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下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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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宗祠時,毛毛細雨散散落下。

竹橋附近聚了不少小孩子,正光著腳蹦蹦跳跳,笑著叫著打鬧。

塵域正值晚春,有「春雨貴如油」之說。

村長的臉上也洋溢喜色,仿佛看見清風中金色麥浪翻滾、和大顆飽滿的麥穗。

但暴雨對幾人來說,絕對不是好事。

“現在進城,路上肯定會遇上大雨,村外一裏外有處「仙屋」,平日裏,來往的商隊會在那邊落腳,仙人們不妨去那邊小住,缺少東西了,到村裏來也是方便。”

幾人根本沒糾結便接受了這個提議,大人們要去勞作,帶路的是村口打鬧的孩子頭頭。

到了地方,幾人才知所謂的「仙屋」其實是一棟荒廢的林間幽宅,竹林環抱、紅墻綠瓦,雖然荒草雜生,掛了不少蛛網,但宅子內的陳設頗為考究,占地也很大,能看出宅主應該身份顯赫。

小孩兒將他們領進一個院子,比起進門的荒敗,這院子整潔許多,應該就是村長口中商隊落腳的地方。

“咳咳、你們幾個今天就睡這兒吧,缺啥記得到村裏來找我。”小孩背著手,一副大哥模樣,只是少了顆門牙,說話漏風,看著有些好笑。

“聽大哥的,那我們幾個就等著您罩了。”戚無深蹲下身,與小孩正視,語氣殷勤狗腿。

他又道:“那敢問大哥尊姓大名?”

“我叫柱子。”小孩背著手,指點江山模樣,又朝戚無深道,“你剛才背得不錯,大哥喜歡,賞你了。”

路是柱子帶的,只不過是在戚無深肩膀上,不似村人們的疏離,這小孩不怕也不敬他們,倒是多了幾分鮮活模樣。

柱子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瓜子作為打賞。

戚無深雙手接過,終是沒忍住笑。

院裏有三間房,但一間堆滿雜物用作庫房。

聽柱子說,往日裏商隊嫌麻煩,都是睡地鋪。戚無深幾人卻是不能,一來,他們不怕麻煩;二來,宗悟的身子睡在地上怕是要著涼。

兩邊分別進房,各自收拾。

“餵餵、你怎麽跟我們過來了?”嵇盛堵在門口不讓戚無深進。

“還用問?”戚無深翻了個白眼,“當然是師尊一間,我們三個擠一間。”

“這屋裏就一張床,三個人怎麽擠?去去去,你跟尊君睡,我跟小竹睡,一邊兩人倒也平均。”

“你跟你哥擠一張床,你樂意不樂意?”

嵇盛被懟得沒話可說,縮縮脖子,讓出了房門。

沒多久,滂沱大雨便至,嘩啦啦的雨聲屏蔽了天地間一切聲響。

三人手腳利落,小竹收拾起來更是一把好手,很快便搞得七七八八,戚無深不知從哪裏搬來一張小榻,如此便解決了三人擠不下的問題。

“今日先這麽將就一下吧,大家也都累了。等過兩日,再收拾出幾間房,便不用擠了。”戚無深說道。

“過兩日?”嵇盛臉上露出驚異表情,“你還打算在這邊常住了?來之前,不是還說,要進城嗎?怎麽變得這麽快?”

“進城也不是不行。但是,你有錢嗎?”戚無深掏出全部家當,除了兩把折扇,只有柱子給的瓜子,嵇盛和小竹身上的東西甚至都不如他。

總之就是,沒有,什麽也沒有。

“少年,要認命。”戚無深拍了拍嵇盛肩膀。

嵇盛:“……”

他過去也是九重天上的名門世家,這般缺衣少食的境地還真是頭一次。

“牛,真牛。”嵇盛朝戚無深豎起大拇指,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無語。

“你怎麽這麽淡定?以前在蒼梧軒,都是曜陽宗最好的,就沒點落差?”

戚無深一甩折扇道:“人要學會感恩,這宅子好歹是免費的。”

嵇盛:“……”

幾人閑聊幾句,戚無深總結:“去城裏住是好。但是,我們得先找到掙錢的法子。”

話說得沒錯,嵇盛也認同。

戚無深話鋒一轉:“不過,不進城也不是什麽大事,畢竟這宅子挺大的,夠你玩的。”

大是真的大,他們所在的院子只是宅子很小的一部分。來的路上岔路小門數不勝數,之前有小孩兒帶路,現在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都兩說。

最終,幾人還是決定等雨停了,在宅子中探索一番,至於進城的計劃則暫且擱置。宗悟那邊雖然沒問,但估計也不會反對。

“既來之則安之吧。”嵇盛嘆口氣,自我安慰。

雨還在嘩啦啦地下,房頂的積水順著屋檐滴落,時斷時續的水幕模糊了周遭景色。

來的路上幾人身上都沾了雨水,嵇盛一進屋就脫了白色道袍,只留裏衣。戚無深倒是不在意,他沒可換的衣服,只是草草擦去雨水。

晚春時節氣溫不似九重天上清冷,戚無深站在透雕花窗前,向窗外望去,跨過庭中造型奇特的盆栽,素白色身影映入眼簾。

不知何時,宗悟已將雪披褪去,沒有外披襯托,師尊的身材更顯得單薄,纖細的腰肢,似乎只夠盈盈一握。

“最好能找點符紙和丹砂,寫個符咒烘幹一下,清潔符也得寫,不然……”

嵇盛還在耳邊喋喋不休。

戚無深比了個「停」的手勢。

“我去看看師尊。”

少年小跑著穿過檐廊,只一眨眼的功夫,霽藍色身影便出現在素白色身影附近。

“那毒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先這樣吧,實在不行……”

“師尊?”戚無深有些發懵。

他好像聽見師尊在說話,可是……這周圍根本就沒人。

“嗯?”宗悟原本半靠在檐廊邊的朱柱上,見戚無深走來,隨即起身,朝屋裏走去。

這一刻戚無深幾乎肯定了之前的猜測。

——師尊在躲他,不知道為什麽。

“可是徒兒做錯什麽?”他想也沒想便拉住宗悟的衣袖。

然而,下一秒——

“師尊!”

也不知是他用力過猛,還是宗悟腳下不穩,竟直接跌進他的懷裏。

二人的距離很近,師尊體溫比常人略低,戚無深甚至能感到他胯骨上肌肉的形狀。

淡淡的藥香飄入鼻腔,混合著雨天泥土的味道,讓人有些心煩意亂。

雨打芭蕉、風吹樹枝的響動,仿佛都被屏蔽,世界靜得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

戚無深忘記動作,眼神凝滯在師尊右眼下的小痣,那顆小痣比印象中紅上幾分。

同時,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底緩緩升起。

——師尊哭起來的樣子一定很好看。

這念頭甚至嚇到了本人。

——戚無深,尊師重道啊,沒什麽道心就算了,尊師還是要做到的吧?

他努力使自己回神,低頭看向師尊腳下。褪去雪披後,閃著寒光的枷鏈清晰可見,比起之前手腕上的鎖鏈笨重許多,也不知壓在師尊身上,他會不會累。

“師尊……”

“你抱夠了沒有?”宗悟冷冷道,他沒有絲毫表情,疏離和拒絕的意味卻不能再明顯。

“對不起……”戚無深連忙松手。

「哐當」一聲,門被重重合上。

戚無深靜靜立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

嵇盛也小跑過來。

“靠,你沒事兒吧?你剛才拽那下,真是嚇死我了。”

“沒、沒事。”戚無深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剛才握著師尊腰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師尊腰間薄肉的觸感和溫度,還沒有散去。

他咽下一口唾沫,心跳快得要躍出嗓子眼兒。

“我在宅子裏逛一下。”他轉身就走,沒走兩步又停下,朝嵇盛比了個停的手勢。

“不用跟,我沒事。”說完,少年的身影便消失在雨中。

“連把傘都不帶,不就是被尊君訓了嗎?又不是一次,以前也沒見他這麽糾結啊?”原地,嵇盛喃喃。

他哪兒知道,讓戚無深困擾的根本不是被罵。

——

與此同時,房間內。

宗悟靠在雕花格扇門,修長的手指緊緊抓住素白衣袖,胸膛明顯起伏,眼神也有些慌亂,與剛才淡定疏離的模樣相距甚遠。

“你怎麽了?”白白邁著優雅的步伐,踱到宗悟身邊,修長的羽翼伸出,化作人手,在宗悟額頭輕觸。

“臉怎麽這麽紅,也不燒啊?”

“不知道……”宗悟緩了好一會兒,呼吸才稍微勻稱,“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便這個樣子了。”

“味道?什麽味道?幾天沒洗澡,都有味道了?”

宗悟:“……”

少年身上的氣味,不像檀香清雅,不似木香般辛辣,甚至找不到一種氣味與之重合。

古書上說,有的動物會散發氣味求偶,只有特定的對象可以捕捉,或許那獨屬少年的味道便是如此。相伴多年,宗悟不曾註意那味道,但經過了一些「事情」之後,就變得不能忽視、難以提及。

門外,戚無深已然離去,白白靜靜守在宗悟身側。

又緩了許久,臉上的紅暈終於緩緩褪去,他又恢覆了之前的冷淡模樣。

宗悟掀起袖子,扯下雪披上一塊尖銳金屬配飾,幹脆利落地在一劃,血珠當即滲出,在白皙的皮膚映襯下,刺眼耀目。

“你幹嘛?”綠豆大的眼中流露出些許驚訝。

“你幫我看看,那情毒好像又有些發作的苗頭。”宗悟將手腕伸到倒靴般的長喙下,語氣不無擔憂。

作者有話說:

戚無深:真的有在努力尊師!重道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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