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悟呼吸一滯， 「不行」兩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想修道，他不能動情。

少年的存在給他帶去前所未有的危機感，仿佛心底的什麽東西轟然倒塌， 原本恪守的底線和堅定的信念越發動搖。

他啞著聲音，臉色刷白，整條手臂都在顫抖，牙齒用力地咬著下唇， 原本蒼白的下唇被咬得充了血， 就像是一朵嬌滴滴的花朵飽受摧殘。

戚無深嚇了一跳，他連忙對師尊的鉗制， 勝券在握盡數掌握的姿態一消而散。

他發現宗悟在抖， 並且抖得很厲害。

師尊向來缺情少愛，連最基本的笑或者是哭，都是很少見的表情， 更何況是怕？

師尊在怕什麽？什麽令師尊如此害怕？

是他嗎？為什麽要去管什麽真相？

他們原來的樣子不好嗎？為什麽要去打破？

“師尊……”少年的呼吸變得淺而紊亂，他心口一陣絞痛，再回神時，已下意識地將師尊攬在懷中。

宗悟顫抖的身軀被小徒弟包裹， 搖搖欲墜的素白像是有了一層守護的外殼。

“師尊， 我不問了， 您不想說就不說， 您不想我知道的，我都不知道好不好？”

他柔著聲去勸， 這一次，宗悟並未再抵觸小徒弟的觸碰。

他主動伸出手， 環上少年的腰肢， 纖細的雙臂抱得很緊， 少年的肩膀雖不算寬厚，但卻足以承擔他的重量。

戚無深覺得肩頭有些濕潤，但是他並沒去看師尊的表情，只是安撫似地順著宗悟的脊背輕拍，就像他方才抱著小兔子精那樣。

戚無深有種錯覺，安撫師尊的感覺讓他覺得師尊也是個跟容容差不多的孩子，也需要很多很多愛和保護的那種。

以前他心中的師尊很強，讓他敬畏、並且帶著疏遠，好像每一次的觸碰都是褻瀆和玷、汙，但現在的師尊，好像一棵柔弱的植物，需要他用愛和關懷去澆灌。

少年怎麽也沒想到，一天晚上，要同時哄兩個人入睡，一個是容容，一個是師尊。

宗悟難過之後，好像失去了全部力氣一樣，直接依偎在少年的懷裏沈沈睡去。

戚無深半倚在床邊，輕撫師尊的面龐。微微上揚的眼尾還有些發紅，卻顯得格外地安靜，讓人想起深夜池塘的凈蓮。

那張面龐明明和面無表情的時候一模一樣，可不知怎麽的，少年卻在師尊臉上看出了一絲懵懂。

他取來幹凈的巾帕，順著師尊濕潤的眼尾輕輕拭去那一絲淺淡的淚痕。

耳語似地低聲說道：“師尊，下次徒兒一定不讓您再哭。”

話音剛落，少年的手隔著單薄衣衫，撫上師尊的小腹。

雖然穿著衣服的時候，那裏什麽也看不出，但細細摸去，便能感覺平坦緊實的下腹，已有微微的隆起。

少年在心中默默祈求那個未成形的孩子不因今天的事情而受影響，並且可以順順利利長大。

——

夜深了，戚無深並沒有跟師尊睡在一起。

他下樓請小二幫他搬來一個躺椅，就靠在師尊的榻邊沈沈睡去。

當晚他做了一個夢。

那個夢很奇怪，卻也讓他想起一些事情。

曾經的少年覺得自己從未見過師尊低落甚至驚慌的模樣。

但那個夢境，卻讓他想起一些往事。

那些往事告訴他他錯了。

戚無深其實是見過的，他見過師尊失魂落魄的模樣，雖然只有一次。

那是他下界渡劫前的半年，那天，九重天上發生了一件震動天地人三垣的事情。

——道尊出關了。

所謂的一氣化三清，指的就是在這天底下，至高無量的三位道尊。

如果說南天尊是諸天之主的話，那這三人就是萬物之主，天地間的人事物，六界之中活的死的，一切的一切，但凡歸天道所管之物，就逃離不了這三人之手。

他們是天道的化身，地位遠高於主掌天闕的萬天之尊南天尊，不過其實這也沒什麽可比性，因為三人卻不在仙廷任職，常年處於或者游離、或者閉關的狀態。甚至直接化成一塊石頭，或者一片雲氣飄搖百萬年，叫人尋都尋不到蹤跡。

那日出關的道尊，是化生道尊，也是眼下三位道尊中唯一一個蹤跡可尋的。

這位化生道尊，從出關、到再次閉關，攏共只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

這一炷香的時間，化生道尊也只做了一件事。更確切地說，是只見了一個人。

那人便是宗悟。

那日原本宗悟是要考核戚無深功課的，但見完化生道尊之後，宗悟整個人就不太對。

蒼梧軒門口的影壁前，少年捧著溫好的書，等待考核。

宗悟從他的身邊擦身而過，卻熟視無睹。

少年納悶，拿著要考核的書追上師尊的腳步，卻看見宗悟顫抖著唇，一遍遍地重覆幾句話。

“真相是這樣的嗎？”

“怎麽會是這樣？”

“我……”

戚無深停下腳步，看著師尊纖細得像是要消散的背影，同時心中納悶。

道尊究竟是說了什麽，才讓師尊有如此反應？

在少年的認知裏，宗悟和那位化生道尊的關系應是師徒，化生道尊坐下一共收過兩名弟子，一個是南天尊，另一個就是宗悟。

難不成他這位沒見過面的師祖是訓斥師尊了？

戚無深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不過以他的性格，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太糾結的事情他根本不會過心，更何況宗悟那失魂落魄的模樣，根本沒有在他面前停留太久。

——

第二天清晨，宗悟睜眼的時候，陽光順著朝外開的窗子灑進客棧房間。

他坐起身，眼睛揉揉眼，另一只手的指尖卻不慎觸碰到枕邊一塊質地柔軟的東西。

那是一片陌生的巾帕。

宗悟提起枕邊那張巾帕，認真思忖此物何時出現在他的榻上。

正在此時，房門被叩響。

“師尊。”外面響起少年的清亮嗓音。

宗悟心裏咯噔一聲，迅速整理好衣衫，扯下架子上搭著的緋紅衣衫，隨手將散亂的青絲束在身後。

還未推開房門，飯菜的香味便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宗悟雙手扶著半開的格扇門上，飯菜冒著的熱氣打在臉上，白皙細致的肌膚染上一層水潤的薄紅。

“師尊，您拿進去吃嗎？”少年將托盤遞了出去。

不大的食盤上擺著滿滿當當的四盤飯菜。

稠粥香氣四溢，濃郁羊乳和著熬煮入味的粳米，中間還散落著撕成小片的紅棗；晶潤透亮的蝦仁和裹滿芡汁的青豆，青白交織，勾人食欲。

宗悟垂著眼眸。

雖然菜碟的數目不少，但分量卻都不大，他一個人吃可能有點多，兩個人定然不夠分，更何況，木質托盤上只有一筷一勺。

宗悟接過食盤，卻沒立刻進屋。

少年站在門檻前，臉上不帶笑意，上齒輕靠在下唇，張了張嘴，覆又合上。他似乎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看著宗悟，卻也只是看著，絲毫沒有進門的意思。

“你不吃嗎？”宗悟擡了擡眼眸。

戚無深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如果師尊不喜歡我進去的話，我就去廚房吃。”

宗悟未語，腳下步子輕移，將托盤放在桌上，又去而覆返，站在小徒弟面前。

“你再不進來，我就關門了。”他的手按在門上，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倒像是在等人。

沒有拒絕的意思！

少年扯出一個明媚的微笑：“來，師尊等我！”

噠噠噠——

鞋踩木板的輕快聲音回蕩在走廊，還好客棧中除了他們沒有別人。

宗悟的身子探出門，望著少年下樓梯的身影，深色的瞳孔仿佛泛起一絲漣漪。

過了一些時候，少年重新端了食盤上樓。

彼時，宗悟握著木勺，舀著熱粥。

看清戚無深食盤上飯菜的一刻，宗悟握著勺子的手一顫。

木勺落在碗中，濺出些殘液，少年連忙去握師尊的手。

“怎麽，師尊，燙著了？哪裏？”

“沒有。”宗悟搖了搖頭，靜默地看著小徒弟拾起桌邊的巾帕輕輕擦拭他的手背，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想法。

“師尊我們今日去探那女鬼的事情，還是先去積雲觀中？徒兒覺得那群孔雀此時定然已有戒備，此事非我們之力能解決，還是應先和九重天上聯系，再去觀中一探。”

“你什麽時候起來的？”

“啊？”

少年突然被這麽一問，有些發懵。

宗悟又重覆了一次。

“我問你什麽時候起的床。”他用指節輕輕扣在戚無深的食盤之上，又道，“飯菜是你早起做的吧。”

少年食盤中的菜色和宗悟面前的雖然相同，卻又大相徑庭。粥要稀薄許多，蝦仁青豆綠瑩瑩的，豆子多蝦仁少，就連小碗中的水煮雞蛋都要少上一個。

昨日客棧的飯菜，宗悟不是沒吃過，油膩得很，他沒吃幾口就咽不下了，和現在精致爽口的飯菜完全不在一個檔次。

“師尊發現了啊。”少年笑笑並不掩飾，又道，“早起去集市買了些菜，又借用了廚房。”

言語間輕描淡寫，只是眼下的時間也不過辰時。

宗悟張了張嘴，有話停在嘴邊，卻最終咽下。

一些畫面在眼前閃過。

以前二人還在蒼梧軒的時候，小徒弟會趁著晨起，為他斟一杯茶放在桌案邊；會修剪他房前的雜草；會在每次出任務返回之後，第一時間到他這裏來報告。

那時候他們僅僅是師徒。

小徒弟對他，那叫敬。

現在呢？

這種遠超師徒間界線的感情叫什麽？

宗悟只知道，那是一個不能存在於他世界的詞匯。

菜碟中的蝦子太多，宗悟垂著眼眸，不動聲色地夾到小徒弟的盤子裏。

蝦子開了背，蝦線被清理得幹幹凈凈。

他仿佛看見了，晨光熹微之時，小徒弟坐在後廚的小馬紮上仔仔細細剔除蝦線，手被保存蝦子的冰，凍得發紅的模樣。

宗悟放下筷子，覆又提起。

他夾著一顆裹著芡汁的蝦仁放入唇齒之間，柔軟清甜的觸感，絲絲入口，細潤絲滑。

這一次，他好像嘗到了人生中從未出現過的陌生味道。

作者有話說：

明天變長，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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