第二個錯誤。”
“我對不起宗悟，對不起當年那個被我撿回來的孩子。”
化生道尊哭得涕泗橫流，可戚無深卻只是木然地甩開他伸過來的手。
遲來的道歉，又有什麽用處？
在他們眼裏，師尊不過是玩物。
不過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玩意。
不過是證明無情道逆天而行的失敗品。
一切幻滅的時候，所有人都可以安然抽身。
只有師尊不能。
他們的一時興起，他們的錯誤悔過，不過是一句「我後悔了」，後果呢？修行無情道的後果呢？
宗悟最終沒成為化生道尊希望的世間最強。
因為他也沒做到無情無念，更因為雪飲草傷身，限制了他的修煉。
“師祖，閉嘴吧，我不想聽了。”戚無深甩開那人的手，無情地轉身離去，卻覆又被拽住。
記憶從哭聲中閃回。
戚無深的眼淚落得更厲害了，淚水模糊了雙眼，他甚至不知道走到了哪裏，一切全憑著身體的本能。
腦海中無數的聲音響起，他痛過，恨過，他不滿、他憤懣，他……
他心疼。
師尊也是一個鮮活的生命，在他們眼裏……算什麽？就因為他們有無盡的壽數，就能用如此「高傲」的態度，去對待別人嗎？
正在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
“你……”
是師尊。
戚無深拼命地去擦眼角的淚水，他努力讓自己看清，努力讓宗悟不發現他的異常。
但……怎麽可能？
宗悟道：“不是去找裝飾蒼梧軒的東西了嗎？怎麽回來得這麽早？還……”空著手？
戚無深鼻尾酸澀得很，淚水終於將將忍住。
他擡頭，看見梅樹下，宗悟一身素白，他挺著肚子，指尖落在靈力化成點點紅梅上。
宗悟放下手，蹙著眉，眼含不忍地朝他走來。
不行。
不能讓師尊擔心。
戚無深強迫自己笑，可笑得卻比哭更難看。
將將忍住的淚水又止不住了，嘩啦嘩啦地往外流，說話也語無倫次。
“對，師尊，對，我是去找裝飾了，但、但，找、找了一半，我、徒兒……我……我實在是太想您了，我想您想得緊，一秒鐘都不想耽擱，就……就趕緊跑回來了。”
戚無深沖到師尊面前，他抱住宗悟，把腦袋埋進他的頸窩裏，又把宗悟的腦袋按在他的腦袋上。
梅樹下，靛藍和素白的身體緊緊相擁，就好像這世間僅餘他們二人，就仿佛身後是冰天雪地、難忍嚴寒，他們必須要抱得很緊很緊，才能在彼此身上攫取一點點熱度，才能在這世間好好地活下去。
“怎麽了？”宗悟擡手去撫戚無深被淚水浸濕的鬢發。
戚無深沒說話，反而哭得越來越放肆。
宗悟白衫的衣角濕了，少年的淚水直接打在他身上。
戚無深哽咽得說不出話，宗悟就一遍遍地輕拍在他背後安撫，直到很晚很晚。
——
“一年多以前，我曾經短暫地出過一次關，我把這些，把踏月的事，把當年的那個賭約，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宗悟。我跟他說，你不可以再修煉無情道了，無情道是錯的。”
“我告訴他雪飲草會損害他的身體，限制他的修為。我告訴他，根本沒有人可以無情無念，也根本沒有人應該無情無念。我告訴他，無情無念哪怕修為至高，也毫無意義。”
“有的事情，是閉關後，在小世界參悟萬年悟出來的。有的事情是我一直知道，但不敢承認。宗悟聽完，他受了很大刺激，他跟我說，自己不會放棄無情道的。”
“那時候，我才發現，我當年養大的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了。”
“這是我漫長歲月中的第二個錯誤，還是錯得離譜。雖然最初只是個賭約，但相伴那麽久，我也早就把宗悟當成自己的孩子了，可我卻害了這個孩子。自那之後，我也找過宗悟幾次，但他都不再跟我見面。”
“他恨我？如果恨也好，恨至少不是虛無，哪怕他恨我，也意味著無情道不能再修行下去，可後來，我卻發現，他對我的並非是恨，而是……”
“害怕。”
“於我，無情道是個賭約。但對於他，卻是全部。他害怕自己有感情，害怕自己會毀道，對於他來說，無情無念是早已習慣了的現狀，毀道之後會如何，這一切都未知。”
“他早已依賴無情道了，他害怕有情的自己。”
戚無深的嗓子啞了，他哭得說不出話，他想起，一年多以前，宗悟見過一次化生道尊，而後師尊整個人都消沈了一陣子。
戚無深後悔。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如果他能抱抱師尊該多好。
師尊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師尊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師尊遠比他想象的堅強許多。
深夜蒼梧軒床榻上，熄了燈，少年灼熱的視線，卻仍舊固定在宗悟臉上。
“師尊，我陪你一輩子好不好？哪怕天道崩壞，哪怕世界盡頭，哪怕生生世世，我們都不要分開好不好？”
他現在什麽都不想要了，他只想抱住懷裏的人，然後……
再也不撒手。
——
宗悟不知道小徒弟突然犯什麽病。
一連幾日，戚無深都緊緊盯著他，輪值不去，別的也不幹，除了看他還是看他，好像擔心把人弄丟一樣。
好在嵇遠那邊，也沒什麽非得戚無深去做的事，便給大方地許了假期。
戚無深去不去輪值，宗悟其實不算在意，雖說有成師徒關系在，但他向來都是放縱教育。
宗悟只是覺得納悶。
直到有一天，他在戚無深換下的衣服中，看見了一個眼熟的東西。
——發簪。
“你去見化生道尊了？”宗悟看向戚無深，眼神帶著點逼問的態度。
“嗯……”戚無深低著頭應下。
“他跟你說什麽了？”宗悟蹙起眉，眼神比剛才更多了幾分犀利。
“他說……說了一些師尊過去的事情，關鍵是……”戚無深並沒想過隱瞞，只想賣個關子。
“關鍵是什麽？”宗悟問。
戚無深環上宗悟的上腹，將腦袋靠在師尊的肩膀上，語氣黏黏膩膩地說道：“關鍵是讓我們好好過日子，讓徒兒要好好愛您，還有……”
“還有什麽？”
“還有一起愛我們的孩子。”戚無深吧唧親在宗悟的臉上，環得更緊了幾分。
——
膩歪了幾日，小徒弟看他看得終於沒那麽緊了。
戚無深找到了新的「事業」。
“這邊、這邊，那個秋千放這邊。”
“那個小心點兒，那可是天河裏抓來的魚，抓了半天呢！”
短短一個上午，蒼梧軒就大變樣了。
原本覆雪的景象，現在流水假山，碧荷翠柳，游魚假山。清冷不覆，倒是春日盎然、一片生機。
宗悟坐在小徒弟特意給他準備的藤質躺椅，半臥在花團錦簇之中。
紅鶴悠然落地，一臉嫌棄地踱步：“這院裏怎麽變成這個鬼樣了？”
又道：“宗悟，你的品位什麽時候這麽差了？”
宗悟支起上身，言語中透出幾分無奈：“不是我，是他。”
他指了指墻壁外，那裏傳來敲打聲，還有戚無深指揮著小仙彌們忙碌著的聲音。
紅鶴露出一個鄙夷的眼神，不屑道：“閑得沒事。”
宗悟不語，臉上的表情染上一絲憂色。
又道：“你還記得我那分身殼子在哪兒嗎？”
“都多少年沒用了？你要找那殼子要幹什麽？”
“問清楚。”
“問什麽？問誰？”
“化生道尊。”
宗悟頓了片刻又道：“問清楚他跟他說了什麽。”
——
宗悟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他當晚就趁著戚無深不在，問了南天尊化生道尊閉關之處。第二日紅鶴就帶著分身的消息回了蒼梧軒。
“還在老地方。”紅鶴道。
“嗯。”宗悟點頭。
下午，吃過了午飯，宗悟便早早地回了房。
“我困了，小憩一會兒。”
“誒？”戚無深納悶，師尊明明沒有午睡的習慣，怎麽突然要小憩？是孩子大了，所以更容易疲倦了嗎？
戚無深原本想問，然而師尊的呼吸很快變得平緩，他輕輕合上門，走回院子，叫忙碌的小仙彌先休息，不要出聲。
戚無深做完這一切，重新回到房間裏。
他不動聲色地踱步到床前，掀起被子，縮了進去，卻不小心壓到宗悟的指尖。
“師尊，壓疼您了嗎？”戚無深去摸宗悟的手，可對方卻沒有一點點反應。
“師、師尊？”
戚無深湊上前去，他的動靜不小，可宗悟雙目合起，依舊沒有一點點反應。
就好像……神識出竅。
——
小屋中，宗悟從分｜身中醒來，他不確定地打量著周遭的環境，木質地板、木床、木門，連個窗都沒有。
似曾相識，卻又更多地感到陌生。
“適應得怎麽樣？”紅鶴湊上前來，又道，“我昨天只是隨便收拾了一下，灰塵還很大，不過，你這個殼子也沒懷孕，應該無須那麽挑剔。”
“嗯。”宗悟坐起身，整理衣襟。
木桌上擺著一面銅鏡，他拭去銅鏡上的灰塵，鏡面中映射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眉眼不出挑，五官的比重也不大，整張臉看去，沒有任何記憶點，但也恰到好處地符合了一具分身的要求，可以讓人過目即忘。
宗悟整理衣襟，這分身穿著素白納衣，腳穿布鞋，裝扮和長相一樣，毫無記憶點。
“不用跟著我了。”他抖抖衣襟朝著白白說道。
“好。”紅鶴也配合地蹬蹬腿，消失在天際。
午睡最多一個時辰，再多定會引起小徒弟的註意，再加上，維持分身所需要的修為不少，他現在還處於恢覆期，所以更要加快速度。
他推門走出木屋，張望片刻，又用靈力驅動，隱約找到化生道尊閉關之處的方位。
——還好，離木屋不遠。
為節省靈力，宗悟決定徒步走過去。
先繞過一條窄河，又走過幾棵桃樹，化生道尊閉關的崖壁終於映入眼簾。
崖壁洞穴眾多，宗悟照著南天尊告訴他的地方，去數道尊閉關的洞窟，然而剛數了一半，身後忽而響起少年的清亮嗓音。
“道白道友，好巧！”
宗悟周身一滯，僵硬地回過去頭。
小徒弟怎麽會來？
他在等機會偷跑出來見化生道尊，難道……戚無深也在等機會，偷跑出來見化生道尊？
小徒弟出現在這，意味著不會很快發現他裝睡，神魂出竅的事情，現在唯一的限制就是靈力問題。
宗悟穩穩心神，朝戚無深作揖，有禮而疏離地回道：“無深小友，確實很巧。”
宗悟的想法變了，他想著若是小徒弟要見化生道尊，他此番便不見了。
左右分身在這附近，若是下次想見化生道尊，再趁著午睡的時間，魂魄出竅一次即可。
眼下的情況，比起見化生道尊，更重要的是……捂住馬甲！
道白是宗悟這具分身的名字。
這具分身其實制成很早，但宗悟在仙廷的公務根本不繁忙，所以分身一直處於在角落裏積灰的存在。
這分身的初次使用，跟戚無深關系很深。
因為戚庭義的事情，初入九重天時，小徒弟對宗悟根本不待見，他們更像是住在同一個空間裏的陌生人，只是空頂了師徒的名號。
戚無深不待見宗悟不待見到什麽程度呢？
修行所用的秘法、仙書學堂發的，他會看，但只要沾了宗悟的手，他碰都不碰一下，直接叫林仰峰扔掉。
偏巧，林仰峰也是個不省心的，每次趕上這樣的情況，都會罵戚無深一句，暴殄天物。
對於小徒弟的成見，宗悟向來是不是解釋的，第一，他覺得沒必要，第二……他不會。
不解釋歸不解釋，宗悟對小徒弟的關註卻依舊在。
戚無深初入九重天日子磕磕絆絆，總缺一個人引導，不僅如此宗悟還發現，他隱隱有被心魔所纏的趨勢。
宗悟想救他，但救戚無深的人，又勢必不能是他，宗悟這才想到那塵封已久的殼子。
他換了個身份名叫「道白」，以道友的身份去接近和關懷戚無深。
道白給了戚無深很多幫助，從生活到仙法，是亦師亦友的存在，可以說，戚無深從剛入九重天那個鬼模樣，到現在這樣的蛻變，離不開道白的陪伴。
道白陪著戚無深走了很久，直到後來，戚無深對宗悟本人的態度緩和，道白才漸漸退場。
在戚無深的記憶中，道白是一個單獨的人，而且是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
當初在塵域，戚無深給他拭去嘴角鮮血所用的紅梅手帕，就是道白所贈。
宗悟回想起彼時兩人的對話。
——“那帕子，你是隨時都帶著嗎？”
——“自然，一位「故友」送的小禮物，當然要好好珍藏。”
宗悟其實並不在乎戚無深知道道白是他分身後的窘迫，他只是覺得……
小徒弟來九重天上之初，沒什麽朋友，道白是最初給戚無深溫暖，幫助他在九重天立足的少數幾個。
從故友這個稱呼，以及兩人過往的種種，也能看出，戚無深是真心對待這位友人的，若是告訴他，友人是個並不存在的人……
小徒弟會怎麽想？會傷心嗎？會幻滅嗎？
宗悟如此想到，心中再一次堅定了捂緊馬甲的想法。
他上前幾步，友好地淡淡一笑，又柔和地說道：“無深小友，我們二人確實許久未見。”
時至今日，宗悟在道白這具殼子裏的經歷歷歷在目，道白是個比宗悟本人略微柔和，卻同樣疏離有界限的人，宗悟並不擔心扮演「道白」會出什麽岔子。
更何況，戚無深應該也是來見化生道尊的，應該不會跟「道白」寒暄太久，遂讓自己安下心來。
戚無深臉上笑意正濃，許是太久沒見，他親昵地挽上道白的小臂，二人的身子一下子貼得很近。
雖然戚無深身上一直帶著少年的氣息，但他的身高其實很高，窄腰緊背，像是抽條的柳樹。
而道白這殼子，就跟他平凡無奇的長相和衣著一樣，他的身高也是平平無奇，不高不矮，在人群中並不出挑。
兩人一高一矮上半身幾乎相貼，分外親近。
宗悟看一眼戚無深，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若是他本尊和戚無深之間這種距離自然無可厚非，但現在……
他是道白，他們之間的距離，是不是太……近了？
或許這是他們「年輕人」的交流方式，宗悟淺淺回憶，戚無深和嵇家那位小輩，好像也沒有如此的親近……吧？
難道在戚無深眼中，道白如此的重要……嗎？
宗悟微微抽出胳膊，戚無深勒得那裏有些發疼，雖說是分身感覺卻是共通。
小徒弟卻根本不給他抽開的機會，抱得越發緊了。
“道白道友，自我渡劫回來後，我二人就沒見過，思及往日小酌暢飲，喝酒賞花，爬樹摘桃子，甚是想念。不知道白道友現在可有時間，你我二人，小聚小聚，你看如何？”
宗悟：“……”
小徒弟改變主意不去見化生道尊了？
宗悟憋了半天，最終憋出了兩個字。
“也可。”
——
宗悟從分身中蘇醒過來的小木屋，也是道白修行和居住的小屋，宗悟自然不敢帶戚無深去那邊。
白白雖然簡單收拾過，但那小屋還是蒙著很重的灰塵，只需一眼就能看出破綻。
宗悟停步，朝著戚無深問道：“無深小友，去河邊放燈可好？”
從懸壁到小屋有一條小河，那河很淺，是天河的分支。有一次兩人秉燭夜游的時候，看見那河上飄著許多的花燈，戚無深很好奇，經過打聽之後才知，這是九重天上一個極其小眾的習俗。
有的仙人飛升之後，再無法見到塵域的親人朋友，他們便會折燈放進天河裏，天河自九重天而下，流過冥河幽府，又到塵域諸城，直至最繁華熱鬧的皇城。他們相信花燈流過塵域，就可以將最美好的祝願帶去給人間的親朋好友。
戚無深也有許多許多塵域的親朋，那些人雖然早已不在世，但他還是心動了。
“花燈也流過冥河幽府，逝去的親人應該也能收到。”道白是這麽說的。
“是、是嗎？”
從那以後，宗悟每年都以道白的身份陪著戚無深給家人放一盞燈，這麽多年來，從未間斷。
直至戚無深下界渡劫。
“也好，聽您……道白道友的。”戚無深臉上仍是燦爛的笑容。
宗悟恍然，他突然發覺，原來小徒弟這麽陽光的笑容，不是對著他一個人。
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再看看兩人只見面就沒分開的手臂，宗悟沒有辦法繼續安慰自己這是「年輕人」之間的交往方式。
戚無深又朝他揮揮手道：“道白道友，你且在這兒等著，我去折燈！”
小徒弟終於松了他的胳膊，戚無深看看樹上的桃子，一躍身，折下一個，放在清澈溪水裏洗去表面浮塵，又塞進道白手裏。
“道友，你先吃！我去去就回！”
宗悟捧著桃子並沒有下口，他看著戚無深忙碌的背影，心裏有些……奇怪？
明明上午還在為他們的家忙碌添置，可一轉眼，就能無縫和道白玩得不亦樂乎。
小徒弟本就是暖洋洋的，而且……這根本就不是什麽大事啊，他為什麽要在意呢？
宗悟忽然察覺出哪裏不對勁，他好像在嫉妒道白。
可……明明道白也是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
宗悟有些懊惱。
他找不到原因，只得歸咎於不修無情道之後變得敏感了。
這麽多年折燈的經驗，讓戚無深做起這件事情，格外地快，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宗悟連一個桃子都沒吃完，戚無深就捧著滿懷折好的花燈，朝宗悟走來。
“怎麽好像多了？”
“還有兩盞是給我師尊和孩子的。”
宗悟的視線著戚無深懷裏的花燈，嘴唇微張，只聽戚無深又道：“對了，道白道友，我還沒給你講過，我和我師尊在一起了。”
宗悟：“嗯。”
他頓了頓，思忖作為朋友應該怎麽回答，半晌才生澀地擠出兩個字。
“恭喜。”
戚無深臉上的笑容，像是洋溢著光芒，他順勢牽著道白的手，又道：“道白道友，好想把我跟師尊的事情，一件件地講給你聽，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宗悟：“……”
他能說「不」嗎？
——
戚無深講故事的時候，臉上全程洋溢著那種溫暖的光芒。
他真的說了很多，多到宗悟幾次懷疑，他的靈力能不能堅持到戚無深說完。
“師尊的反應特別大，就算當時我什麽都不知道，但是還是猜出孩子是我的。”
“有沒有意外吧？肯定有。”
“別說孩子了，自從我父親和全家都不在後，我甚至沒想過自己會和什麽人，建立任何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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