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下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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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孽,怎麽治?

還有那像是奇怪的響聲,是什麽情況?

戚無深整個人都處在怔楞狀態。

他根本不知道師尊怎麽了,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前去查看。

臥房的床榻上,輕紗幔帳從床頂緩緩垂落,薄薄一層,氤氳不明,好似起了霧一般。

透過那層「薄霧」,他隱約看見一人半坐在軟蓬蓬的被褥中,柔順的黑發散落,一襲白衫松松垮垮,入眼的是大片大片雪白。

宗悟半靠在床頭,下頜帶動脖頸,扯出一條優美的曲線。

“師尊,您怎麽了?可要徒兒幫忙……”戚無深的喉頭有些緊,說起話來都不利索。

他看慣了師尊穿戴整齊的模樣,忽而瞥見眼前的景象,心中如同一潭被攪亂的水,久久不能平息。

偏巧白白又封死了門窗,他想退也退不出去。

宗悟並沒有回話,好在那奇怪的聲音也並未繼續。

又等了許久,戚無深才緩緩擡頭,朝床帳方向望去,微風吹拂輕紗幔帳,露出一道足以看清裏面的縫隙。

師尊黑到極致、卻略微失神的眼眸,映在戚無深眼中。

也不知怎的,福至心靈,一個念頭在戚無深腦海中閃過。

——氣脈錯節,呼吸不穩,這、這不是走火入魔的癥狀嗎?

至於那聲響動,定是因走火入魔,靈識困於識海,才不慎發出的。

……畢竟師尊一向是清冷自持的……什麽的……絕對不會。

雖還沒弄明白師尊為何走火入魔的,但當務之急是立刻施救。

戚無深掀開輕紗幔帳,半坐在床邊,努力保持「尊師重道」應該有的距離。

宗悟卻看都沒看他,漆黑的眸子中似乎有把火在燃燒。

這木然的反應無疑再次印證了他心中的猜想。

戚無深記得他剛飛升時,尚且年少,又因一些往事,被執念所困,當時便應是這般模樣,若非師尊及時施救,後果不堪設想。

師尊曾經救過他,現在他也應該來救師尊。

戚無深將宗悟敞開的衣衫仔細合上,能遮上的地方蓋得嚴嚴實實,他卻還覺不妥,又扯開身側薄被蓋在師尊身上。

待做好這一切,戚無深脫了鞋也爬上床,他輕輕整理好師尊垂下的散亂青絲,淺語道:“師尊,得罪了。”

話音剛落,他便咬破指尖,用血在自己額頭上寫了個「卐」字,隨即隔著錦被抱住了師尊。

懷中是軟玉溫香,周遭是熟悉的淡淡藥香,本是旖旎場景,戚無深卻心如止水。

他附下身子,用畫了符印的額頭與師尊相觸,繼而默念口訣,相觸之處,閃出淡淡金光,一股巨大的吸力,將他整個人拖拽而出。

再回神時,周遭的環境已經變成一片密林。

——識海,一個仙者除了現世之外,可用於修煉的第二空間,走火入魔後靈識便被困在此處,無法脫離。

未經允許進入他人識海實在越矩,但現在的情況戚無深管不了那麽多。

“師尊?”他順著密林呼喊,想找到師尊神識,可是來來回回走了幾遍都未見熟悉身影。

戚無深停下腳步,仔細打量起周遭環境,開始覺得有些……奇怪。

識海中的景象是由主人思想所化,但是眼前的場景,他從未在九重天上見過。

難道是師尊走火入魔後,重現了某段記憶?

忽而林間傳來一陣響動,是極其壓抑的喘息。

戚無深整個人僵住,那、那是師尊的聲音,只是,師尊在幹什麽?!

心砰砰地跳,他朝著聲音的方向緩緩前進,與此同時,一股無形的力似乎在牽引,讓他去找尋什麽殘缺的東西。

透過茂密森林,戚無深看見一個巨大石盤上。

石盤上,人影交疊,其中一人隱隱看出是一個少年,另一人冰魄雪肌,戚無深再熟悉不過,正是他的師尊。

師尊識海中怎麽會有別人?他們怎麽……

戚無深屏住呼吸,忽而一陣低沈的悶哼響起,師尊驀然將人推開,一把扯起散落在石盤旁的素白衣衫。

他連忙捂起眼睛,生怕看到什麽不該看的。

正在此時,識海中忽然爆發一股巨大的力,將他生生推了出去。

回到現世時,師尊依舊保持沈睡姿勢,呼吸卻勻稱許多,臉上的潮紅也漸漸退去。

師尊大概是安全了,只是戚無深卻覺得渾身被汗水徹底浸濕,整個人完全脫力。

好累……

好想休息……

不、不行。

得先從床上下去……

腦海思緒依舊散亂,但是身體的疲憊卻怎麽也逃不過。

師尊身上淡淡的藥香,師尊柔軟的臉頰,師尊瘦到略微硌手的身軀,這一切的一切……

他明知道自己該早些離開,但他席卷而來的疲倦,卻告訴他,休息……休息一會兒……

最終,他壓在床邊,沈沈睡去。

——

“你做的孽,你把他給我治好了。”

這句話如同心魔一樣,整夜整夜地在戚無深腦海回蕩,他雖然睡著了,渾身卻如同散架了一樣,整個人像是被掏空,那是從皮肉到靈魂深處的疲倦。

戚無深匆匆起身,看了一眼床上還未蘇醒的宗悟,懸著的心微微落下。

還好師尊沒有醒,應該什麽都不知道。

此時天已大亮,他就這麽在師尊房間渡過一夜。

戚無深失魂落魄地推開門,一開門便看見嵇盛在對面的檐廊下,數著青磚,對視的一刻,嵇盛也看見他。

“怎麽了?”嵇盛湊上前來,“你不是說不敢跟你師尊睡一屋嗎?怎麽還是去了?還有那鶴是怎麽回事?居然把門給堵了。”

聽見了「鶴」的瞬間戚無深的臉色變得很尷尬,什麽該想的,不該想的,一下子翻湧而上。

他垂眸須臾,緩緩開口:“小雞啊,我有個事情,想跟你聊一聊,你、你現在有空嗎?”

好友表情異常如斯,嵇盛自動原諒了他叫自己「小雞」的行為,點點頭道:“有時間,你想聊什麽?走,咱們邊走邊聊?”

——

戚無深那邊兩人在宅子中走走散心,宗悟這邊的情況卻恰恰相反。

——白白想跟他聊一聊,可宗悟擺明了不想理人。

“早就告訴你,你中的這個毒無藥可解,唯有順應,你偏要試著去壓制,現在不還是犯了?好家夥,以前還是準時朔望各一,這次直接還沒到望日就犯了吧?”

“你別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把他關進來。我哪知道,你想到辦法,和記憶中那個解決了,不過話雖說來,要不是他入了你的識海,又恰巧有一半靈識驅動那殼子,只有記憶中的那個殼子也沒用。”

“要我說,他腦子是不太好使,但反正你也接受不了別人碰你,就他還好點,不然你就勉強一下,以後直接叫他來給你解毒。”

“他是忘了渡劫的事,但他那個性子你也知道,你叫他趴在床上,他那麽信你,估計連問都不會問,更不會懷疑什麽。”

耳邊白白喋喋不休;床榻上,宗悟病懨懨地翻了個身,拒絕的意思不能再明顯。

見他依舊抗拒,白白嘆了口氣:“真不懂你糾結什麽?明明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幹嘛那麽糾結?”

身為靈寵,白白能修煉出人性、講人話,但思維卻依舊是動物,對它來說,這事是和吃飯喝水一樣尋常活動,它自然弄不懂宗悟的那些心思。

宗悟:“……”

忍了良久,他終於緩緩開口:“不是。”

“我修無情道,無情無愛,萬萬不可沈溺色與欲。”

“屁咧,你修的是無情道,無情無愛,誰規定無欲了?你跟他在一起,是為了搞定情毒,搞定情毒是為了好好修道,好好修道是為了天下蒼生,有問題嗎?沒有吧。”

“……”

不動情、不動心,僅僅是身體上的接觸,確實不會有任何問題,只是……

白白哪知道,人的感情如此細膩而糾結,哪怕是宗悟,也不例外。

所謂的人間情愛,嘗了便回不去了。

只會越陷越深。

宗悟不得不承認,他很怕。

他不願回憶起塵域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時光,不想看見自己越陷越深,背離所修之道。

知道戚無深失去記憶之時,他甚至感覺寬慰放松,更是從沒嘗試過讓他想起。

室內無聲,時間漸漸流逝,又過了許久,宗悟托著疲憊的身子緩緩起身,似乎決定了什麽。

“你說得對。”他說。

“我說了那麽多話,你說哪句對?”

“情毒的事情要趕快解決,不然有損道心,而我確實找不了別人,只能找他。”

抗拒與戚無深接觸,出於心。

決定與他親近,是為了道。

他曾因為那些溫存而有過些許動搖。

但是現在,只留身體,不帶情感的關系,他亦能做到。

作者有話說:

小紙條1:師尊的糾結,有損道心。

關於情毒的設定,以後會慢慢補全,總而言之,它不是普通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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