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幾人下界之前。

“你們聽說了沒？無盡海的那位記策仙君上九重天來了。”

“啊？他們冥河幽府的人來九重天幹什麽？塵域輪回之事，還不夠他們忙的？”

“不是，他是替十殿那邊送人來的，林仰峰你知道吧？就是以前在蒼梧軒的那個小廢物。孟春的時候，冼塵君剛下界渡劫去，他仲春便也去了。這不是今兒個回來了嘛？”

“仙彌也能渡劫？一年前，那個姓林的還是戚無深的一條狗，不是……”

“你快閉嘴吧。”另一人連忙捂住他的嘴，“剛才那話也是你該說的？可不是什麽小仙彌了，人家現在今非昔比，這不今天記策仙君將他送回來，直直地就奔南天尊殿裏去了。”

“什麽？！南天尊可是諸天之主，他林仰峰就算是當做仙彌，去南天尊殿裏伺候都是高攀。”

“呸呸呸，叫什麽林仰峰，人家現在是仰峰君。而且……我聽說啊，南天尊打算將他收做……”

說話的人忽然止住，不知何時，端莊清冷的絳色身影，已經停在距離他們幾尺遠的地方，宗悟視線冷冷，宛若冰刃。

“尊君。”二人立刻俯首作揖，不敢擡頭，大氣也不敢出。

“你們在說什麽？”宗悟拂了拂衣袖，他本是來天闕辦事，卻聽見這般閑話。

打量片刻，發覺眼前的兩人身著華服，袖臂卻未有象征門派標志的金紋，看樣子是哪個大世家的弟子後人，也難怪狂妄。

“回尊君。”一人恭敬地接過話柄，心裏卻在直打鼓。

都說修為高的仙者五感皆強，他敢肯定，剛才的議論傳入宗悟耳中。都說這位曜陽宗尊君為人嚴謹、恪守禮義，他們剛才那般妄言，傳到尊君耳中，誰知會被怎麽懲罰？得要趕緊想方設法補救。

“我們在說……仰峰君下界渡劫去了整整九月，甚是兇險。都說，英雄不問出處，身為仙彌能渡劫成功本少見，尤其是在歷盡如此險阻的情況，實在是、實在是……”

那人咬咬牙說出違心的話：“實在是我等學習的榜樣。”

說完他整個人垂下頭，心砰砰地跳，祈求這般言論能得尊君諒解。

宗悟斂眸不與他說，轉而問：“渡劫九月有何兇險？”

玉指撚撚衣袖，雖說他也覺得這兩人出言不遜，但這並非他停下的原因。他之所以停下，只是從他們的話中，想起小徒弟也下界渡劫久久未歸。

“回尊君，仙者渡劫歷其道心，入世過久，定然沾染癡嗔，毀道失性僅在一念之間。”頓了頓又道，“一神年未歸的仙者，完好無損回九重天上的寥寥無幾。”

輕撚衣袖的手猝然停住，宗悟神色微怔。

“現在是什麽時間？”

“回尊君，已是歲餘。”

“距離孟春？”

“僅二月有餘。”

就是說……再過兩個多月，他極可能再也見不到小徒弟了？

宗悟揮手散去弟子，自己驀然站在原地。

缺情少愛讓他用了更長時間，才想明白「再也見不到小徒弟」，這意味著什麽。

——

沒有牒文玉笏等同於私自下凡，不過好在宗悟也並不在意。

下界渡劫轉世投胎，相貌和姓名都會改變，他也早已做好見到一個陌生人的準備。

然而真正看見小徒弟的時候，著實一驚。

且不說相貌有八成相似，就連氣質動作都宛若一人。

彼時，少年蹲在河邊，腳下擺著三個沾染油汙的碗，他手中還拿著一個碗，盛了半碗水，應該是正在洗，偏巧他合著眼，整個人木頭般地杵在那裏一處一動不動。

若不是那一身粗布麻衣，恍若隔世，宗悟甚至可能覺得，他們只是一同來出任務，戚無深碰巧在打盹兒。

“葉七，叫你洗個碗，怎麽磨嘰這麽久？”身後傳來女人的吼叫。

少年如夢初醒，連忙起身。

“來、來了！”他拾掇起碗轉身就走，卻在回身的一刻剛好和宗悟撞了個滿懷。

此時的「葉七」只有十五六歲，身高剛到宗悟鼻頭位置。

這一撞最堅硬的地方剛好撞到柔軟一處，一灘殷紅血色，順著人中緩緩流下，宗悟的臉色本就偏白，被這血色一染，更顯慘白。

“啊、對、對不起。”少年一時間慌了手腳，伸手就要去擦，然而他完全忘記自己手裏還拿著個帶水的碗，這麽一伸手，直接染臟了宗悟一身絳色華服。

少年臉上的表情更愧疚了。

“對不起啊，你、你要不要跟我回家，我把衣服給你洗洗？”

“嗯。”宗悟淺應，他本就是為了調查小徒弟渡劫的事，定然要跟葉七回家。

見對方答應得如此爽快，葉七臉上扯出一抹微笑。

少年倒著走在前面，視線卻盯在宗悟臉上。

“你長得可真好看啊，我叫你美人哥哥好不好？”一副登徒子模樣。

——印象中的小徒弟總是對他恭敬有加，雖說笑容同樣明媚，但從沒有過如此不正經的調笑。

“叫什麽你隨便。”宗悟穩下心神。

“那好吧，那不叫你美人哥哥了。”葉七道。

宗悟松一口氣。

“叫你大美人兒好了——”

“……”他眉心一突突。

下界渡劫輪回轉世，相貌和姓名會變，性格卻是如一的。

宗悟有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人了。

他揉了揉眉心，腦海中閃過戚無深逃課被他碰見，背著背著口訣心法、忽然跳去話本故事的場景。

他突然發現一種可能。

那就是……

戚無深在他面前或許一直在裝。少年掩飾掉活潑好動的本性，只留一副尊師敬師的樣子。

其實這些早有蹤跡了，只是他並註意，或者說，就算註意了，他也不會去問原因。

宗悟淺嘆一口氣，安慰自己並非大事。

在他眼裏，帶徒弟的準則只有兩條。

——其一，道心仍在，不墮邪道，其二，人還活著。

至於其他，不管是活潑好動，還是成熟穩重，不管是裝或者真實，只要不驚擾他道心的東西，就都不重要。

雖說這起初的見面有些難以招架，但接下來的幾日，在「葉七」家中度過倒也相安無事，除了……

少年實在太過鬧騰。

“大美人兒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啊？”

“大美人兒哥哥，你來這兒做什麽啊？”

“大美人兒哥哥，你喜歡吃什麽，我給你做好不好？”

少年跑前跑後，臉上的笑容、殷切的表情，無一不在表達著對他的喜歡。

宗悟被吵得不行，他漸漸意識到，小徒弟裝得實在是太成功，以至於葉七的性格與印象中大相徑庭。

——熱情、敢愛、敢鬧、敢做，雖然也會出錯辦傻事，但他什麽都不怕，什麽都願意嘗試。

——許是因為師徒這重身份，始終是二人間的一道坎，讓戚無深習慣性地裝。

然而，渡劫的時候，失去往事記憶，不帶那層隔閡，少年反而能顯露出最真實的樣子。

只是……

這樣的性子，天大的事情隔天也能忘得一幹二凈，哪有任何毀道背心的可能？更何況這孩子父母康健，朋友一群，為人樂觀，根本沒有任何作惡的可能。

宗悟坐在農家小院外的巨石上，琢磨良久，都沒有想清楚，怎麽會三百年塵域歲月都沒有渡劫成功？

不過，好在導致仙者渡劫失敗、背失道心的原因不過幾大種，無非是，傲慢貪婪忌妒暴怒懶惰耽於聲色飲食。

他只需一一排查。

“喏。”宗悟揮揮手，叫來正在和朋友嬉戲玩鬧的葉七。

“大美人兒哥哥，怎麽了？”美人哥哥實在太過耀目，雖然葉七跟朋友們在玩，心思卻是散的，一直盯在宗悟身上，也不知是有什麽魔力。

宗悟引他早坐在身邊，猶豫片刻，方才開口。

“你有沒有嫉妒什麽人？”宗悟問。

“沒有。”葉七答。

“那你有沒有暴怒生氣？”

“沒有。”

宗悟一個個排查，果然都如他猜想的那般，全都是沒有。

直到問到最後一種可能，色、欲。

“你、你有沒有……”

宗悟有些不知怎麽開口。

你有沒有沈溺自瀆？怪怪的，況且，他到葉家的這段日子，兩人夜裏是睡在一起的，葉七定然是沒有做什麽的。

至於白天，那一群半大的孩子玩在一起，更不可能有什麽了。

所謂的沈溺色、欲，要「沈溺」才可，正常生理需求完全沒有影響。

宗悟猶豫片刻，終於緩緩開口。

他問：“你有沒有什麽想要整日整夜在一起的人，想深入接觸、想占有、想抱的那種？”

宗悟問得直白，他不覺得談及性、欲有什麽不堪羞恥。

——當然前提是，“性”字與自己無關的時候。

少年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原本的六個問題已讓他有些無聊，為了防止睡著，他只得將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美人哥哥的嘴唇上，想著些不能說出口的小心思。

而現在……小心思驀然被戳破，他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十幾歲的少年，心性到底不如成年人穩重，不懂得把情緒想法藏在臉上，身體的反應更是無法掩飾……

二人的視線同時聚焦在那處，很快，少年面上掛不住，捂著重要部位飛速逃離。

天邊的晚霞格外地紅。

宗悟望著天，一人在那處呆了很久，直到天邊的雲霞散去，山鳥歸巢，農人返家。

葉七的心思，他懂了。

十幾歲的少年想被愛，想和人親密，心中還有無盡奢望。

他是九重天上的上神，怎麽看都與這閉塞落後的塵域小村格格不入，無疑是寄托心中幻想的最好人選。

想通這一切，宗悟長舒一口氣。

此時的他無比相信，這一世小徒弟終於可以成功渡劫，返回九重天上了。

因為……

他絕沒有可能跟葉七沈溺色、欲。

作者有話說：

師尊：後來打臉啪啪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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