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下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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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遠君,還追嗎?他們……跳下去了!”

“追——掘地三尺都得給他們捉回來,居然敢私自下凡,真是反了天了。”

正在這時,靈鳥開路,仙鶴長鳴。

人群自覺讓開路,金絲玄服一人緩步走來,他面容英挺至極,左胸位置流光溢彩的「南」字格外矚目。

嵇遠當即恭敬作揖,斂起那股子陰惻和戾氣。

“仰峰君。”挺直的身板彎成直角,久久沒有起身。

金絲玄服的瘦高青年看都不看他一眼,追擊的人隨之停步,眾人目光聚集,四下噤聲。

“那幾人的事,南天尊會親手處理,既出了九重天的地界,曜陽宗便無須過問。”這一開口,並未發力,卻沈沈入耳,威嚴不言而喻。

手下人呈上一疊卷軸,玄服青年反手一揮,卷軸自然展開,泛出盈盈金光,正是南天尊詔令。

神威加持,空氣都多了震懾的意味,眾人拜俯接令,只有嵇遠還保持站姿。

“那家弟……”

“南天尊的話,你聽不懂嗎?”冰冷的話語不著一絲溫度。

玄服青年斜眼一瞥,反手揮去,強大靈力從掌心溢出,嵇遠當即被推出幾米之外,整個人屈辱地雙膝跪地,嘴角吐出一口鮮血。

——

塵域正值晌午,幾人破雲而出,紅鶴巨翼展開,宛若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劃破天際,直奔一處山林而去。

快落地時,它松開腳和喙,嵇盛和小竹連滾帶爬被摔落在地。

“到、到塵域了?”嵇盛吐出嘴裏的草沫,四下張望,“你們在哪兒?”

“我在這兒!”被壓在身下的小竹勉強擡起一只手,又立即放下,宛若氣絕。

“……”嵇盛連忙起身,四下張望,“戚無深,你人呢?”

“擡頭。”

暗香疏影中,霽藍衣衫的少年穩立枝頭,繁花簇擁,璀璨耀眼,習慣了好友沒有正形的樣子,嵇盛竟一時不知花與人孰更奪目。

紅鶴悠然落地,朱色相襯,艷麗刺眼,宗悟輕攏鬢邊青絲,撩起雪披衣擺,緩緩而下,足尖輕觸嫩草。

戚無深一揮折扇,旋即從枝頭躍下,落花成雨,他穿花而過,行至師尊身前。

“師尊,我們逃出來了。”少年嘴角勾起明媚笑意。

宗悟輕聲應下,視線又飛速移開,好似被那耀眼的明媚灼傷了眼,落花綴於肩頭雪白裘絨,和他冷艷的眉目相比,卻黯然失色。

霽藍映著絳紅,一個人模狗樣翩翩公子,一個疏離清冷金質玉相,相對立於花雨,儼然一副絕佳盛景。

只是……帥不過三秒。

“白白,使、使不得啊!”

戚無深視線的餘光早就瞥見,紅鶴那雙綠豆眼正死死盯著他,眼中兇光閃現,比往日裏更為滲人。

他一瞬間就看出它要攻擊的位置,連忙護住□□,迅速閃躲。雖說,戚無深一向覺得自己和情愛絕緣,但是……他也斷然沒有閹了自己的想法啊。

“白白,我哪裏惹你了,我改還不行?”

“白白,別、別別咬了,疼疼疼。”

“白白,你說句話啊!”

宗悟:“……”

一人一鶴上躥下跳,好不熱鬧,不知何時,周圍卻聚集了一群人,他們身著粗布麻衣,提著鋤頭,或舉著耙子,皮膚溝壑裏還沾染不少泥垢,生滿繭子的手是勞作留下的痕跡。

看樣子是附近耕種的村民,只是……這些人眼中寫滿不安與緊張,半舉的農具似乎隨時能當作武器。

戚無深收起臉上笑意,意識到事情的嚴重。

他們幾人剛從九重天上下來,周身都籠著一層薄薄銀光,雖不至於個個錦衣華服,但和那些村民看著也是格格不入的。

幾人雖長相周正,天人之姿,但一群陌生人忽然入侵了自己的地盤,還肆意打鬧,生出防備之心,也實屬正常。

“諸位鄉親們,我們——”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戚無深剛想解釋,卻聽一疊聲的“撲通、撲通——”

“天降流火!仙人,有仙人下凡!”

“仙人保佑我們岱醉村啊!”

“仙人保佑我老婆給我生個大胖小子!”

跪拜磕頭的聲音接連響起,村民們匍匐大拜,整個身子都壓到最低,憧憬膜拜之情顯露無疑。

“這、這這是什麽情況?”嵇盛拉拉戚無深的袖子。

就連宗悟的表情都有些怔然。

“這我哪知道啊……”折扇輕敲鬢角,戚無深茫然道,“他們是把我們當仙人了,但這哪門子的仙人,我也不清楚。從我飛升到現在,塵域過了千年都不止,我哪知道現在的信仰什麽?”

“你不是剛下界渡劫回來嗎?怎麽能不知道塵域的事情?”

“對啊,我怎麽不知道?”

折扇猛地一敲,戚無深細細回憶。

剎那間腦海中,遙遠深冬、岑寂山野間,凜風掠過松林的悠揚聲音再次響起,然而等他再細想,忽而「嗡」的一聲,仿若碰到了什麽禁制,他整個人觸電般,渾身筋骨同時顫抖,劇痛順著頭部漫射到四肢,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半跪在地上。

“戚無深,你怎麽了?”

“小仙君,你沒事兒吧?”

“仙、仙人?”

“無深。”聲如泉下的清冽嗓音響起,莫名感覺有治愈的力量流過四肢百骸。

戚無深漸漸緩和,一擡頭便看見熟悉的清冷面容。

師尊秀眉微蹙,神色中有幾分關切,身子微微前傾,卻並未上前。比起攙扶他的嵇盛和小竹,站得更遠,顯出幾分疏離,雖是關切,卻極為克制。

戚無深借著攙扶的力起身,朝師尊扯出一抹笑意。

“師尊,我沒事兒,就是……”

“就是餓得有些胃痛。”

眾人:“……”

私自下凡,無牒文玉笏傍身,道身自然被封,他們現在就跟凡人一樣,需得飲食睡眠。只是……這才下凡多久,餓得未免有些太快了吧?

村民也聽到他們的對話。

“仙人們若是不嫌棄,可、可隨我們回村,我們設酒殺雞,用最好的吃食,好好招待各位大、大仙。”

“對對對,仙人們可一定得來,為我們岱醉村降下福祉。”

祈求降福的心驅使著村民們格外熱情,還未等幾人應允,他們便商量起如何款待。

「我家有酒」「我家有肉」,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從他們淳樸的笑容和熱情的話語中,不難看出是真的對他們這些從天而來的仙人們,真心膜拜崇敬。

最初尷尬的氣氛很快消散,變得輕松而充滿歡笑。

幾人也被村民們爽朗的笑聲感染,之前在九重天上玩命逃生的緊張刺激被拋之腦後。

“我們現在安全了嗎?”嵇盛扯扯戚無深的袖子。

“神仙下界需憑借牒文玉笏,九重天上的辦事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就算下界追我們,怎麽也得半天。”戚無深比了個三的手勢,“天上半天,地下可就是三個月。”

嵇盛豎起大拇指,比了個高的手勢。

另一邊,宗悟見村民依舊保持跪姿,展開手臂,示意他們起來。

雪披寬松的袖子垂下,撐起瘦削纖弱的身體,絳色莊重大氣,顯得端莊正式。宗悟一身冰膚雪肌,眼眸澄澈而清冷,雖與道觀中威嚴卻上了年紀的神像相距甚遠,但也不由讓人信服。

更別說因卓絕的修為,他身上仙輝尤甚,光彩奪目。

不似戚無深吊兒郎當、人模狗樣,絲毫沒有神仙架子。

宗悟這樣的人,確實配得上個「仙」字。

這可是我師尊。戚無深生出一絲驕傲。

村民相繼起身,目光中的敬仰虔誠卻不減反增。

“那便走吧。”雙臂落回身側,宗悟靜靜看向戚無深。

“去、去哪兒?”

“你不是餓了嗎?”

“這、這不好吧?”戚無深有些扭捏,他哪能想到剛才胡謅的話,師尊竟然當真了。

這時嵇盛卻走上前,揉了揉肚子:“你別說,我也餓了。”

“……”

一行人遂隨村民回村。

宗悟不忘囑咐一句:“設酒可以,殺雞不必。”

對農戶來說,雞蛋都是奢侈,殺雞更是逢年過節才能幹的事情。更別說,這些農戶的農具都有些破爛,他們口中的村子也應該並不富裕。

只是,戚無深不由生疑。師尊整日在九重天上,怎會知道這些凡塵小事?

一路青山碧水,芳草繽紛,土地平曠,農田成景,樹木搖曳生姿,風光絲毫不比九重天上差。

宗悟行在人群左前,與村民疏離卻又不至遙遠。戚無深和嵇盛走在人群之中,村民中卻也不敢跟他們搭話,只是投去虔誠而崇敬的視線,還會在視線交匯之時,報以禮貌微笑。比起他們小竹就顯得親切許多,許是做慣了伺候仙彌,看著這群農戶格外有親切感,甚至主動幫他們扛起了農具。至於「白白」,自從村民出現就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

路上,宗悟又幹嘔了一次,戚無深看著師尊扭成一團的面容,心也揪著。聽師尊腳腕上叮當作響的枷鏈聲,已讓他覺得格外刺耳,現在的心情更是煩躁。

戚無深迫切地需要分散一下註意力,他想起剛才的頭疼,拉過嵇盛,壓低了聲音,詢問:“小雞,我這次渡劫去了多久?”

嵇盛先是露出一個無可救藥的表情,警告他不許再叫那個名字,繼而甩甩胳膊,掰起手指,大有要做大事的架勢。

“你是孟春便下界的,對吧?”嵇盛掰起手指。

戚無深點頭。

“讓我數數啊,一、二、三……九、十……”手指一根根彎折,最後兩手成拳。

數到三的時候,戚無深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

“十……十個月!戚無深你渡劫居然花了整整十個月!在塵間就是……三、三百年!”

“靠,你怎麽去了這麽久?”

“我怎麽去那麽久?”

兩人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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